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父子的青岩

华婷

赵氏父子的青岩




萧春雷





贵州青岩是我去过的最美的古镇之一。洁净的青石街道，古色古香的民居，小巷曲折，宅院幽深，还有牌坊、寺观、戏台、城垣、官道等等。百年前一个小镇该有的，大体都还保留着，只不过打了点折扣，例如石牌坊原有8座，现存3座；城门原有4座，惟余1座。就这样已经很好了，显得宁静，雅致，古韵悠长。街道上游人如蚁，本地人很少闲逛的，多半安静地守着一个小摊。




天主堂在一个小巷里，很不起眼的一个小门，里面虽宽敞，却显得破败荒芜。天主教是1851年传入青岩的，最初在北门外姚家关建了一个教堂，毁于十年后的教案。眼前这个天主堂，大约是事后赔偿来的吧？——从镇外搬到了镇内。




很难想像，1861年的初夏会如此灼热，让青岩人失去理智，闹出一件震惊海内外的重大教案来。导游这样说：当时，团总赵畏三从教堂抓了四位教徒，得知朝廷释放他们的公文第二天将到，急忙于前一天将他们斩首。言语中很佩服他的机灵和果断。



我回来后翻书。团总赵国澍（字慰三，又书畏三）是个武将，据说镇压当地少数民族叛乱十分英勇，然而让他名留青史的事迹却不需要英勇——杀害了4个同镇的百姓，包括一个60岁的老妇人，仅仅因为他们信教。《贵州近代史》（周春元、何长凤、张祥光主编，贵州人民出版社，1987年9月）描述事件的起因说，1861年端午节，当地群众游街走到姚家关大修院门口时，孩子们唱道：“火烧天主堂，洋人坐班房。”于是群众与教民起了争执，青岩团务道赵畏三立刻派人抓了四个教民（奇怪他不抓挑衅一方的民众），并要他们放弃信仰。在此之前，贵州提督田兴恕和巡抚何冠英曾以密函动员全省官员，宣布天主教是异端，称传教士是“外来匪人”，“务望随时驱逐”，灭洋教有功者将优先提拔。赵畏三便是执行密函的积极分子。




青岩教案堪称纯粹的屠杀，把教民直接抓来砍头。连胡绳《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也认为是地方官员所促成的：“田兴恕是个年轻的军官，他在咸丰十一年指挥地主武装烧毁青岩的天主堂，杀死四个信教的中国人。”要知道，此前一年，也就是1860年，《中法天津条约》批准生效，天主教士已经合法获得了进入清帝国内地自由传教权。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滥杀无辜教徒，并非爱国，实在是害国。



大约半年后，贵州又发生了一起执行密函造成的教案，1名法国传教士和5名教民被开州知州戴鹿芝下令处死。事情闹得太大了，法国公使向清政府提出12条款，明确提出要田兴恕、赵畏三和戴鹿芝的人头。中国方面的代表奕萫答复说：“查中国之例，杀人者抵，此谓平民而言。倘系大臣，非罪大恶极，交九卿详议佥同，虽我历朝大皇帝，亦不敢持九重之威福而遂加杀戮。”法国人是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不明白杀人抵命还有例外这道理，不肯让步。两个教案前后拖了5年，以这样的方式结案：田兴恕发往新疆充当苦差；何冠英、赵畏三、戴鹿芝已死，不再追究罪责；对贵州教会赔银一万二千两，等等。


赵畏三死于1863年的一次战斗，只有37岁。没有人比他死得更合适了。他并非大臣，清政府很乐意用他的脑袋来避免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如果他获罪处死，家属受到株连，贵州省的状元就只剩一名了。




赵家后面的故事很传奇。赵畏三遗下四男二女，由妻子陈氏（赵三太）抚养。陈氏娘家是贵阳书香门第。她一个寡妇不但将四个儿子全拉扯长大，还教得个个都有出息——三名进士、一名经魁，其中赵以炯夺得光绪十二年（1886年）状元。贵州建省以来，破天荒得了头一个状元，全省欢呼。《清代贵州名贤像传》称：“（赵氏）一门竟爽，彪炳当世，而炯竟以状元及第，大魁天下，为贵州前此所未有。”




贵州名人黎庶昌在《赠赵殿撰序》中感叹说，清开国以来三百四十五年，举状元者九十八人，多集中在东南大省，而西南边缴之地，合数行省旷数百年而不得一人，“吾黔贵阳赵君仲莹实始以状元及第魁斗天下，中外尤以为异。士在黔闻者，相以引觞称庆，有若荣宠之被其身”。他说贵州的山川之气郁积蓄久，终于由赵以炯开始爆发。他的预言很快有了一个验证，12年后，麻江人夏同和又为贵州夺得一个状元。整个科举时代，贵州就这两位文状元。




青岩镇赵以炯的状元府还在，规模不大，古雅清幽。门楣上一方“文魁”金字匾额，显示出睥睨一切的底气。其实，状元也没什么。赵以炯在翰林院呆了两年，外放考官，还出任提督广西学政，觉得没什么意思，辞了官回乡讲学，于49岁时病故。赵氏父子是青岩的灵魂。与他那个差点把中国拖入可怕战争的武夫老爹比，文魁事迹平淡。状元府正好展出了光绪十二年的“金榜”复制件，赵以炯是历史档案上的一个名字，虽然是头一名，也积满了灰尘。

2006年9月22日




定广门





主街青石铺阶，很雅洁





天主堂的门面很不起眼





乱石筑墙是一大特色





赵家出了贵州头一个状元





筵席散后





古戏台木雕极美





赵理伦百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