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

华毅

欧阳修
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今江西吉安人。存词集《六一词》和《醉翁琴趣外编》一卷，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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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首。欧阳修是北宋文学革新运动的倡导者，也被称为开宋代文坛一代新风的领袖人物。

欧阳修的词创作在总体上虽然属于北宋初的因袭派词人，受到五代词的影响，尤其是冯延已的影响，但是革新的成分也不可忽视。概括来说他对词的革新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1、由于欧阳修一生命运坎坷、官运浮沉，所以对人生有着更多的体验和感悟，正是基于此，他扩大了词的抒情功能，突破了传统的用词抒写类型化的相思恨别的藩篱而用来抒发自己独特的人生体验与心态。如代表作《朝中措·平山堂》。

欧阳修于宋仁宗庆历八年（ 1048
）知扬州时修筑了平山堂，后奉调进汴京为翰林学士，但仕途不得志。八年后，欧的朋友刘敞要出守扬州，欧阳修写出了这首词为其送行。词的上片主要是追忆平山堂的景色——高倚晴空的栏杆、变幻的山色、堂前的垂柳。追忆起这些清新中透露着几分壮美的景色，作者流露出浓浓的怀念之情。这种对平山堂景物的怀念之情也蕴含着几分对眼前汴京生活不顺心的怨愤。

词的下片追忆在平山堂时的生活往事——一边挥毫赋诗、填词、写文章，一边手捧玉盅，开怀畅饮。对这种流连诗酒、洒脱旷达的生活与情怀的忆恋，也正是蕴含着对眼前的官途失意，壮志难酬的现实的不平与忧愤。全词最后两句的对比——昔日“年少”时的“行乐”与眼前“樽前”的“衰翁”，正显露着自己不得志的怨忧与愤懑。所以，这首词就是作者借对昔日平山堂的景物和所经历的生活的追忆，抒发了自己今天宦途失意的不平与怨愤的心态以及自己所感受到的今非昔比的人生体验。这首词也是他对词的抒情功能拓展的范例。

　　2、欧阳修对词的革新的第二个方面就是，改变了词一味趋“雅”的审美趣味、努力向通俗化的方面发展。导致欧阳修的词的风格趋向于通俗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是两点：一是欧阳修早年生活风流放荡、终日流连于酒馆歌楼，曾写下了一些带有鲜明世俗生活气息的词，这是影响他通俗市民气的因素之一。二是他在词的创作上有意识地借鉴与吸取民歌的表现手法与风格，有人说他是宋代词史上第一个主动向民歌学习的词作家。他所写下的歌咏安徽颖州西湖风情的词十首《采桑子》就是其典型之作。

　　当然，欧阳修现存的词其主要内容还是言情说爱，表现的是一种风流蕴籍的情调。欧阳修的词创作对后世产生着重要的影响。可以说他是上承残唐、五代，下启苏轼、秦观。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他“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这就是说他的词的开阔旷达对苏轼的豪放风格有影响，而在写情词的深度方面对秦观有影响。如《踏莎行》：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 p è i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这首词分上、下两片，紧扣“离愁”二字行文，故此词又题名叫《相别》。

　　上片写行人的离愁。前三句是写景。作者写景是紧紧抓住一个“离”字。具有特征性的景物“侯馆”、“溪桥”交待了“离”的行踪；残梅、细柳点明了“离”的时令；“摇征辔”更直言离家远行。上片后两句是写离之“愁”。行人的离愁随着离家的距离越远，而越浓越深远。就如同途中所见到的溪中源远流长不断线的春水一般。在此，作者以形象的比喻极言行人离愁之重之深。

　　下片写居人的离愁。作者写居人之离愁是采用由此及彼的方法来写。即下片紧承上片所写的行人由己之愁进而想到家人的离愁。下片的前两句“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是从情感的急剧变化写“愁”之深重。“粉”字点明了“愁”的主人公即是一位怨妇。第三句“楼高莫近危栏倚”是以婉曲之笔写离愁。前两句写居人如此深重的离愁，因此，行人想象居人在愁思达到极致时一定会来到楼上眺望行人的离踪，以此聊解其愁。故离人发出劝慰，叫居人不必到楼上凭栏眺望，因为眺望之后会失望，看不见离人的行踪，那会更加重其愁。为什么行人劝居人不必凭栏眺望呢？最后两句回答了这个问题。“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极言行人离踪之远。远在一片平旷原野尽处的春山之外，那是看不见的，故不必凭栏眺望。当然，此二句与上句的关系也可另解。即最后写行人想象居人思念行人早归，凭栏眺望，一直望到天尽头，希望望到行人的踪影。所以，作者最后是以离的距离之远，因而导致离愁愈重，以致愁得“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所以说全词上、下两片都是写离人之“愁思”。
　　这首诗在艺术上具有以下突出特点。
（1）“以乐景写愁”

词的上片展现了这样的镜头：一位孤独的行人，骑着马儿，离开了候馆（旅舍），望着已经凋落的梅花，走过溪上的小桥，拂掠那岸边的柳丝，迎着东风，踏向那散发着芳香的草地。在这画面里，残梅、细柳和熏草，这些春天里的典型景物，点缀着候馆、溪桥和征途，表现了南方初春融和的气氛。这美妙的春光，这和煦的春风，引诱着多少人携眷踏春游览！马克思说：“焦虑不堪的穷人甚至对最美的景色也没有感觉”（《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第一卷）。这“良辰美景”，对于满怀离愁的行人来说，却如同虚设；不仅成了虚设，而且因为远游他乡，不能偕同家室饱览春光，甚至于要引起惆怅的离情别绪。王夫之《姜斋诗话》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首词以乐景以离愁，从而得到烦恼倍增的效果，也可以说作者是采用先扬后抑的手法来表达感情。
（
2）托物言情也是这首词的一个艺术特点

