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艺术分析

cayan

《赵氏孤儿》


——从剧本变换谈悲剧主体

《赵氏孤儿》无可厚非的是中国最有国际影响力的一部著作，从元刊本至今，已经有很多作者为其改编，在中国戏曲的舞台上不同版本的《赵氏孤儿》也发展出不同的经典剧目，纵观自纪君祥版的《赵氏孤儿》，后人所改编的剧本也全部保留了剧中的经典情节“搜孤救孤”，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赵氏孤儿》的理解也开始更加的深入，《赵氏孤儿》的悲剧主体也在不断的发展变化，并为相应时代的人所欣赏和接受，这无疑反映出，人们的认识能力是在一步步深入的，本身已不再是停留在观赏一段历史故事，而是在探究剧中人物的生存状态和复杂内心，人们对待《赵氏孤儿》更加理性也更加的感性。

纪君祥的《赵氏孤儿》是后世这部舞台作品的源头，据司马迁所著的《史记-赵氏家》记载：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屠岸贾者，始有宠於灵公，及至於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於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史记》所记载的赵氏灭门惨案与纪君祥的《赵氏孤儿》起因大致相同，乃为文臣武将不和，帝王昏庸，奸臣残骸忠良。但在公主腹中的赵氏遗子的命运中产生了分歧，据《史记》书，好友程婴调换孤儿夺至深山，后在朝中大臣韩厥的帮助下还朝报酬，而在元杂剧《赵氏孤儿》中，程婴以生父身份抚养赵氏孤儿并让其拜屠岸贾为父，遂在其长大成人后高其身世，即复仇。不得不佩服纪君祥在剧本戏剧冲突上的巨大改编，在纪君祥的《赵氏孤儿》中，人物的关系开始贴近，近到养父与养子，义父与义子的亲情关系，从这一角度看，剧本无疑给奸臣屠岸贾极强的讽刺，屠岸贾培养了自己想要斩尽杀绝的赵氏孤儿，就等于精心磨制了自己的断头刀。有很多人认为像韩厥、公孙杵臼等人过于简单且重复，其实我觉得，在戏曲舞台上，韩厥、公孙杵臼、刺客杵尼都是代表的一类人物，他们一个个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正如《史记》所言：“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成，不爱其躯。”其品德，扣人心弦，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这种“大义”的行为，自古就是被国人所敬仰和推崇的。与西方戏剧观念不同，在伏尔泰改编《赵氏孤儿》时，当程婴准备献出自己的孩子时，他的妻子无法忍受亲生骨肉丧生的残酷现实而说出了秘密，这种行为和观点在西方是可以理解的，相反地，在他们的道德观念里，被我们所推崇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就有些不太人道了。

联系到剧情中，当程婴、韩厥这样的人物出现的越多，赵氏孤儿的悲剧命运就越浓重，的确，《赵氏孤儿》又名《赵氏孤儿大报仇》，“报仇”成为这部戏剧的主题，更成为赵氏孤儿的悲剧命运所在，其在未生之前，就已经担负起了赵家三百余口的人命冤屈，生父给了他一个“报仇”的使命，所以赵氏孤儿存在的真正价值就是报仇，但是命运往往戏弄着他，二十年的认贼作父，奇耻大辱。往往有人把《赵氏孤儿》与西方的《哈姆雷特》作比较，对于哈姆雷特而言，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让他去复仇，但是他迟疑了，最终在母后葛露特被毒死，国王企图杀害他时不得不出手复仇，而对于赵氏孤儿来言，自他还是襁褓中无意识的婴儿开始，就已经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强迫他去复仇，家族三百余口的灭亡，生母庄姬公主的悬梁自尽，大将韩厥与公孙杵臼的舍生取义，养父程婴的舍亲生子、背负恶名的忍辱负重，在赵氏孤儿为未人的情况下，亲人义士为了让他报仇纷纷舍掉生命，赵氏孤儿生而为人，这“仇”就是不得不报的。《赵氏孤儿》的悲就悲在他生来就被决定了生存的价值与使命，这使命貌似没有强迫的意味，可以这么说，没有人去强迫赵氏孤儿去复仇，但是他却只有一个必须选择的道路，那就是去复仇。

赵氏孤儿的故事，在我国流传了两千多年，经久不衰，自元朝被搬上戏剧舞台后，京剧和其他地方剧种也频繁上演，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封建社会成为历史的过去式，人们心中对《赵氏孤儿》的这一剧目的印象，也已经逐渐摆脱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人伦礼仪，理所当然地，对这部悲剧作品的悲剧主体的理解也产生了变化，人们开始用当代人的眼光去阐释《赵氏孤儿》的悲剧层蕴。

