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瑞仲：挥墨是我一生的功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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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炳信：我看有关资料上说，你还写过一篇关于橡子面的奏折，是怎么回事？


瑞仲：你知道什么是橡子面吗？你们肯定不知道。橡子面就是榆树结的果实磨成的面。吃多了对肠胃不好，特别难消化，拉不出屎。

田炳信：为什么给中国人吃“橡子面”？

瑞仲：那时“满洲国”成立以后，人口比较多，粮食不够吃，日本人提出来，给中国人吃“橡子面”。当时伪满洲国国务院总理郑孝胥知道后很气愤。郑孝胥是清朝的遗老，由溥仪带到伪满去的。他让我写了一个奏折给溥仪，让他了解老百姓的困难，并希望他与日方交涉。

田炳信：结果呢？

瑞仲：后来溥仪采纳了大臣的意见，日本人终于让步，不再强迫老百姓食用橡子面。

田炳信：那“人力车”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

瑞仲：伪满成立不久，日本人在伪满新京市投入使用第一辆电车时，受到了人力车的集体抗议。他们把铁轨拆了，把车也推翻了，日本人就派兵抓了几百号人，要处死他们，为救这几百号人，我在郑孝胥的允许下，又写了一道奏折。溥仪与日方交涉，人力车大部份放了，几个领头的领袖还是被日本人暗杀了。

田炳信：看来傀儡皇帝就是傀儡皇帝。您能谈谈爱新觉罗·溥仪吗？

瑞仲：溥仪是伪满时候，由日本人扶持成立的满清政府，当时清朝已经灭亡，民国政府已经成立了，日本人为了分裂中国而在长春扶持的伪政府。

田炳信：当时日本人是否想将他们自己的国家首都迁到长春去？

瑞仲：一开始在长春成立政府的时候，执政到第二年后，改为帝制了，溥仪还满怀希望，所以登基的时候，还要穿大龙袍，宫里也给他准备了，但日本人不同意，说是旧的帝制已经不合时宜了。只让他穿陆海空三军大元帅服。前朝的遗老郑孝绪，也是溥仪的老师，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很耿直，作为溥仪的国务总理大臣，后来因为抵制日本人，引起日本人的不满，将郑孝绪撤了，换了一个叫张景惠，这个人是军阀出身，迎合日本人的口味。

田炳信：你们平常着装是什么样式？

瑞仲：溥仪登基时都穿西式服装了，除了每年祭祀的时候会穿长袍马褂外，其他时候都穿西服。

田炳信：溥仪的性格特点怎么样？

瑞仲：他的性格比较压抑。被军事法庭审判后，被送到抚顺的监狱里，作为战犯，当时与他一同送去的还有他的旧部大臣，都在一起，他的编号是981。

田炳信：在那里不叫名，叫编号。

瑞仲：他不爱听，别人喊981，他不答应。穿鞋子时，他佯装不会绑鞋带。大赦以后，出来，也没活多久，活到61岁。

田炳信：我听说你还曾担任过溥仪的特使，什么原因？

瑞仲：那是1945年，受溥仪的派遣，作为皇帝特使前往青岛湛山寺。当时伪满洲国建了个建国庙，要在庙里建一个佛舍利塔，这个佛舍利子是印度国王给溥仪进贡过来的。为了建好舍利塔，要请一个名僧来，于是就派我去湛山寺，邀请湛山寺方丈倓虚法师到伪满洲国首都新京设坛讲经。这次去，还有一个收获。倓虚法师收我为在家弟子，赐法号能麟，并送袈裟、佛珠、僧履等。当时“能”字辈的徒弟只有三个人。

田炳信：另外两个是谁？

瑞仲：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台湾。

田炳信：你是一个人去的湛山寺吗？

瑞仲：由于当时伪满新京特别市在日本人的控制下，铁路线上到处都有日本人看守，所以出发时，我身边还带着一个日本翻译友野。我们从长春坐火车到大连后，又乘“大连丸”号轮船前往青岛。经过几天几夜的跋涉，来到了湛山寺。倓虚法师得知皇帝特使到来，组织全寺僧人列队迎接，他不仅答应了请求，还热情款待了我们。几天后，我偕同倓虚法师一行乘火车经山海关到达长春，住在长春大街般若寺。次日，溥仪接见了倓虚法师一行。遂后，倓虚法师亲自在长春般若寺主持了印度进贡佛舍利子的开光盛典，并设坛讲经。

田炳信：你那次去是45年，到了8月份，日本人就投降了，伪满洲国也垮台了。当时，你们的生活状况如何？

瑞仲：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老百姓的生活仍然十分艰难。我曾任当时长春市政公署的秘书、会计和委任官，后因时局动荡而失业。靠着过去的关系，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做起了小买卖，由于生计所迫，我卖过菜，甚至卖过大骨头汤，以勉强维持生活。当时市面上粮食奇缺，家里又没钱，大人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孩子们饿得哇哇叫，所有能卖的东西都拿去换了吃的，可一套西服才换来两个窝窝头，一床缎子被换不到一斤棒子面。当时长春市仅红旗街（旧称洪熙街）就饿死了20万人，我的四个孩子也被活活饿死。

田炳信：从1945年伪满洲国在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之后的倒台到1949年，哪一年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瑞仲：那一年都不好过，我没有了工作，靠变卖家产和做小生意渡日，就是这样，也很难维持生活。1948年，快解放的时候，解放军把长春包围了，前后围了近一年。

田炳信：城里的人都出不来吧？

瑞仲：出不来，外面有解放军围着，里面有国民党军队作恶，主要是找吃的。当时有不少资本家，带着金首饰去换粮食，也换不了吃的，饿死了好多人。

田炳信：解放后，你有工作了吗？

瑞仲：有。政府分配我到长春市副食品公司工作，当会计。

田炳信：你的出身，你的经历在文革中受到冲击没有？

瑞仲：基本没有受到冲击，只是去了乡下。

田炳信：到什么地方下乡？

瑞仲：吉林省九台，都是山区地方，接受贫下中农教育，我是5·7战士。由于我在伪满政府里是担任文职，基本没有太多的历史问题，但如果当过警察就不行，当个警察什么的就要被抓起来，折磨死。

田炳信：那么说来，你在解放后基本上还算比较顺。

瑞仲：是。

田炳信：跟你的为人处世也有关系吧？

瑞仲：基本上与世无争吧。

田炳信：这和你写字有关吗？

瑞仲：写字能陶治性情，我年轻时很好运动，好游泳，我每天游泳超过一千米。字也习惯了每天写，抄录唐诗、宋词等等，我也接受佛学，抄佛经，如金刚经、波罗密心经等。

田炳信：在文革时，你还写字吗？

瑞仲：在文革中，我也写字，那时叫写大字报，抄最高指示，单位里一有动笔动墨的事，他们就找我，他们都知道我会写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