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兄枫溪公（程御龙）行状

人物辑一

《伯兄枫谿公行状》

【清·程襄龙 撰】

底本：《澄潭山房古文存稿》（清嘉庆二年刻本），程御龙（枫溪）行状，歙县临河程氏重要家传，为后来撰墓志、家传之本

伯兄枫谿先生，以雍正九年八月七日病卒。余馆潨溪，去舍三十里，奔归不及诀，痛心如割，同仲季环尸而哭曰：天乎！何夺吾伯兄之速也！兄纯明孝友，绩学著文，不获大申其志，郁郁为穷孝廉以死。孤儿四岁，靡所知识。呜呼！天何夺之速也！越月，叔子襄州书来，语略同，且曰：兄不幸死矣，兄故有不死者，其曷可没？襄龙宜为状。呜呼！襄龙何忍状先生？

先生讳御龙，字翼山，程姓，枫谿其号，歙临河人。父讳斯觉，号易斋；祖讳维陟，号遐人。

先生生而凝重，为儿时，处群中，不苟戏笑，或目以痴。然胸中故了了，读书勤诵记，不与人斗捷，日有兼人课。初从祖考授句读，既而先考以家事不支，屈首业医，悬壸岩镇，挈先生自课，旦命洒扫伺客，客至，拱揖奉茗，无违礼。暇即授读，夜则一镫促席。先考辑录曾祖遗书，先妣缝纫相对，先生侍坐隅，覆诵，声琅琅不绝。二人以是相慰藉曰：人谓儿痴，儿固善读书也。

家赤贫薄，糜恒不继。先生丰端白皙，虽衣蓝褛，而气貌昂然，见者不以贫家儿貌之。先妣常为亲串刺绣，资匮乏，成则命赍去。或值其家饭餐陈案，招之食，辄固辞。人疑饱而出，不知固枵腹来也。先考初迁岩镇，祖父母犹居临河。尝于岁朝随先考谒祖庙，夜归，风雪莽苍，行人断迹，先生手提瓶榼，左右扶持渡河桥。先考醉中大呼曰：立桥头者鬼耶？衍抟之，啸而去。先生不之惧，卒扶先考归，时年才十岁。

十五始学为时文，塾师所授率庸陋，先生不满意，窃疑举业家宁止此，乃旁讨先蜚大家行之之法，另辟门径，而塾师且谓其文日退，返覆迷悟，伥伥然不知所如也。年十七，以所学质会王母舅汪昉村先生，得折衷，力扫旧习以自奋。赴邑试，艺杰出。艮斋吴先生见而异之，招致门下，益示以所为先辈大家者。棣园汪太史闽南校士归，常评阅里中后进文字，独激赏先生作，谓得古人之意而不袭其迹。往请业，用扩厥学，日闳以肆。居恒慕古昔儒者行谊，常恐失身以贻亲辱。先考呼而诏之曰：吾家自高曾抱宏才，树介节，潜光弗耀，儿能守身励学，诗书之泽，其未斩也。儿好为之。

数应童子试不售，则学为古文，博稽秦汉以来文章真赝之辨，搜求乡邑贤孝节行之未著者，传纪之，以阐扬幽隐为己任。如是者数年。岁丁亥，补县诸生第二人。魏学使一斋先生奇其文。辛卯食饩县官。逾年，癸巳领乡荐，年二十九，里之老成人咸相谓曰：程氏先世多隐德，易斋先生甘贫尚义，后必达，此其基矣。而先生益自刻厉，严取择。先考绘拾薪图以授之。拾薪者，先生七岁时作苦事也。汪太史作古诗三章题焉，其卒章曰：拾薪拾薪绘为图，翁之训儿今所无。艰难读书，耻为薄夫。一屈一伸，无忘厥初。嗟吾告汝，告汝古处，贵不淫兮贱不移，不然安用丹青为。自是舟车南北，必挈以行，不敢一息忘庭训。

癸巳之设科也，监临为仪封张清恪公，公理学名臣，倡明正教。先生循例生谒，询以朱、陆同异，辨之甚析，退而作《大道篇》以献。公大奖赏，亟称其素行，愈益嘉叹，谓不徒口谈道学者。座师少司农新安吕公，亦以是器重之，蕲待特厚。盖先生潜心经训，体践儒先之业者久矣。

生平持大义，审轻重，无一钱之蓄，凡交际所入，悉以奉堂上，不为己私，稍赢则分给诸弟；妻孥裙钗不备，弗计也。三党孤婺，时时赒恤之。族子贫不能就传者，资以脯修。自奉最约，食不求甘，衣不敝不制。或值交游欵宴丰嘉，私念吾亲未有此养也，辄不忍多下箸。自幼侍膝下，亲见吾父母备极艰苦状，镂心记之，矢口不忘。残镫午夜，举以相勖。诸弟往往言之，至于流涕。