2003年，在中国话剧的舞台上，上演了两部新版本的《赵氏孤儿》，两部作品都保留了搜孤救孤，但在剧情的起因和结局上相差较大，两部话剧作品对史实作了较大的改动，如此看来，导演的创作意图明显的充斥在了全局之中，这是当代人对这些悲剧人物的重新定义。

由林兆华导演》，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的《赵氏孤儿》，起初全局仍旧是赵氏满门被斩，程婴、公孙杵臼、韩厥救孤儿，屠岸贾不惜一切代价搜查。但是故事的起因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君主的作用在剧中大大地改变了剧情，的确，我们可以想象，先前在元剧本中确实存在一个问题，屠岸贾曾气愤言道：“常有伤害赵盾之心，争奈不能入手。”由此看来，屠岸贾是费尽心思的杀赵盾，但是元剧本中，屠岸贾只是向皇帝诬蔑了一下，皇帝即下令屠杀，这岂不来的太过容易。在林兆华版本中，生杀大权已不是屠岸贾一人所为，他和赵盾都是皇权政治的一颗棋子，互相残害。由此在剧中就没有忠奸之分，但《赵氏孤儿》却依旧是悲剧，孤儿依旧未出世就肩负了使命，但此时的孤儿已不是那个听得程婴一番告述便决心复仇的人了，自幼两个父亲疼爱，文武全才，忽然有一天被告知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竟不可理解，两袖一甩，扬长离去，这一戏剧性的结局不禁让人瞠目结舌，但是悲剧依旧成为了悲剧，只是这悲剧来自程婴、屠岸贾、韩厥，唯独没有这千辛万苦保存下来的孤儿。程婴的一生献出了妻子、儿子、名誉、好友，复仇不仅仅是孤儿的价值了，程婴所付出的唯一价值，同样是复仇，但当孤儿拒绝复仇，一切徒然。屠岸贾对义子万般疼爱却换来为仇人保留血脉，将祸患埋在身边，当他真正意识到一切知识一张政治魔术，他震惊了。对于舞台上的程婴和屠岸贾，一股漫无边际的绝望充斥着内心。

但是不得不提的是，在纪君祥版本的《赵氏孤儿》里，有当朝者昏聩，奸佞当权，忠良不得生灵的社会悲剧；有赶尽杀绝、幼龄儿已不放过、认贼作父的道德悲剧；未生即被支配，肩负血案的个人悲剧。但当历史原因和孤儿选择被寥寥概括之后，话剧中的悲剧体现在社会和道德方面的悲剧性就不是特别明显了，只能说是程婴等人的个人悲剧了，为“大义”付出的一切灰飞烟灭，不免让你心中哽咽，给与《赵氏孤儿》的，不是深入的思考，反而是深切的同情。

我认为这本身与话剧这种艺术形式始源于西方是有一定原因的，西方戏剧更加注重对人性的思考，对生活状态的追问，其任务更加个体化，生存还是死亡的界限已经不是中国人的那种为大义而死，死得其所，从话剧剧本的改动来看，剧本已经对我们历代推崇和景仰的大义淡化，在剧中，韩厥、公孙杵臼等人仅仅是一笔带过，反而在个人生存的价值与意识方面做了更加深入的探索，当然，这本身也是和作者的创作意图相联系的，不同的时代，不同作家对人物有着不同的审美标准。

再看，由中国国家话剧院出演，田沁鑫导演的《赵氏孤儿》，灭门惨案的起因很简单，庄姬公主淫乱激怒赵氏，后一时任性诬告赵家谋乱，又得两位于赵家不和的大臣支持。在我本身看来，这一版的《赵氏孤儿》开始的未免有些儿戏化。但值得注意的是，在田沁鑫版本中，更加注意刻画孤儿在责任与义父恩情间进退两难的感情状态，这一矛盾的内心似乎比纪君祥版本中的赵氏孤儿更加有悲剧意蕴。在我国戏曲《白罗衫》，是清初传奇剧本，取材于明人小说，剧中人物徐继祖在接到一起冤案之后，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查明真相后，遂杀了自己的养父徐能，虽然类似这样含冤得雪，恶人终受惩罚的戏在中国戏曲舞台上，时常见到，只是观众看《白罗衫》一戏，总觉得缺少一点人情味在里面。但是，江苏省昆剧院的版本的《白罗衫》对原剧改动较大。石小梅出演的徐继祖更加真实，戏中，当徐继祖得知身世后，实不忍心杀害疼养自己的养父徐能，舞台上徐继祖给养父三敬酒的场面十分感人，人物内心出现的挣扎不已真正符合了所处的状态。在田沁鑫的话剧《赵氏孤儿》里，孤儿同样处于这一状态，让观众着实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