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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读到《伯夷列传》的时候,情至深处,常常忍不住流泪:好人得不到好报,为什么还要做好人?那些宁愿困苦不遇,坚守贫穷的人,一生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还要缪力苦心,修身洁行?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人以千金迎之,许以为相。庄子说:“你们的君王送来千金,封我卿相之位,不可以说不重视我。你一定见过郊祭的时候用的牲牛吧?用上好的草料喂养它,在祭祀之前又给他披上五彩斑阑的饰衣,牵入大庙,然后斩了它的头放在香案上供人们祭拜.假如牛能说话,它一定会说:`我宁愿在田里吃草而活着,也不愿被你们杀了放在这里接受你们的祭拜,享受人前的光荣.`这个时候,牛还能由得了它自己吗?你们快回去,不要在这里玷污我.我宁愿像牛一样在塘里享受滚泥巴的快乐,也不愿被你们呼来唤去以享受荣华富贵。我决定终身不仕,以快吾志。”这个道理谁不懂?有几个能做到?
尧要让位于许由,许由不受,认为尧是在侮辱他,便逃走了。要是在当今,一般人会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头都雷扁了,还是挤不进去,许由怎么会不愿意呢?恐怕是传说吧?即使真的有,那不是孬吗?”当今美国的总统竞选和这个人的意思不是一样吗?
司马迁在《礼书》中说:“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有人问:“庄子的道理好,可君子都要像庄子这样的话,社会上不就都是小人当家了吗?可君子要是与人争权的话,却又违背了君子的不争之道。这两个问题,一个矛,一个盾,怎么能相容呢?”
这就是司马迁为什么要写《伯夷列传》的原因了。司马迁说:“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上,恶能施于后世哉?”司马迁的意思是说:“我写《史记》的意思,就是要使天下各色人等等到他们应有的名誉,使他们处在应有的位置之上。”
据此,书生要告诉那些有志于道的人:学庄子没有错,君子可以在位。君子在位,是为了使当世的好人不被埋没,君子在位,是为了使天下的正义得到伸张。那么君子要怎么才能在位呢?庄子借孔子之口,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提示:“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
孔子曰:“君子疾末世而名不称焉。”如果你要以为孔子是说他自己死后名将不称,那就大错特错了。孔子担忧的是他死后,像伯夷,叔齐那样正道而行的人得不到应有的评价和肯定,后世将不能分辨大善大恶,大是大非,极正极邪。所以他作了《春秋》。
老子,孔子,庄子,三位先贤的学术指向,最后都归于一个字:道。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人难以通明《老子》,不是受过九九八十一难的人难以与庄子情同。这两种人世间少有,然而能通大道的往往是这种人。惟有孔子无所不包,无人不适。能够达于老子,庄子学问之旨的人,学道之初,往往自孔子始。所以那些学道不笃,悟道不明的人,把失败往往归于孔子,而不自知其天资不足也。常乐常快,悟道之害,常快常乐,能如道何?子夏曰:“君子之道,焉可诬也?”
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有怨言而诲人不倦的舍我精神深深地打动了司马迁。故而司马迁将孔子列入世家,篇幅远胜于老子,庄子。为善不求报,善之善者也。孔子被弟子及后世尊为圣人,真宜乎哉!司马迁之志,直追孔子,后世功过兴衰,自庶人至于君王,无一不出太史公之指,司马迁其不没矣。
此之谓境界三。不知此,无以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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