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项羽本纪》文本的两难结构

大槐树

《项羽本纪》文末，太史公司马迁先评述“羽非有尺寸，乘势起垄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接着评述语气变得很重，“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这些话评人有扬有抑，一分为二，客观公正，看不出有“一家之言”的高度。但我们于此不难体会到太史公司马迁的复杂心情。他描绘项羽是那样浓墨重彩，似倾注了无限热爱，为何此处这般说教呢？也许，处于汉刘天下时的太史公司马迁只能如此两难地表达自己的“一家之言”了。

诚然，太史公司马迁的这次指责，应合的只是主流意识，实非心声。他于私下里曾说过，项羽、李广是他最敬重的两位将军。甚至，太史公司马迁为了“敬重”，也很冲动，一如项羽。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兵败投降匈奴，司马迁为其有“国士之风”，在汉武帝面前直陈己见，竟至惨遭宫刑！司马迁一生智慧过人，但在做人方面，始终处于两难境地，这一点读其《报任安书》感受尤为强烈。于是，司马迁在他最敬重的英雄《项羽本纪》中也建立了一个两难结构。当你审视楚汉之争时，你可能无法接受项羽是个英雄，而当你审视的是项羽做人的过程，你可能觉得项羽身上虽有凡人的缺点，但他也有凡人不具备的英雄气质。项羽是一个缺点多多的凡人，却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面对项羽，任何人难免两难。

最伟大最经典的作品就是存在着一个两难结构。正因为两难，对经典的思考及获得的启示才不会停止。

于是，唐杜牧用一种近距离视角叹息着：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接着，宋李清照从一种远距离视角梦呓着：


咏项羽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到了当代，一首红遍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曲为我们演绎着项羽：


霸王别姬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却独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

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豪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重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英雄

归去斜阳正浓



项羽的故事已延续二千年不死。项羽故事的延续史早已成为我们最有活力的文化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