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7)

第五彬昕

却说武大自从兄弟分别之后，因时遭饥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样猥蕤，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尖嘴猴腮，不是敦实憨样。）只因他这般软弱朴实，多欺侮也。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武大无甚生意，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不知他能娶怎样的妻子？）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侏儒父亲和早逝母亲，这女孩子长得难了。迎儿估计在当时是个流行的名字，北宋某位皇后的贴身侍女叫陈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依旧卖些炊饼。闲时在铺中坐地，（坐地不知是何职业？）武大无不奉承。（会奉承人的，不是老实人。）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武大一向被人欺负，到张大户家倒过上幸福生活了。可见张家慈善。）

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房产多于西门家。）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白有钱了。）妈妈余氏，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这把年纪了，还这样想不开。）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几贯家财，终何大用。”妈妈道：“既然如此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听了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叫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你来了。）一个唤做白玉莲。玉莲年方二八，乐户人家出身，生得白净小巧。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裁缝的女儿，估计针黹是好的。行六，上面五个姐姐提也不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二三，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乔模乔样。（王招宣府上是上好的使女学校。学了文字，学了音乐，还学了化妆，这是西门家的丫鬟培养所不可企及的。）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在妈妈眼里，这个女儿就是用来卖钱的。所以不能怪以后金莲待她妈不好，她妈又是怎样待她的？）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他习学弹唱，金莲原自会的，甚是省力。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余氏眼里只是使女，大户呢？）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本来就只要写金莲，因此玉莲陪衬了一会，也就该消失了，反正作者大手笔，怎么捣腾都行。）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每要收他，只碍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太没戏剧性了吧。）正是：莫讶天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这句子以后状元也要借着用。）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唉，肠胃不行了，还只是吃，自作孽了吧。）自有了这几件病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百般苦打。（哈哈，彪悍老妻，难怪大户一辈子都没搞个小老婆。）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都”出的这主意，明摆着陷害金莲，拍妈妈的马屁。）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大户甚是看顾他。（花钱请人做乌龟。）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可怜的金莲。）武大虽一时撞见，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朝来暮往，也有多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死了。（无辜的金莲难辞其咎。）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金莲、武大即时赶出。武大故此遂寻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犭衰］，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彩凤随鸦，哪能不憎嫌？）报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又猥琐，又没用，聪明漂亮的老婆哪能不抱怨？）常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句句都是大实话啊。）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几分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何况又不好。）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作者这段话说得厚道。）武大每日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到晚方归。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心里不爽，又无聊，便这样了。）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叫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浮浪子弟们真轻浮浪荡。）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被大户实占便宜不要紧，被浮浪子弟们占点口舌便宜就不爽了。）妇人道：“贼馄饨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罗唣！不如添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女人自己花钱买房子，金莲在夫妇经济关系上，真是个厚道人。）武大听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我可以想象出来这套房子的规模和格局，那时房价不高啊。县门前楼，好地段呢。）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过活，不想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当日兄弟相见，心中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叔嫂不通问的理论是不调查不实践的人制定的。）因说道：“前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怎么看，这日都是武大有生以来最光彩的日子了。对老婆炫耀，新科大英雄是俺兄弟，你小叔，对兄弟炫耀，别看你大哥三寸丁，人没用，可你嫂子又美又伶俐，俺们住得也过得去。怎么说怎么光彩。）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请起，折杀奴家。”（岂止通问，还肉体接触呢。）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是心虚，是忌讳。武松是个老实人，知道分寸的。）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地。（这也是潘金莲的好日子，从老头到矮子，终于有机会和个高大威猛的年轻人单独相对了，一寸寸的都是甜蜜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