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最后一个赵氏》（上1）

荣威

引子：

　两河乡赵家官庄村赵氏族谱载：大明洪武元年，胡大海屠山东。帝允其杀一箭之地，胡引弓，雁伤，带箭行千里，胡驱兵随，灭人烟千里。

1、

赵家官庄虽然村名姓“赵”，但赵氏人家却只有支部书记赵池一家。

赵池今年30岁了，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还有一位年过八旬的嬷嬷。年纪轻轻的他为什么就能当上这个有二千口人大村的村支部书记，还有一段故事。

他部队转业回家的时候，村里正在为垮了的村办染线厂闹得不可开交，这个厂子挣钱不多，办起来一年，却是穷了大庙富了方丈。后来任村会计的老刘头揭发了老一任村支部书记的经济问题，抱了帐本到乡里反映说这个村办小厂竟然能亏空八百万的黑口子！

这还了得，事情还惊动了县里的纪委，后来是检察院来了，甚至连县委书记都来村里蹲点监督村里基层政权重建。经过彻查，老支部书记李金光被处理了，听说被判了两年徒刑，但花了点儿钱又被保释出来，出来的时候村里人见他一脸的轻松，仅是原本一头乌亮的头发一夜间全白了，逢人便说：“我没事了，我没事了”。从此人们就见他一直在赵家官庄尘土飞扬的中心大街上闲逛，偶尔拿条小凳扎到人堆里看人家下五棍打扑克，自己却从来不沾手。

有关村两委班子重建的事情，因为当初办这家工厂的时候，村两委还有村里能有点名望的人几乎都参与了，厂子一摊烂帐。说是处理了村支部书记，但实际上却是“染房里腾不出白布”，你说人家裤子上有屎，但自己屁股上也不见得就干净。所以，尽管有县委书记亲自督办两委班子重建，但由谁来收拾残局由谁来接任支部书记，这个人选却还真难达成一致。

赵池在部队就入了党，这个时候又正好转业，在政治方面可以说是根正苗红，最重要的是一身干净。那天，县委书记正在村委会和几个干部谈赵家官庄支部书记人选的时候，中间见到在村委帮忙打杂的赵池过来倒茶，他眼前一亮，就说：“放在眼前的人不用，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最佳人选吗？”

赵家官庄的人口主要由“刘”、“李”、“田”三个族氏组成，三个族氏势力盯关。本来就是下大暴雨淋也淋不到赵氏人家的份儿，但因为三氏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还未能从染线厂风波中完全脱离干系，而且蹲点的县委书记对现有人选基本持不信任态度，力挺与染线厂事件不曾有任何沾染而且还经过部队多年锻炼洗礼的赵池来接支部书记一职，所以，经过讨论，三个族氏的人群就最终默许了赵池接任。

县委书记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想长时间纠缠于赵家官庄这一堆破事里，于是讨论通过的当天下午就安排了乡党委组织委员找赵池谈话。组织委员告诉赵池，组织经过讨论，一致意见是由你来接任这个支部书记。这是组织对你个人的信任，做为一名dang员，作为一名长时间在部队服役的退伍兵，希望你不要推辞。还有，在书记蹲点的这一段时间里，他还听说了一段秩事儿，说是咱们赵家官庄村还有一个说法：这个村除了你们姓赵的不是外迁移民之外，其他全是明初洪武二年从河北外迁过来的？还有鼻子有眼说这个庄里的老百姓除了你们姓赵的小脚趾头的指甲盖是一整个的之外，人家别的姓氏都是有稗指，或者中分或者侧分成两半的。

赵池于是就笑，他觉得这个孙委员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根本就不接茬。自己小脚趾倒是一整个的，从小他也奇怪着呢，怎么自己就和身边的小伙伴们不一样呢。但这个充其量只能算是隐性遗传特征，和dang组织的信任有什么干系？于是他就说孙委员您开玩笑了，哪有您听说的那么玄啊，凑巧而已。他接着又说，这样吧，这么大的事儿，能不能容我考虑一天，接还是不接，我明天给您答复。

听赵池这样说，本来兴冲冲急着来宣布好消息的孙委员脸上有些不悦。他本来很急着回去向乡党委书记报功，这实在是一件手到擒来的好事儿，许多人打破头想争还争不来呢，他的脸色有些灰灰地道：那也行，只是你得尽可能快点儿啊。

