谱牒，家史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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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牒，家史的碎片





夜里整理书柜，眼睛在一本本书中穿梭，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家谱。它静静地躺在柜脚里，积了一层灰，好久没有翻动过的模样。


轻轻用手拂去封面的灰尘，打开，一个个名字标注在书页上，有熟悉的，更多的却让我感到陌生，恍如走进了一个另外的世界。距离是时间造成的，隔着一层纸，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简单的符号冷冷地在眼前静默。泛黄的纸张已变得有些焦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触手间一股霉味肆虐着鼻子，仿佛跌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纷纷扰扰的人名如同大树上悬挂的细果，芜杂而凌乱，让人很难一下子将这些大号黑体字和人的生命连在一起。在这样一个阒然的夜晚，在温暖明亮的白炽灯下，家谱竟然散发出一股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字里行间充盈着衰落与血肉生命的残酷。因为文字是那般简略，多不过数行，少仅仅几字，寥寥之间就交代了一个人所有的尘世岁月。

我屏住呼吸，凝视着那些退隐到文字上的人生。他们都是我的先人，如今却安静地匍匐在书册里，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冷梦，生命真是暂时的，只有死亡才能永恒。当一个肉体诞生后，他的名字就被载进家谱。等他寂灭了呢？他的灵魂是不是还要飞进祠堂？抑或黏附在家谱的字里行间，等待着下一场生命的轮回？

这是永远也没有答案的追问。外面的风吹打着窗户，玻璃呜呜地响，无孔不入的风尖锐地穿过狭小的缝隙，溜进室内。房间从容地接受着这些不速之客的侵略，就像家谱不动声色地等待我指间的摩挲，它们皆淡定得像个艺术大师。

人世的繁华悠悠流走，生命的本质缓缓延续，仍在无尽的边缘游动，但所有的一切，终究还是要回归到家谱中的。一个有名字的人，就是这个姓族放逐的勇士，他在尘世的海洋中游行，终点却是家谱的纸页，他们为家谱添加厚重的砝码，为后人提供精彩的谈资。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家谱亦是一幅神奇的图画，它可以还原先辈的历史，告诉后人那些遥远的岁月曾经发生过的往事。而且它又是包容的，不会嫌弃身份的卑微，不会拒绝生命的渺小，只要是一个姓下的，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然而我终究还是无法参透家谱所蕴藏的厚重与分量，更无法想象往昔的日常生活，毕竟它太简单了，千篇一律、枯燥乏味地交代着一个个生命的诞生与终结。在这里，只有身世显赫的人才有资格得到更多的文字表述，甚至还有画像供人敬仰。不过这些依然是平白而干巴的，且未必真实，但却是一个家族所有后人引以为荣的资本。



漫长的历史之河，层层尘土在光阴的路上簇簇飞扬。一躯躯肉体寂灭了，一面面鲜活的笑容也消失在生命的尽头，那就留下他们的姓名，记清楚最后的归宿吧，这样我们才不会迷失在生命的更始中。虽然家谱记载的不过是一个氏族历史上曾经有过的碎片，却正是那些零乱的片段，让我们知道了生命的源头，也看到了一代代人沉重而义无返顾的身影，尽管已模糊不清。



程子说：“家法坏，谱谍尚有遗风，谱谍坏，人家不知来处，故谱不可不修。”

除了潜意识里“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的观念之外，也可以说是人类自身的一种追本逐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