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一族如何在黄巢之乱时守住徽州最后的一片故土——东密岩将的故事

研谱人一

公元878年，唐朝干符五年。

这一年，大唐已经走到了盛世的尽头。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中央权威日渐衰落，各地藩镇割据，赋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关中屡遭兵灾，江淮盗贼蜂起，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席卷天下的黄巢起义。

当时的新安郡（今安徽歙县），虽然远离长安，却终究没有躲过这场席卷全国的浩劫。

黄墩，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歙县黄墩，是新安程氏世居数百年的故里。

自东晋以来，程氏迁居新安，历经十三世经营，祖坟、宗祠、田园、谱牒，无不集中于此。数百年的家业，已成为徽州望族。

然而，干符五年端午。

黄巢军的一支偏师突然进入黄墩。

消息传来，整个宗族顿时大乱。

老人扶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青年背着祖先牌位和仅存的粮食，纷纷逃向深山。

有人逃进峡谷，有人躲入密林，也有人从此失散，再无音讯。

程氏祖宅很快被黄巢军占据，成为军营。

山谷中的村落被焚毁，田地被践踏，仓廪被洗劫一空。

数百年积累的家谱、典籍、文书，也大多毁于兵火。

后来程淘回忆这一幕时，只用了八个字：

"攻劫川谷，荡涤殆尽。"

短短八字，却道尽了一场灭顶之灾。

长安失陷，天下震动

就在黄墩陷落几个月后，更大的灾难降临了。

广明元年（880年），黄巢大军攻破长安。

唐僖宗仓皇出逃四川。

皇帝离开了都城，象征天下正统的鸾旗远去，昔日号令天下的大唐朝廷，一夜之间形同虚设。

程淘后来写道：

长安在哪里？

只能望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次又一次地叹息。

剑门关仍然被阻隔，只能遥望蜀道，把满腔悲愤化作血泪。

对于身处徽州山区的人来说，他们距离长安数千里，却依然关心着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国家。

因为他们始终认为，自己不是山贼，而是大唐的百姓。

哥哥程沄，决定守住东密山

黄巢军后来北返长安。

一年之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与宣武节度使朱温联手收复长安。

可是，天下并没有因此恢复太平。

黄巢虽然失败，各地却出现了更多军阀和盗匪。

徽州山区接连出现毕鹞、杨仙童、李重霸、孙端、查皋、陈儒、范珠等大小势力。

有的不过千人。

有的竟有四五万人。

整个歙州几乎每天都在打仗。

眼看乡亲刚刚返回家园，又可能再次流离失所。

程淘的哥哥程沄终于站了出来。

他召集乡亲，对大家说道：

"黄巢虽然死了，但灾祸并没有结束。今天幸存下来，不代表明天还能活着。与其坐等别人来杀，不如自己守护自己的家园。"

于是，全族一致推举程沄为岩将。

他们依托险峻的东密山修筑山寨。

平日耕田织布，积蓄粮食。

战时修筑工事，训练乡兵。

整个山寨不过四百多人。

没有朝廷援兵。

没有正规军械。

他们守护的，只是自己的父母妻儿。

四百乡兵，挡住数万贼军

真正的考验，很快到来。

光启元年（885年）闰三月初三。

大盗陈儒率军自黎阳进攻东密山。

敌军人数远远超过守军。

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

双方连续激战数次。

程沄亲自率领乡兵据险死守。

乡兵虽然疲惫，却知道：

山寨一旦失守，家园便彻底毁灭。

最终，陈儒久攻不下，被迫撤军。

与此同时，附近所有山寨几乎全部被攻破。

唯独东密山依然屹立。

后来许多人都说，程沄并非因为兵多。

而是因为他始终把乡亲当作家人，所以人人愿意拼死作战。

正因为如此，附近各股势力都不敢轻易招惹东密。

不愿做贼，只愿做大唐百姓

几年以后，天下形势再次发生变化。

占据淮南的杨行密逐渐崛起。

他派大将田𫖳南下收复徽州。

歙州各地纷纷归附。

唯独东密山仍然紧闭寨门。

田𫖳派人前来劝降：

"杨太尉已经接受朝廷任命，我们不是盗贼。"

程沄郑重地回答：

"我们之所以守山，并不是为了割据一方，而是不愿三百年太平百姓，平白变成贼人的俘虏。如果你们真是奉朝廷之命而来，我们还有什么可要求的？"

田𫖳于是单骑进入山寨。

他看到山寨军容整肃，号令严明，不由赞叹：

"你真是将门之后！"

程沄却说：

"只要能够保住新安百姓，我愿听命朝廷。"

最终，双方达成合作。

程沄被正式任命为歙州副兵马统帅、东密岩将兼马金岭防拓使。

东密山，也终于成为朝廷在徽州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随后，富胙、黟山、容山、丁山等地相继归附。

原本只有木枪竹弓的山寨，也终于拥有了正规的旗帜、甲胄和军械。

哥哥去世，弟弟接过重担

多年以后。

程沄年老多病。

他主动请求交出兵权。

不久病逝。

然而，新任将领之间发生争斗。

东密军心迅速涣散。

歙州刺史陶雅十分担忧。

因为东密一旦失守，整个徽州东部门户便会洞开。

幕僚陶映建议：

"程沄多年深得民心，他的弟弟程淘，同样有谋略，不如仍让程氏继续统领东密。"

于是，朝廷再次任命程淘为东密岩将。

程淘来到山寨时，百姓夹道欢迎。

大家欢迎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将领。

更是那个一直守护他们家园的程氏家族。

他最大的心愿，是把家族历史留下来

程淘一生征战。

直到七十岁，仍然驻守山寨。

他没有建立惊天动地的功业。

官职不过岩将。

兵不过数百。

却守护着徽州百姓数十年。

战争稍有空隙，他翻阅兵籍、户籍。

发现昔日数千户乡里，只剩不足二百户。

每年百姓既要缴纳租税，又要供应军粮、草料。

百姓刚种下粮食，又要准备打仗。

白天修筑寨墙。

夜晚巡逻放哨。

他感慨：

后世生活在太平年代的人，哪里知道今天这一切来得何等艰难？

更令他痛心的是，程氏世谱、祖先文献，大多已经毁于战火。

如果自己这一代再不整理。

后人便永远不知道祖先是谁，也不知道家族为何能够延续至今。

于是，在一次又一次战争间隙。

他重新整理家谱。

把自忠壮公以来十三世的世系，一点一点重新记录下来。

这便是后来的《程淘序》。

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本家谱

今天再读程淘所写的序文，人们看到的早已不仅是一篇谱序。

它更像是一位经历晚唐乱世老人的自述。

他写的不只是程氏。

也是整个徽州。

写的是祖坟化作荆棘，故宅成为军营；写的是百姓暴尸荒野，幸存者藏身山谷；写的是一边抵御盗贼，一边还要承担赋税；写的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兵荒马乱中，用颤抖的手重新写下家族十三世的名字。

如果没有程淘，我们今天也许已经不知道，新安程氏曾如何熬过黄巢之乱；也不会知道，在唐朝崩溃的最后岁月，徽州还有一支不足数百人的乡兵，坚持守护着自己的乡土。

他留下家谱，并不是为了炫耀门第。

而是希望后世子孙永远记住：

家谱所记录的，不只是姓名，更是一代代祖先用生命守护家园、延续血脉的历史。

正因如此，《程淘序》不仅是新安程氏的家族文献，也是研究晚唐徽州地方社会、乡兵组织和宗族自救最珍贵的史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