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会欣赏司马相如吗（6）宦海起伏，愈见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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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相如其人其事——宦海起伏，愈见成熟




相如虽然是绝顶聪明，但毕竟官场复杂，伴君如伴虎，因此他的仕途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安蜀使夷后不久，有人“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避免的：在专制政体下，法制本身就是执行不严的，造成一种“适宜违法”的环境；而且官员的俸禄之低以及做官成本之高，也是“寻租”的一种负面激励，尤其对于骤得高官的寒门之士，更是难以抵御“糖衣炮弹”的致命诱惑。与他同时期的西汉名臣朱买臣就是一例。当然，拥有特权背景的“贵族”们更不用说了，他们基本上是肆无忌惮地进行“零风险”的违法创利活动。正因为如此，“寻租”、受贿、甚至索贿的行为在专制官场中非常普遍，事事清白、严守法律的官员几乎“濒危”，大家都是“大察问题大，小察问题小，不察没问题”。所以，关键就要看各人的后台硬不硬，与权贵的关系好不好了。




相如以寒门布衣的身份，仗着“笔杆子好”而骤得宠幸，想来权贵们早就耿耿于怀了，因嫉恨而打小报告的人绝不会少。况且以相如的资历和资本，虽然长袖善舞，也重视“潜规则”的力量，但终究难以和权贵旧族们结交上，因此可以说是在劫难逃，被“诉之以法”而惨遭免职是早晚的事——自古至今的寒门之士大多过不了这个槛，所以中国有“朝中无人莫作官”的格言，西方有“帕金森定律”的官箴；因而布衣之士常发“伯乐不常有”的感慨，历史学家得出“乱世出英雄”的规律。




还好相如的文采一时无两，并且其文风是“深合上意”的——正如汉武怀念朱买臣的会稽口音而召还复职一样——在其致仕赋闲不久，汉武帝又惦记起他来了，于是再次下诏传见，使官复原职。




经过这次起伏之后，冰雪聪明的司马相如对官场政治了解得更为深刻，他本人也变得更加低调和圆滑了。这主要表现为两点：一方面他明白了自己毕竟是布衣出身，根不深蒂不固，完全是靠文章才学获得的赏识，这是很靠不住的。所以他绝不参与政事，置身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权力斗争之外——“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间居，不慕官爵”。这种明哲保身的处世哲学是智者在恶政下的无奈选择，是“明智之举”和“成熟的表现”。否则，以相如的才华和志向怎肯甘心如此宁静致远、淡泊名利？




另一方面，相如也意识到要想进退自如，决不能再守株待兔，干等机遇降临，而应该主动出击，想办法创造机会。所以，他在表面上“不慕官爵”的掩护之下，始终在伺机而动，不断地邀宠固宠——只有把汉武帝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至于随旁人的毁誉而受冲击。




相如拍马是高水准的，绝不像电视剧中的和珅之类那么低级和露骨，只会扮小丑逗主子开心。他则是揣摩上意，投领导之所好，刚柔并济，既达到逢迎讨好的目的，又不着痕迹，不显谄媚。要做到上哄主子开心，下保自己“尊严”，中让同僚无懈可击，这才是八面玲珑的上乘“拍功”。




有了多年宦海起伏、皇宫伴虎的经验教训，相如早就把熟了汉武帝的脉——既好大喜功、喜人逢迎，又自比
明君、想有一番作为。所以他很少直言讨好奉承，而是兵分两路：在公事上“正言劝谏”，在皇帝个人爱好上“剑走偏锋”，婉转逢迎。




汉武毕竟是“英主明君”，“正言劝谏”有时也会采纳并赏识的。有一次，相如看到他不仅嗜好游猎，而且自恃其勇，经常喜欢亲自猎杀猛兽。虽然有众多披坚执锐的武士严密保驾，但俗话说狗急跳墙，这样做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风险的，于是相如立即上疏“正言劝谏”。他按照自己的一贯风格，先是极言一番游猎的乐趣和狩猎的大道理，以便缓和劝谏的紧张氛围，并借机展示一下自己的文采；然后笔锋一转，备言山林丘壑的隐患和困兽犹斗的风险；最后劝喻皇上作一个“远察祸于未萌，预知危于无形”的智者。于是“上善之”，以为相如爱君。