其举于乡也，年方壮盛，思奋迹显仕，少纾堂上之困。而六试礼部不第，邑邑不自得。先考则慰之曰：遇合有时，若捷足进取，吾弗愿汝为，知汝弗为也。家居，课弟辈益勤，曰：亲老，天不惬时，以图禄养，其奚待？先生故善体亲志。尝有乡闾废坠，先考自愤不克补苴，则倡议激厉族人，劝一二好义者任之。若世忠行祠、水口、宝庆庵、化林书院皆然。书院为七世祖通判公倡建，岁久几覆，先考在时尤系念。年来竭计募输，鸠工重立，曰：是吾先人遗志之一端也。今落成，而先生不及见矣。

先生性最方严，出行道中，不侧视反顾。朋曹广集，谑浪笑傲，则默然端坐，无一语。及其谭说古今，讲析文艺，即又往复抵掌，娓娓不少休。读书务穷底蕴，专沈好思，偶触疑义，必力搜攷证。有所著述，不自满假，虽门人小子，亦命削夺。教授后学，抉心腑以示，其有异禀者，即非列门墙，一见诱掖之，称誉不去口。尝曰：吾师吴先生昔遇我，何如吾今之于人，又复何如耶？

先生于古文辞甫冠，既已植厥根柢，廿余年来，沈涵演迤，蔚为巨手，尤长叙事之文，所为《先考妣述略》，识者以为韩、欧不是过焉。尝驰书寄弟辈曰：人人有述其亲之文，而转相沿袭，遂至习为具文。其有矜饰雕琢以文其辞，而按之家庭至情，殊乏生致，其失与剿袭者等。自省言质无文，每思先德，中夜起立，含哀积恨，泪渍成篇。但使后之见者，知为吾之亲，非夫人之亲也，死不恨。及今病中，犹数研阅，只字未安，即呼弟辈商权窜易。呜呼！此可以知先生之性情学问矣。

体故孱弱善病，又淡滋味，嗜苦茗，羸然清癯也。频年痛先人相继下世，哀伤骨立，一门家督，事繁任重，瞻顾忧心，遂积疾至不起。距生康熙乙丑十二月十六日，年仅四十有七。其没也，宗族姻戚，莫不叹悼，太守窦公尤惋惜，撰文致祭，词甚哀。太守吕少司农同乡也，耳熟先生有道而文，故加礼焉。居乡素不以私干有司，遇有关民风土俗利病，则恺切言之。前蒋邑侯临任，条举钱粮拖欠之弊、保长积充之弊，多采以行。

生平所著诗古文集皆可传，惜未得及身刊以行世。晚号枫谿，志祖泽也。学者称枫谿先生。娶曹氏，生子二，俱殇。女一，适吴阆。继娶鲍氏，生女一，子一，曰万年，四岁孤儿也。

先是，病发于春正月，舌蹇涩，手足痿痺。襄龙侍汤药，伺卧起者月余。以昔甲辰岁同客都门，值病甚，调剂护视，能得先生意，是故不忍离先生，亦不肯离余也。后稍瘳，始赴山馆。孰意淹绵数月，病继作，俄顷遽卒。追念茫茫，仰诉何所。呜呼！尚忍言哉！

先生待诸弟，痛痒相关，呼吸相应，顾于襄龙教育奖引有加，一行之善，一文之工，动称于人，患其不著。昔子由铭子瞻之辞曰：我初从公，赖以有知，抚我则兄，诲我则师。襄龙之受恩于先生也，奚翅此！而今濡泪为先生状。材笔谫劣，莫克传神，实有负于先生。尚冀当世蓄道德能文章者，锡之巨制，俾彰来祀，则襄龙其顶踵以戴！谨状。

✅ 核心人物小档（对你程氏谱考关键）

1. 程御龙，字翼山，号枫溪（枫溪公），歙县临河程氏

- 生：康熙乙丑（1685）十二月十六日

- 卒：雍正九年（1731）八月初七，年四十七

- 癸巳（1713）乡试中举，六次礼部会试不第

- 著：《枫溪吟》，附刻在程襄龙《澄潭山房集》内

2. 撰者：程襄龙（御龙之弟），字夔侣，号雪崖、古雪，拔贡，《澄潭山房古文存稿》

3. 世系简链：程维陟（遐人）→ 程斯觉（易斋，业医，居岩镇）→ 程御龙（枫溪）、程襄龙（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