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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思项羽，难以称鬼雄
方外人 陈 宏
不喜欢项羽。
看《项羽本纪》，看《史记》中其他涉及项羽的传记，越看越觉得项羽不爽，这是一个杀人恶魔，一个暴戾成性的家伙，是一匹野牛；我估计，他死后，到阴间，也只是一个厉鬼而已。
论者认为“垓下被围”、“东城快战”、“自刎乌江”三个场面分别表现了项羽“多愁善感”、“英勇善战”、“自负”、“知耻重义”和“视死如归”的多重性格。
其实，在这里，“虞姬”、“宝马”只是项羽王权与霸业的象征。项羽一生自负，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失败。但失败还是来了，项羽一下子无法接受。他失败了，四面楚歌，他要彻底告别他的常幸的美人和他常骑的宝马。项羽的悲歌正是突然面临失败时的表现。此时此刻，他何曾有一丁点儿想到同他渡江而西的八千江东子弟！他想到的是赶快“溃围”：“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他的目标无疑是逃回江东，没有考虑什么“有愧”；我们也没有见到虞姬的结果，他逃跑没有想到如何安排虞姬。
当因受田父欺骗（这正是项羽不得人心的结果。）而再陷重围，且其士卒只有二十八骑时，“项王自度不得脱”，他开始思考自己何以失败。他说：“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这是项羽痛哭之后对失败思索的结果。司马迁让项羽赢得了“快战”。他斩一汉将，叱退赤泉侯，复斩一都尉，自己仅亡两骑耳。项羽要学“万人敌”，而最后用以支撑自己自负的仍是“一人敌”。这一快战，巩固了项羽的自负，也说明项羽确实“竖子不足与谋”。他杀出了重围，他又奔向乌江。显然，逃命的念头还是紧紧的攫住了他。乌江边只有一只船，乌江亭长正等在那里（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亭长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羽昏头昏脑地逃到江边，面对亭长，面对滔滔乌江水，想到即将渡过乌江，可以彻底摆脱汉军的围追，但何以面对江东父老的问题立即鲜明的摆到他的面前，他“未尝败北”的自负将面临考验：他无法交代一个“未尝败北”的霸王怎么只身逃回；一个以“衣锦还乡”为念的他何以会丢盔弃甲；他也无法说明当年跟随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如今下落何处，他的美人今在何方。况且他已逞足了风头，他已是从死亡那里走过了一个来回，这就够了，来不及多想；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傻很天真”。他接下来顺着快战巩固的自负，干了一些很“慷慨”的事：他将乌骓马送给亭长，他令随从“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而不是让他们渡江而东，自己一个人战斗。他到底不是一个真的无敌者，身被十余创之后，他看见叛徒吕马童，而这位叛徒此时紧追不舍，正是为了他的头颅。不知是基于什么想法（谁能搞得清他的想法呢？）他居然说：“若非吾故人乎？”“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他不是奋而杀死叛徒，然后自刎，却将头给叛徒作人情！要说这是“知耻重义、视死如归”，恐怕难以服人。他能冲破敌人的重重包围，却无法走出自负的阴影，他败得干净：人败之加自败。至此，司马迁用悲歌、用行动、用语言表现了、强化了项羽的自负，至死不悟，可叹可怜复可鄙，这个力能扛鼎的身躯顶的是一个不值钱的脑袋，这样的脑袋无需别人费大劲，他自己就会割下来的，而且会送给最不值得送的人——叛徒。司马迁越是写其如此之“慷慨”，就越是凸显其无谋。夫成一大事者岂能是这样的货色。竖子岂可成名哉！所以只需刘邦这样的流氓就能将其打败。
我们在《史记》中还看到他杀子婴，烧宫室，屠咸阳，烹说者，坑降卒……《高祖本纪》：“项羽为人，僄悍滑贼。项羽偿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阬之,诸所过无不残灭。”这简直是一个屠夫！
这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然而，我们见到的却是一个流氓和一个暴君在那里厮杀，他们所斗之处流血漂橹，无数的宫殿化为灰烬！项羽这匹暴戾的野牛最终被如豺狼般的刘邦所困，野牛的愚蠢暴戾终于敌不过狡猾贪婪的狼群。
如果，这也算是英雄，不要也罢！
有人说，司马迁赞赏项羽，为项羽鸣不平。清·过珙《古文评注全集》云：“不以成败论英雄，是太史公一生主见。文虽抑扬相半，然意思但惜其不悟，非罪羽也。看其名曰本纪，冠于汉首，视羽为何许人也哉！”但司马迁自己在《史记·项羽本纪》中是这样评价项羽的：“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之，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遂亡其国，自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岂不谬哉！”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说他写《项羽本纪》的目的是：“秦失其道，豪杰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无论从所记项羽之行状，还是太史公白纸黑字所做的评价，我是品不出赞赏味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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