可惜的是，相如在上疏中刻意含蓄的“察微见几”的政治哲学思想似乎并未受到汉武的关注，仅仅只看到了“安全第一”的字面意思。这就不免有点“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遗憾了，一番“苦心”没被察觉，真是暴殄天物！于是相如奋起八斗高才，再接再厉，在随驾回宫途中路经宜春宫（秦二世胡亥的旧居）之际，“有感而发”，作了一篇赋，借哀悯秦二世的过失和悲剧，来阐述明君应该修明政治才能公私两宜的主张。这下汉武终于明白了，于是悚然动容，提拔“才通文政”的司马相如为孝文园令。




居官至此，相如也算知足了——毕竟已是一个中央直属部门的一把手，虽说是闲差，但绝非清水衙门，所以也可称得上是尊贵而多肥；而且不必再整日地像跟班一样，跟在皇帝屁股后看领导脸色阴晴而决自己身上冷暖了。但最然如此，相如深知汉武实在是个非常难伺候的主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整个一翻脸不认人的东西。从“金屋藏娇”的陈阿娇皇后到“爱屋及乌”卫子夫皇后，从大将军卫青到贰师将军李广利，从不受宠的皇子到曾经深爱的太子，从善于迎合的江充到直言铮谏的主父偃……一个个非亲即贵、功大才高、曾揽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稍有不慎即朝不保夕，更不必说自己只是个靠“文佞”取悦上峰混饭吃的人物了。这一点想来相如在为陈阿娇作“价值千金”的《长门赋》时早就深谙了，所以他要不断地固宠，让这个过河就拆桥、翻脸不认人的皇帝一直保持着对自己的兴趣、宠幸和重视，甚至离不开、少不了，这样才能称得上安全。




据相如的观察，汉武帝像秦始皇一样，除了热衷于功名声势和声色犬马之外，随着年事渐高，也越来越喜好神仙之道，妄图长生不老。当然，相如要比秦代的少师聪明得多，他知道妄称有真仙神药之类的不经之谈，很容易穿帮，风险非常大。而且有了秦始皇的前车之鉴，汉武帝的“侦破能力”自然更强，像徐福那样的故技估计也难以重施了。因此，直言神仙之事无疑是有“欺君罔上”之嫌的杀头大罪，这种弄巧成拙的蠢事当然不能干。于是相如灵机一动，决定玩一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乾坤大挪移”，将诸仙神道和帝王人事相混并提，以供汉武“意淫”可望可即的神仙意境。




在一次随侍皇上时，听到汉武再次赞美《上林赋》，相如乘机进言，说上林之事虽美，充其量也不过是人间的极致，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其实还有更华丽的景象。汉武自然是惊喜交集，忙问此言怎讲。相如这才从从容容地说，他一向认为传说中的诸仙术士都号称居住在山泽之间，形容体貌很清瘦，这显然不像是帝王的仙意，所以早就在构思创作一篇《大人赋》（大人者，伟大之人也，而非可欺负小孩之长大成人也。），以描绘帝王仙道的气象。只是目前尚未完成，等完成之后即上奏皇上御览。汉武大喜，命相如暂弃俗务，专心写赋，尽快完成上奏。




不久，《大人赋》作成了。赋中一反神仙隐居山林的俗套，直言神仙就在人世间，并巧妙地将三皇五帝、唐尧虞舜等先古圣君与各路神仙真人的事迹相提并论，表达了明君治世就是人间仙境，循道而为就能羽化登仙的观点。不但文辞之美，引征之博堪称绝妙，而且也算是从“正面”引导了君主。《大人赋》奉上之后，“天子大悦，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这样的文字水平有几人能够？这样的知情识趣又有几人能够？所以，汉武帝能不喜欢和看重司马相如吗？正因为如此，在人事更迭频繁，“后来者居上位”的武帝朝中，司马相如一无背景，二无军功，却能够始终屹立不倒、圣眷不衰，可以说是文采、智慧缺一不可，绝非侥幸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