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博选帖：项羽为何成为英雄—有关教育生命意识的思考

牡丹湾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在历史滚滚的波涛声中，一条名曰‘乌江’的江水依旧发出狂放的咆哮声，就是在这里，你断然把剑抽出鞘，自刎而别，让自己的鲜血喷向这依旧奔腾的乌江。此时，看着自己的军队节节溃败，被迫无奈，逼到了乌江边上，接着是爱妃自杀。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使你不得开心颜。你浓眉剑立，仰天长啸。”

每一次改作文，都会看到这样看似气吞山河的文字，我知道，许多这样的文字在考试中获得了高分。曾经在一次月考中做过一个简单的统计，我所改的约450份作文中，涉及了项羽的，有62篇，占13.8%，也就是说，每改八九篇，你就会和项羽握一次手。在这里，我不想说学生写作素材的贫乏，因为在这62篇中，项羽无一例外地成为英雄。

是啊，也许项羽真称得上是英雄，读《史记·项羽本纪》，项羽统领的楚军残部被刘邦统领的汉军主力围困垓下，当此穷途末路之时，他身上的的确确焕发出了英雄气概，他那几句近似绝命辞的《垓下歌》更足以令历代诗人弱风摆柳的作品黯淡无光，“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位叱咤风云的硬汉歌罢竟“泣数行下”，两千多年后，犹然神伤。也就是这两千多年，世人的同情全部集中在这英雄悲与壮的时刻，郁积久了，便成就了《霸王别姬》那部极其哀艳的悲剧，直唱到如今，虞姬的剑还老往纤白的脖子上抹去，直叫你想抢下这剑自己抹脖子算了。

“此时，只要你肯渡过江东，可能历史就会改写；此时，只要你肯重新振作雄风，可能岁月也会改号，可你没有这么做，仍然选择了死亡，将一颈血红抒写成生命的尊严和骨气。”

也不能怪学生们老写这些文字，倔强的王安石也曾为之扼腕叹息，“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婉约的词人李清照也曾要借此讥讽朝廷，“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只是，这不是全部，甚至，这不是主要。学者唐德刚在《晚清七十年》说：“我们写历史的人，都是英雄崇拜者，坐在皮椅之上，香烟缭绕，满口大话。你可知道革命功成万骨枯?制造一个革命英雄，和三两个潇洒风流的高干子女，要多少斛人民的鲜血，来加以灌溉?”
时势造英雄，这种英雄的造就总是以消灭不计其数的血肉之躯为代价的，因此我们不难从历史中发现，英雄的时代通常是恐怖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讲，《水浒传》是不能作为一部英雄演义来读的，像李逵一把大板斧，抡圆了出尽鸟气，但如果咔嚓的是你的脑袋，那这鸟气只有找阎王爷发一通了。学生们说项羽“将一颈血红抒写成生命的尊严和骨气”，只是，他的尊严有了，别人的生命和尊严呢？

不用对历史详加考证，就在《史记》中有数处血腥的记载：“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

项羽有“坑人癖”，坑杀齐降卒，还嫌不过瘾；后来，他又下令在新安城南坑杀秦朝大将章邯所部降卒二十余万人，由此可见，项羽从来都只喜欢战果，不喜欢“降果”，他早已形成了恶例，谁向他投降，他就杀谁坑谁，完全乖悖战时“不杀俘，不戮降”的起码公义。项羽的暴行愈演愈烈，“西屠咸阳，杀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中国的建筑奇观阿房宫就毁在这位大屠伯的手里，他开坏了这个恶例，后世的军阀除了杀人，便动辄放火，直烧得偌长历史偌大地方的泱泱华国竟没有一座意大利罗马那般像模像样的古城。似项羽这种“榜样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后世的效尤者哪个不想盖过他的锋头?结果直闹得神州化赤地，黎庶成白骨。

真正的英雄该是集智慧、勇敢和仁爱于一身的行动者，他要杀人，必然是以暴抗暴，以血还血，有非得杀人不可的理由，对于那种虐杀弱者、残杀降者和滥杀无辜的行径，他们不仅会感到可恶，而且会感到可耻。与项羽时代较近、终年（项羽死时三十二岁?雪也相当的英雄，我想到两个人：一位是刺杀秦王的荆轲，他是失败的英雄；另一位便是伟大的征服者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他是成功的英雄。荆轲那样的剑侠，千里不留行，五步杀一人，敢罹不测之祸，受燕太子姬丹之托，去刺杀狂暴的秦王嬴政，绝对不是为了图求功名利禄，因为无论成败，他都得死，而是为了实现杀了一人，能救众生的理想，因此大忍之中有大仁在，大勇之中有大智在，虽一击未中，身遭显戮，其英雄行为也足以朗照万古荒寒。说到亚历山大，法国作家蒙田在《论盖世英雄》一文中赞叹道，“他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仅仅三十三岁，他就已在人类栖居的大地上所向无敌，才过了半辈子，就做成了一个人所能做成的一切，以至于你无法想象，他若有常人的寿命，在他合法行使权力时期，他的文治武功会如何赫赫扬扬。你无法想象这个人会做出什么来。……他一身集中那么多的美德：正义、节制、豁达、守信、笃爱、对征服者讲究人道。”当然人无完人，亚历山大有些行为同样是可谴责的，他曾屠杀过波斯战俘，也曾背信弃义地处决过印度降军，但这样的恶事他干得很少，比项羽少得多。