赵池于是急匆匆回家，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嬷嬷，他从小和嬷嬷相依为命形成的习惯，遇事喜欢征求嬷嬷的意见，让她出出主意做个定夺，毕竟，老人历事多，见识广。


他刚推开大门，就见到灶间烟火笼罩，一看，知道大事不好，失火了!他赶紧冲进灶间，见到嬷嬷已经被烟火呛晕在地了，于是他捂着鼻子冒着浓烟把老人拖出来。赵池给嬷嬷又是捶背又是顺气，过了好久，老人才悠长地吐了一口气，算是醒转过来。叹道：呛煞俺了，呛煞俺了！

赵池关切地追问：“嬷嬷，您老这是怎么了，过糊涂了，想自焚啊。”

赵池的嬷嬷今年已经八十一岁了，老人身体还算硬朗，除了早年因为白内障双眼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外，基本能自己照顾自己。她平素没甚爱好，就是爱喝茶，早上中午晚上不停地喝。对于老人而言，喝茶止渴的功能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喝茶本身就是她生活的绝大部分。这天，赵池出去的时候忘记给她提前烧好开水了，而赵池媳妇下坡干活去了。老人尽管眼火不好，却耐不住茶瘾，就自己去灶间点了火烧水。说过她视力不好，灶里的火烧了出来蔓延引燃了灶间堆放的干草，等老人感觉到烟热，已经扑救不及了。这次多亏赵池回来的早，不然，老人在家这样一捣古，估计就能把自己给捣古到极乐世界了。

赵池简单收拾了一下“火灾现场”，然后烧了水来给嬷嬷冲了茶，让她坐定。说：“嬷嬷福大命大，您喝口茶压压惊，今天有惊无险。嘿嘿，我还有好事要告诉您呢。”

嬷嬷面色有些灰暗，可能与刚刚过度紧张有关，也可能是被烟火呛得。但当她喝了一口茶后，脸色就慢慢回复了正常。茶叶对她，一如吗啡之镇痛。她就对赵池说：你说吧，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赵池就把有关乡里让自己一为接替这个支部书记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嬷嬷。

嬷嬷面露难色，迷蒙着白内障的眼睛瞅着赵池的方向问：“池儿，你的意思呢，是想做还是不想？”

赵池有些兴冲冲地道：“当然是想了。你看，二千多口子人的大村来。而且，平素这个村里就只他们刘家、李家、田家把持着，像咱们这种小姓氏，活得跟外来户似的，连个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再说还有县里书记在背后支着，接了个这支部书记，多风光。嘿嘿。”

嬷嬷突然就笑了，道：“你这傻孩子，能当了县长甚至省长却不见得就能当了村长，当这个村长必须有能把全村老少爷们所有的心眼子全包了的本事才行。你这个孩子遇事往往顶着一头火，心眼儿不够多，做不了的。再说，你说谁是外来户？呵，在这个地盘上，别看赵家人少，却只有赵家才是这个村的正主。你没发现自己小脚指头指甲是一整个的吗？那就是咱们是这个村主人的志纲。”

赵池瞪大了眼睛，他非常奇怪于嬷嬷说的指甲和土地最早拥有者关系的论断。但因为今天他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急切于去接这个支部书记，急于说服自己的嬷嬷答应自己去当这个小官，就没有在意当然也没更甚一步去追问理由。他接着说：“嬷嬷，你别这样说呀。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怀一颗为全村老少爷们儿谋利的诚心，这个村官并不见得就那么难做吧？”

嬷嬷低头自顾喝茶，好久才道：“是谁一直嚷嚷着要把你放到火上烤，让你来接这个什么书记”

赵池回答说：是乡里的组织委员，他说是县委书记极力主张的哎。

嬷嬷又想了一会儿，说：“好吧，既然你这么热心于去做这个官，那你就去当吧。嬷嬷没意见，谁让你今天来得这么巧呢，也许，这就是命吧。当然，咱们丑话讲了前头：当官就是出头，所谓众口难调，有罪要自己受，被人打下牙不能吐要学会往肚里吞。老百姓就是老百姓，有时候是‘瞎驴牵了槽上，喂它不知喂它’。官就是官，世界上最不讲理的物种就是官。”

嬷嬷说完，把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叶漱吐到手上，却又不舍得扔，复又放回嘴里拿没牙的牙床抿来抿去。赵池发现：嬷嬷许久不见表情的脸上竟然就会流露出一丝忧虑。

于是，赵池接任赵家官庄村支部书记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