梅、柳、草，实景虚用，虚实结合，不仅表现了春天的美好景色，而且寄寓了行人的离情别绪。在古典诗词中，梅、柳、草就经常与离思相关合。据《荆州记》记载，陆凯曾自江南寄一枝梅花给长安的友人范晔，并赠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其后折梅寄远以托离思，在诗词中便屡见不鲜。候馆的残梅，自然也容易使人联想到赠别，即是残梅，却连折梅寄远也不能如愿，惜别之情更是可以默会了。柳也关合别意。北朝乐府有《折杨柳枝》，或说“柳”与“留”谐音，有表示留恋之意。到了唐代，霸桥折柳赠别更成为一种风俗。传为李白所作的《忆秦娥》词“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即指其事。这里所写行人看到溪桥细柳，自然会想起临别折柳之类的事，这就不能不更增添一段离愁了。自从《楚辞·招隐》“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将春草与离思联系起来以后，诗人便多以春草表现离情别绪。江淹《别赋》“闺中风暖，陌上草熏”，芳草便牵动着离愁别恨。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又是一例。作者另有《虞美人》“艳阳刚爱挫愁人，故生芳草碧连云，怨王孙”；《少年游·草》“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若愁人”；《洞仙歌令》“楼前乱草，是离人方寸”，也都是直接以春草表现离愁。无论是此前的诗人，或者是作者本人，都经常以梅、柳、草关合离思，因此，我们有足够的根据认为，作者在这首词里所描写的残梅、细柳、熏草，虽然没有直接指明三者与离愁的关系，但却暗用了故实，寄寓了离愁。这三者的妙用，不止于渲染环境，烘托气氛，还可引起人们对于离别的种种联想，触发离愁别恨。

（3）化虚为实同样是本篇重要的艺术手段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便是这种写法。“愁”是一种无形无影的感情。曹植《释愁文》说：“愁之为物，惟惚惟恍。”杜牧《愁》诗也说：“聚散竟无形，回肠自结成”。聚无形色可描绘，无影迹可追寻，是一种“虚”的东西。要表现愁，经常得化虚为实。文学家莱辛说，诗可以把“不是可以眼见的对象”，描绘成如同“物质性的图画”（《拉丁奥》第十五章）。“愁”无形体质量，所以诗人们常将它“物化”，说是可以抛掷剪割、车载斗量的东西，使人产生形体感和质量感，因而增加了诗的感染力。有的则以物喻愁，使之形象化。古来以水喻愁的很多，唐代诗人李欣说“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白说“一水牵愁万里长”，赵嘏说“一溪萦作万重愁”，或者以水喻愁之多，或者以水喻愁之长。一物喻一物，可以作多边比喻。这首词说行人愈走愈远未有尽头，离愁也愈续愈长未有穷己，这离愁之延长，这离愁之不断，恰似溪桥下汩汩流向远方的春水。所有以水喻愁的，虽然取喻之道不同，然而这一点却是共同的；“虚”
的离愁，化为“实”的春水；不可感的情绪，化为可感的形象，因而大大加强了艺术效果。

（4）逐层深化，委曲尽情，更是这首词显著的艺术特色

清代诗人袁枚《与韩绍真书》说“贵直者人，叹曲者文。”婉转达意，更进一层，可以使诗词更加含蓄有味，写自己思念家室，从对象着笔，设想家室如何思念自己，这便使感情更进一层。杜甫《月夜》诗中说“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就是采用这种“设身处地”的写法，诗人自己望月思家，却想象妻子望月思念诗人的情景。王嗣奭评论说：“公本思家，偏想家人思己，已进一层，至念及儿女不能思，又进一层。”这种进一层的写法，在诗词中颇多。这首词也是采用这种手法，想象他妻子登楼远望，柔肠寸断，妆泪盈盈，这已是进了一层；又反过来体谅她，劝她不要高楼倚望。正因为高楼凭栏会更添离愁，所以劝她“莫近危栏倚”，这又进了一层。这种设身处地的写法，可以说极尽委婉之致，写出了“心思之曲”（杨振纲《诗品解》）。末两句想象家室登楼望到了这样的景象：“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春山已在视线的终极，而行人却还在春山以外，即不在视线之内，什么也看不见。这是另一种“更进一层”的写法，即所谓“以转折为曲”
（杨振纲《诗品解》）。内心希望达到的某种境界，设词上却又极力夸张客观情况远在这种境界之外，这便使人感到无可奈何，更深切感受希望破灭的滋味，从而更加突出地表现某种心境。这一种以超级设词的更进一层手法，也是诗人们常用的艺术手法。如范仲淹《苏幕遮》“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便是属于这类更进一层的超级设词。这首词望尽春山不见行人的画面，是行人想象中家室必见的情景，写的是家室的失望，但却又更进一步说明行人离愁的无穷。整个下片，采用了不同类型的“更进一层”的艺术手法，那深沉的离愁，便被宛转细腻地表现出来了，其感人之深，真是沁人心脾。

这首词只五十八个字，由于巧妙地运用以乐景写愁、实中寓虚、化虚为实、更进一层等艺术手法，便把离愁表现得淋漓尽致，从而产生了巨大的艺术魅力，所以成了人们传诵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