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恍恍惚惚,我们回到了营地。营门口冷冷清清,没有声乐歌吹,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以往项王统帅出征归来,总是有这句“朝发军门外,暮奏凯歌还”的诗或者汉语“凯旋”一词来形容的,尽管人们着意歌颂欢迎的是战功赫赫、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吧,但因为我们是项王的部下,站在鸿沟的这边,也觉的脸上光彩着哩,似乎早有人赶回来报了信,前线的战况大本营早已知晓:守卫的军卒个个一脸沮丧
,赖赖的执着戟,看见我们鱼贯而入跨进营门连眼皮也不眨;巡逻的军卒照样在营栅外巡逻走动,对于我们的归来视而不见;有个家伙的矛尖近乎戳到我的鼻子上,竟然连个歉意的笑脸也没有。
大本营一片沉寂。
莫非韩信大阵中的空旷感已经浸透我们体内?从我们内心扩展开来,把我们平凡的肉体化为乌有,而又融入体外的空旷。空旷扩展空旷,空旷融汇空旷。我们本以为回到榛林中大本营就能回到实在中:骓在榛林中奔突腾跃,昂首嘶鸣,牵动我们的心弦;项王在他温馨的大帐和虞姬缠绵在一起,或含情脉脉,或饮酒作乐,或歌咏唱和;那么我们也拘束在营栅中,翻来覆去擦拭着各自手里铮亮的戟
;那么我的任务则是腿脚不停地跟踪着骓把苜蓿草摆放到它偶然经过的每一道林隙 、、、、、、
没想到胯下小儿真诡!
十面埋伏阵的奥妙不仅利用了实有的空间理论,而且利用了玄奥莫测的心灵理论。让我们感受到空旷的产生只是他的第一步计策,他的真正意图是要我们一兵一卒把空旷感带回大本营里来,使我们灵魂出窍,超越肉体的限制,丢盔卸甲,使赤裸裸的自我毫无主张地在大本营里游荡,越过营栅,在整个垓下地区弥漫,使我们浑身无力,斗志涣散。
他要求一举歼灭!
伙夫们早把晚饭准备好了,热腾腾、白花花的米饭,飘浮着大块荤腥的蔬菜,还有数百桶烧酒,显然他们按照惯例准备了庆功宴。可不是,追随项王这么多年,说到成功感,我们是从一日三餐体会到的:出征前酒足饭饱,红光满面;间或对垒相持中还要加餐,鼓励士气;然后是凯旋后的庆功宴,仅仅为了享受项王的那顿美餐,我们也奋勇拼杀,勇往直前哩。可当下被空旷感攫住,个个心不在焉,那还有心思喷饭?大家抱着兵器,依着树桩,围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饭菜,变硬、变冷。
我真不忍心冷了炊火师傅的好意,就强打着精神招呼道:
“大伙吃点吧!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哩。”
大伙依然一动不动,没人接我的话茬,山村间夜晚寒气重,饿着肚皮怎么熬得过去?我也不饿,但我还是皱着眉头扒了两碗冷米饭,喝下几卮烧酒。
(看起来我很蠢,之后证明,就是这些米饭和烧酒使我理智地活了下来)。
天黑下来了。由于恐怕暴露目标,我们不敢掌灯,榛林里昏黑一团,军卒们蹲着,躺着,个个一声不吭,倒使得林间的沉寂现出了可怕的躁动不安,愈加黑黢黢的。我敢说,只要我们张口发出一种声音,譬如唱支楚歌什么的,也许我们立刻就能从韩信那厮咒语般的控制下振作起来,清醒地意识到我们的处境,那么我们楚军就得救了,那么司马迁那小子的书就要删了重写,那后人们可真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但是,我们太懒散了,一整天被光天化日下的空旷感化,现在又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内心是空旷,体外是虚空,肉体那层血红的脆弱的玩艺儿岂能抵挡它二者的串通一气哩。此地刻下,我们楚军——项王骁勇的麾下却被空旷的黑夜化为乌合之众,蜷缩在林子里,有眼不得看,有耳不能听,有口不能张,使之功能麻痹,我们只好缩回到内心。但是,纵观古今中外战争史,一支缩回到内心的军队,注定了不战而败的下场。
(战争这玩艺儿,比不得一小簇文人的口诛笔伐,他们要文质彬彬地把自我缩回内心,通过折腾自己才能激发心灵的力量。当然司马迁是被皇帝佬儿阉了阳具,“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乎?”,说得多凄厉,是万不得已,尚情有可原。)
回归内心,我们必然要面对空旷(有时想,如果当时不是身处十面埋伏中,话说回来,空旷感也许让人心旷神怡哩)。可是,那时候空旷感太腐蚀心灵了。这是我们无法忍受的,必须用各种景象来填补心灵的空间,于是我们让大脑不断产生种种幻像。我当时借了酒劲和下肚的两碗冷饭,还能理智地固定在现实面上,让酒气在全身弥漫开来,活血、出汗、喘粗气,使身体机能保持正常运作,而不致于猝然停下来;让大脑假装一粒粒数着吃下的米饭,象高僧一粒粒捻着毫无头绪的珠子,而不致于坠落万丈深渊的怀旧感。
当我这样做时,我发现其他军卒早已深深埋下脑袋,自我背负着自己,回到了家园——我们颅空中的江东:在春光明媚的水田里耕作,牛蹄一脚脚踏踏实实地踩着自己的颅骨;犁铧把脑浆一层层犁开,又泥浆般地合拢,绿油油的稻秧溅满白花花、血乎乎的脑浆;俯身在女人温软的胸脯上,手不知不觉伸进自己的甲胄,抚摸着胸乳——她在呻吟,女人的嗓音这时总那么娇媚、欢欣,譬如虞姬;他在呻吟,扭动着胯部,他就是自己的女人,裤裆里湿漉漉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