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抉择

暨慧宜

一部《史记》——历史记叙与文学创作的天作之合。自它之后，人们改变了对历史冷酷血腥、不近人情的看法，在侧视历史的同时，更多的融入了个人的主观喜好，也明白了历史是要用感性去体味的。而这一切都源于那“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缔造者——太史公司马迁，源于他对待死的抉择。

汉将李陵无奈投敌后，大汉朝野一片漫骂斥责，而仅仅在这不久之前，满朝文武还对屡建奇功的李氏子孙歌功颂德，奉为神灵。武帝高卧龙座大为震怒，在他看来泱泱大汉天子龙威是不该有败军之将的存在。　

处于风暴中心的李陵只有任人鱼肉，背后受尽了世人的唾骂与诅咒。身为史官的司马迁从小遍览史书，深明“胜败乃兵家常事”的简单道理，更为李陵有明知去即是死的下场也无畏的率五千精骑深插敌人腹地的决心和勇气而钦佩。他了解的李陵的为人，没有苦衷他断不会冒着辱上蒙先的大不肖而通敌背国的。司马迁受到心中正义之火的驱使，面对真理他不可也不会退而不言的，他义正言辞地向武帝进言，倾抒胸中之意为李陵辩白。可他却不了解他面前这位皇帝，一个不想正视失败的皇帝。同朝为官的老儿们也只会察言观色、揣测圣意——“想皇帝之所想，及皇帝之所及”，他们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将李陵溺死，然后耀武扬威地炫功邀宠，司马迁之举无疑在朝廷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面对眼前这个品级不高的小史吏充满了仇视，人人划河为界以求自清，他们已经将他当作第二个李陵。

武帝一纸诏书将司马迁打下了不见天日的牢狱，这一笔无疑会成为史书上最黑暗、最痛彻人心的悲剧。

众多不利的矛头纷纷指向了已无力回天的司马迁，司马迁也明知自己一罪难逃。汉朝法令：大夫获罪可以重金赎罪，可为官清廉的司马迁即便穷毕生之俸禄，这个数字对他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他无奈，他只好身陷囹圄等待武帝的裁决。
腐刑！腐刑！腐刑！

这是一个士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侮辱。这种肉刑不仅仅是对生理人性的一种变态践踏，更是对人之所以为人所拥有的尊严的一种极端挑衅。要知道宦竖之臣完全没有独立的人格，不懂文墨的草民也不屑与他们同处。司马迁脑中想过最糟糕的下场也不过是一死，万万没有潦倒武帝此举会使自己陷入这般田地。枉自己寒窗几十载，熟通孔孟之道，到头来却成为残人，不如归去兮。

死。死。死。

也许只有这个字才可以让他免受伦理的煎熬和世人的冷眼，才能让他在岁月的轮回中找到自我实现的人格统一。眼下的路似乎已经铺就，在那一头——就是死神——清白的招手。他给过自己自裁的理由，古往今来多少身陷囹圄的士人宁可站着死不肯屈膝生；又有多少英雄以死明智得到后世天下人的供奉。

那一刻可能时间都会为他放慢脚步，留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因为倘如他真的这么去了，历史和文学会感到可惜，因为深沉的过去再也无法鲜活生动的表于后世了，一代代风雨乾坤里也将会随司马迁的大去变得遥遥无期。

可司马迁从来没有对大胆进言而后悔，只感慨自己生不逢时遇上了汉武帝这位永远渴慕胜利与成功的王君。对于尘世，对于亲人，他甚至都不敢再去有过多的怀恋。因为这一切对于他而言只会给自己留下希望活生生被打碎的泡影。一个无所顾念的人应该可以说是大勇了，无惧了。死不会成为他思想矛盾的阵地，因为死会显得如此无力。

司马迁正欲引决自裁之时，他似乎看到了早在极乐的父亲——一个和他一样一辈子把历史当作信仰的男人，一个把历史摆在生命之前的史吏。若这么无价值的死去，父业又有谁继，自己又有何面目去见泉下有知的父亲。况且自己即使这般死去，后人亦无法理解自己，空有文采而不能表于后世才是比宫刑更令其痛心的事情。与大丈夫为名节一死了之相比司马迁隐忍苟活的唯一目的便在于《史记》的创著。但他思想的折磨确乎比自杀还要苦楚，也只有面对眼前这卷卷手稿时，他才可以暂时地忘却残身肉体转而成为最客观的史学家与最深沉的文人。

古时士大夫受辱以死明智，司马迁偏偏不步其后尘，他偏一改一死以求长存的古理，偏做存活而身残的大智者，苦郁而大成的太史公。
真大丈夫当如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