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与英雄气短

邯郸学步

「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史記卷七·項羽本紀第七》

项羽，英雄失路，自刎乌江，也不愿乘小舟渡江，再图东山再起。在巨大的名誉、权力和威势的作用下，英雄难免气短。而真正让项羽气短的，其实只有两个：虞姬和战士的荣誉。他并不畏惧刘邦的百万大军的威压，也不痛惜于自己王者权力的丧失，更不在乎自己的西楚霸王，他在乎的只是青梅竹马的爱妾虞姬，就是在他被围垓下时，为免拖累项羽，挥刀自刎的虞姬和象征着项羽军事荣誉与深厚感情的800子弟兵。这也是他生命的意义和活着的动力。


在原来上学的时候，老师经常分析刘邦和项羽成败的原因：少年刘邦在咸阳看到一统天下、不可一世的秦始皇，禁不住喟然叹息：“大丈夫当如此也”。同样年轻的项羽见到秦始皇出巡时的架势、风光，脱口而出的是：“彼可取而代也”。可见，两个人的性格：前者是学习并努力成为，后者是直接争夺，自负与霸道显而易见，所以当项羽遭到失败时就选择了极端。其实，项羽是一个好的战士，将领，是一个有胆量气魄的英雄，但要他去当王称霸，却不适合。试问历朝历代，哪一个成王者不用尽阴谋诡计，手段残忍，像刘邦为了逃命，不惜把自己的骨肉推下车，为了攻城，不惜将自己的父母置于风尖浪口，还无耻的说要喝用他父母煮成的肉汤。项羽，他做不出来，他只是单纯的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爱的人和他的那群生死与共的子弟兵。而刘邦，什么都不相信，只要能成为王者赢家，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任何人都可以牺牲。所以“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相对于流氓气十足、奸诈狡黠的刘邦，念旧与重感情的项羽实在不堪一击，所以最后喊出“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这是在英雄末路，日暮途穷的一声哀叹，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解嘲和安慰。


失去至爱的虞姬，即使一个人乘着孤舟苟且逃回江东，改日又东山再起，挥军一统了河山，虞姬也不会复活。她也看不到，自己也还是一个自己，并不会因为你成为了王者，你的至亲至爱会重返人间。你将拥有的，不过是一世的寂寞与王者的孤高清寒。同样，失去那群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800子弟兵，即使再拥有千军万马又有何价值？失去的不能再挽回，即便你再打一千次一万次胜仗，你也不再是不败的神话。军事荣誉，你建立起来很难，失去起来却很容易。即使你能灭了刘邦，一统天下，你也不能找回当初那份的单纯自信与藐视天下群雄的霸气。


始终觉得项羽和法国英雄拿破仑很神似，为了战争疯狂，又为战争所毁灭。虽然拿破仑活下来了，但等着他的却是孤岛，是毒药。一个军人，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战死，而是被小人用阴谋诡计谋害，总觉得是一种遗憾。而拿破仑的遗骸被安放在六层棺椁之中，并陈列在法国巴黎的荣军院内。项羽呢？“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史記卷七·項羽本紀第七）他被人分尸了，分得七零八落，死无全尸……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西楚霸王，这就是曾为万人之王，千军之首的项羽最后的情景。让人读之不忍落泪长叹。


英雄迟暮，美人白发，已是令人唏嘘扼腕不已。而英雄在穷途末路、万念俱灰时，所作的“负隅顽抗”，最后玉石俱焚，不知该不该称其为英雄气短……悲壮、彪悍、勇猛、至死不渝、生死不顾的洒脱与超然，这些都是他们的代名词，我对他们，崇敬多于批判。（08|05|02
pm 22:30）
[后记] ：写到后面才发现着力点错了，应该放在他与虞姬的别离和对那800子弟兵的痛惜上。项羽可以说如果虞姬和那800子弟兵不是跟随他，一定会有更好的结局。虞姬可以嫁个安稳人家，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那800子弟兵也可以安居乐业，至少不会丧命。写到这方面来，他就不免有些动情，就会有儿女情长的一面，面对这么大的失败与挫折，他在这方面就会表现出英雄气短。觉得自己的才能受到打击，因为自己连累周围的这么多亲信受死，自省就必然引发内心深深的自责与挫败感，特别在垓下之围的那天晚上四面楚歌，虞姬独舞自刎的场面下，项羽英雄气短的一面就更是很好表现。〔注：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史記卷七·項羽本紀第七》项王悲歌，泣下，就是很好反映项羽英雄气短的一面〕但我最终还是没那么写，正如我最后说的：“我对他们，崇敬多于批判”，因为他们是群慷慨赴死的勇士，对信仰和所爱至死不渝，所以我尊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