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聊历史剧：《赵氏孤儿》

南阳人

宣扬忠孝仁义的基本没几个好段子，但这绝对是个例外。别说伏尔泰有兴趣写，就算搁老莎那儿也毫不逊色。我最早摸到的本子是秦腔，丁良生苦音二板唱的《十五年吞声饮恨》在我上小学时整天在广播里放，耳朵都磨出茧了，但一直没听明白是在讲什么。后来有幸给故事串起来了，还真吓一跳。我觉得那帮老生花旦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人生如戏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很多人活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


秦腔跟豫剧京剧应是一脉相承，溯源是元杂剧——那帮人演春秋穿元明时代的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再溯源就到司马迁那儿了。《史记·赵世家》细述这一段不足五百字，但基本轮廓勾画得清清楚楚，就剩下后人往里头填东西了。这活一点都不累，故事说完了我再讲他们是怎么发挥想象力的。


先看《史记》的记载：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


公孙杵臼在赵家遭遇灭门后问程婴：“他们都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这话多狠，让人下不了台，不做忠良也不行。程婴说：“赵朔还有个遗腹子，我要等孩子出生，如果是男的，就一定要保全他的性命，日后扶持他东山再起。如果不幸是个女孩，那我再死不迟。”后来果然是个男孩。

再看《史记》：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藳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


有人说司马迁不是史学家是小说家，说得太对了。人物一出场都带表情的。赵武尚在襁褓之中，就自己救了自己一命。剩下的就该那些老家伙们玩了。

再看《史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






这里出了个经典对白，应当详加叙述。公孙杵臼和程婴眼见这孤儿侥幸逃过了第一劫，就相互商议了，觉得屠岸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还会来，应该想个万全之策。公孙杵臼问程婴：“你觉得扶持孤儿和死相比哪个难？”程婴回答说：“死容易，扶持孤儿难。”公孙杵臼说：“那好吧，赵家几代对你不薄，你就委屈委屈，办这件相对比较难的事吧，我办那容易的，我先死。”估计程婴开始一下也蒙了不知道公孙在说什么。但反应灵敏，很快就将大戏铺开了。

再看《史记》：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
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


公孙杵臼和程婴在这里演了一出戏中戏外带苦肉计，绝对是经典中的经典。这几句台词一定得翻译成现代汉语——程婴对赶过来追杀赵氏孤儿的晋国军队说：“赵家这孩子很不肖，根本不值得为他牺牲。你们谁能给我钱，我就告诉谁孤儿的藏身之处。”晋国军人都很高兴，跟着程婴一起去找躲在山洞里的公孙杵臼和二人提前谋取的“他人婴儿”。杵臼放声大骂程婴：“程婴你个混蛋！赵家灭了门，你不跟着一起死，与我一道谋划着扶持赵氏孤儿，今天有反而出卖我。即使这孩子辅佐不起来，你又怎能忍心出卖他！”又紧紧抱着怀里的孤儿放声大哭：“天哪！这赵家的孤儿有什么罪？就杀了我公孙一人，放他一条生路吧！”晋国军人根本不予理会，冲上去给老幼两人砍了个稀巴烂。起初程婴演戏，或许还会有人怀疑，但再加上公孙杵臼的一段推波助澜，一唱一和，完美到极致。“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公孙杵臼的一把老骨头和程婴十几年的骂名，换得了赵氏孤儿的性命。

这里应该注意的是，司马迁原文的记载乃是“谋取他人婴儿负之”，也就是说，公孙杵臼和程婴是偷了别人的孩子拿去当演戏道具挨晋军刀砍。但现在我们看到的各类地方戏里都不是这么讲的——那个冤死在刀下的替身婴儿被改成了程婴自己的孩子。瞧瞧这力度。想一想，一来是为了增强故事的戏剧性，死揪观众的心。二来呢？估计是因为司马迁的陈述与普通人的道德标准以及对于正面人物的完美人格构想相冲突。谁家孩子乐意给人演这种替身？管你将相王孙呢，草菅人命就算你立点再高也能把你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