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观《赵氏孤儿》

幸福媚儿

《赵氏孤儿》源自春秋时期晋国赵家的真实故事。医生程婴看到宰相赵盾一家面临抄斩的灾难，毅然承诺救出尚在公主腹中的孤儿并把他抚养成人。为了这个千金一诺，面对绕不过去的命运，代表正义、柔弱、忍辱的程婴与邪恶、强大、猖狂的屠岸贾和展开了15年的对抗。

戏剧所揭示的最深刻的主题是面对死亡。

最先是赵盾告诫晋王不要轻信屠岸贾，而遭到屠的刺杀。得到噩耗之后，他的儿子赵朔身为驸马，不愿意一人逃脱而与全家三百口一同面临被杀戮的命运。然而这仅仅是开端，紧接着的是天罗地网的追杀和刀山火海的逃脱。守门将军韩阙为了保守秘密，报之以死；公主的贴身侍者卜凤也被杀身亡。当屠岸贾通告晋国，如果三日内不见赵氏孤儿，就要把全国的婴儿杀尽的时候，程婴必须直面死亡了。他请求妻子牺牲自己的儿子，然后找到知己公孙杵臼，请他告发自己，用父子两人的性命来换取孤儿的生。

这时候，白发斑斑的公孙杵臼与他说出了流传千古的对白。

公孙问：“被杀和抚养孤儿哪个容易？”

程婴答：“被杀容易。”

公孙说：“看看我的白发，就让兄长我做容易的事情吧。”

程婴忍辱负重的一生就这样确定了，他和公孙的选择决定了历史的走向。我首先注意到两个人的友谊和担当。程婴能够找到公孙，足见公孙绝非蝇营狗苟之辈，二人友谊之深与真。在告密成风的环境里，两个人可以关起门商量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个事情从客观上说与二人没有关系。他们两个用身家性命承担一个诺言，保护一个贵胄的生命，延续一个家族的血脉。这里面包含着很多价值观，我想不能简单冠之为“封建思想”。

程婴到屠岸贾的公堂告发公孙，命悬一线的卜凤见状以为他背叛，就对着他的手臂咬了下去，这一咬饱含卜凤的悲愤和程婴不可言说的痛苦。记得幼时读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和《野天鹅》的时候，总疑惑为什么不能说出真相，海的女儿接近王子的代价是她的舌头；为了救出11个被变成野天鹅的哥哥，小公主必须沉默地编织荨麻马甲。同样，程婴背负着背叛的恶名保守秘密，孤儿在众多的死亡中幸存下来。程婴为了将他养大，黑发人变白发人，内心惨淡，无以名状。一则看着婴孩长成英姿勃发的少年，自己还要保守秘密，表面上对屠岸贾俯首帖耳，否则功亏一篑，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二则如同15年前的舍身救孤，不仅要有勇气还要有谋略，以他渐衰之躯，能不能等到反击的时机同时保护好孤儿呢？

戏剧的结尾充满喜庆，程婴踢了一脚屠岸贾的尸体。可是我们知道历史上，这个故事的结尾依然是死亡——程婴把赵家孤儿赵武养大成人，当赵武报仇、封侯之后，程婴请辞。赵武含泪说：“我愿亲自奉养。”而此时的程婴，已立德、已立行，遂长揖世间，以谢知己公孙杵臼。

如果以当今的价值观来看，这里面很多事情不可思议。赵盾为什么不能闭上嘴，不提意见？赵朔为什么不能带着妻儿跑掉？程婴为什么要做出这个代价如此高昂的承诺？公孙有必要成为牺牲品吗？至于韩阙、卜凤，为什么要付出生命来保守这个秘密？那么多人的死亡换来赵武一个人的生存，这值得吗？

事实上，在任何年代里都有邪恶，只要有邪恶就会有选择：纵容还是抗争。有人说邪恶分成两种：根本恶与平庸恶，就像癌症分成原发性和继发性一样。我想每个人的小环境里都会有这两种邪恶存在，只不过在和平的年代里，我们沉迷于琐屑的追求，习惯性地逃离这些思考。
我夜晚独观这部戏，因感动而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