英雄不用剑，不用武力，不用强权，完全给勇敢放假的时候，他该是什么样子?他该是智慧豁达的人，给民众带去自由、祥和与快乐的人。项羽做不到这一点，中国历史上百分之八九十已有定评的英雄都做不到这一点，给民众带去太多的不祥和不幸，还好意思自视为英雄和伟人，众多的谄谀之徒，愚昧之徒也不惜甘辞美语捧之扬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是出了毛病，那么多脑子里都没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影子，没有尊重人性的这根琴弦，那么多眼睛都是青光瞎，根本看不到利刃之外的人间之善和人间之美。武力的“善意”和霸权的“美学”可以休矣，在一个英雄无法横空出世的时代，我们且好好地做人，对于那些嗜血魔王少一点狂热的膜拜，多一点清醒的认识。如若不然，我们就真会至死不悟，老祖老爹被狂魔切了瓜，说不定还会没心没肺地大声喝彩，直到屠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叫好声才戛然而止，那可就为时已晚了。

我问了学生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民族的人民普遍平庸，那他们造反的可能性大不大呢？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不大”。是啊，这是谁都能想到的问题，人民的平庸总是与统治者的愚民政策相关。但我却能得出相反的结论。我给学生讲了一个我自己做的梦，一个准备写成剧本的梦。梦中的地点似乎发生在我们学校，某一天，学生造反了，他们迅速地占领学校各机关部门，就连小小的厕所也被控制了，紧接着，大屠杀开始了，学校领导、老师及其他成年人都被杀死了，我也好像被杀死了。但我居然问一位同学：你们的头是谁？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样？不知道。似乎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没有来由的。头脑里没有一个清晰的学生的印象，或许因为这是梦，或许因为每一个学生都只是一个躯壳，有没有清晰的形象又有什么要紧的呢？醒来后感觉脖子凉嗖嗖。没有思想的头脑是更容易被煽动的，当有一位恶魔登高一呼，百姓就会嬴粮影从。历代统治者恐怕做梦也没有到（嘿嘿，我做梦想到了），自以为安全第一的愚民政策正是自掘坟墓。于是，刘邦、朱元章这些流氓才有了做皇帝的机会，他们要做的就是吆喝一声而已。

苏联联著名电影大师米哈伊尔伊里奇?罗姆曾根据一些记录影片的资料（包括纳粹留下的资料），剪辑了一部叫做《普通法西斯》的影片。犹太人600万鲜活的生命，被“按计划、有秩序”地屠杀了，这时的你肯定会问，谁在执行着血腥的屠杀任务？许多纳粹分子原来只是由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人组成的，就在一天前，一月前，一年前，他们还是父亲、儿子、母亲、女儿，他们还是店员、医生、学生、工程师，但在法西斯主义的宣传鼓动下，在四周杀气腾腾的狂热氛围中，他们很快就失去了判断力的自控力，他们带着宗教般的迷狂，成为纳粹自愿的行刑者。

美国人汉娜?阿伦特将这一情形表述为一种“平庸无奇的恶”，她举例说：纳粹战犯艾克曼曾经亲手签发了处死上万名犹太人的命令，但他看上去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邪恶无比的魔鬼，而是一个平淡无奇、近乎乏味的普通人。他的“个人素质极其肤浅”，他所犯下的罪行并不出于什么深刻的邪恶动机，而在于他是一个根本拒绝思考的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根本未予思考，也没有外在的声音能唤醒他的良知。

缺乏思考的人们，是非常容易制造血腥的，我想，中国比行德国更加典型，太平天国、义和团、红卫兵莫不如此。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在我们已经有着相当文明程度的社会里，这种平庸无奇的恶根本不会用血腥的方式体现出来，甚而会隐藏在崇高的躯壳之下。缺乏思考的教育者正在这条路上兴奋地奔跑着，不知疲倦，死不悔改。我们以为，学生成绩好了，学生高兴，家长高兴，学校高兴，一切都万事大吉了，孰不知，这时的我们，也在播洒着罪恶——一种阳光下的罪恶。当学生成为真正的乖学生的时候，他就真正死了，默默无闻地死了

有时，也在想，这种缺乏甚至拒绝思考的原因何在？在我们中国这个“温床”式的社会里，人们都在做着好好先生。领袖是对的，领导是对的，长辈是对的，老师是对的，我还有必要思考吗？如果能通过考古找到这种处世方式的第一人，那他应该是嘴上说，大王是对的，但是我心里不信。传下来，他们儿子嘴上会说，大王是对的，心里在想大王对不对呢。再传下来，他的孙子嘴上会说，大王是对的，心里会说，确实是对的。再住下传，传到上下完全一致为止，孰不知，在这样的历史进程中，好不容易进化为人的人，又逐渐地弯下腰俯下背，肉体连同精神匍匐于泥土之中，真是尘归尘，土归土，钻进土里嚼萝卜。
教育，只有重视生命意识的培养，才能成为真正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