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现代科学手段帮助寻根问祖

王谱雅

我在2018年高氏研讨会的工作报告后，接着汇报了近年的新课题：用现代科学手段帮助寻根问祖。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世界范围的分子人类学热兴起，人类学、历史性上的迷案得以破解。九十年代也传入中国，在人种、民族问题上取得一个个突破。

2012年，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实验室披露了曹操基因研究过程和结果。开辟了用基因法检验老族谱，解决历史问题，帮助认祖归宗的新途径。各姓踊跃参与，已积累许多姓氏的大量数据。从中可看出，各姓尤其是较大姓，都具有几种至二三十种父传子基因类型（Y染色体单倍群）。这印证了从史籍可知的各常见姓均有多种来源的说法。即使族谱或传说认同一位古代祖先，往往也测出多种基因类型。这已反复证明是常态，是正常现象。在这个新情况下，如何认识老谱的价值？如何有批判地继承？就成了当代姓氏谱牒学研究必须面对的课题。

其实，任何姓氏、家族都和民族一样，是历史上形成的，并非严格的血缘共同体。民间早已有此认识。实际上，只要认识到这个客观规律，以科学态度坦然面对，也就没有必要对父系基因调查心存顾虑了。既然对于同姓未必同源早已能坦然接受，树立了“同姓一家亲”的牢固观念，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同姓不同Y染色体这个客观事实呢？

各个姓氏、家族在血缘上并非绝对“纯”，除民间根据经验即可认识到的有抱养、过继、招赘、联宗、合谱等原因外，还有可深入探讨的更深层原因。

首先，姓产生于母系社会，是随母姓。因此早期同姓后代父系必然是很杂的。而氏的产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血缘共同体。例如，“以国名得氏”的，一般是其国灭亡时，其国遗民集体以原国名为氏；“以邑名得氏”的，也可能是该邑本无氏的平民集体相随得氏；“以官职、爵位、职业得氏”的，应该是任此官职、受此爵位、事此职业的，均可以此为氏；“以王父字为氏”的，王父（即祖父）如果同字或同名，均可能得到相同的氏，即 “同氏不同姓”，也就是氏相同血缘未必相同。今天的姓氏，绝大多数都是由春秋时期这样产生的氏演变来的。

其次，古代有一习俗，巨家望族的终身佣仆，往往随主人姓，名多类似李勇、王忠、杨洪、孔末。甚至一定历史时期形成的家族军事集团，例如杨家将、薛家军，其来自各姓的基层成员，也可能在某种特殊情况下集体改姓主帅家族的姓，促进认同感、荣誉感，从而加强凝聚力。从史料可知，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大族多聚族而居，形成军事集团。因战乱而流亡的大批平民为避苛捐杂税而选择依附豪门，改名换姓，登记户籍，成为亦兵亦民的佃客、部曲。这样，驻扎在某地的军事集团“坞垒”、“部曲”的后代，就可能以其显赫的主帅为共同始祖。这或可作为一些由军屯演变而来的单姓村落通常能检测出多种父系基因类型的一种解释？北宋亡后，高怀德、高琼两支高家将平行南迁江浙，可能都是率军南迁。广东珠江三角洲不少姓氏村落都有出自南宋末厓门血战宋军后裔的记载或传说。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当时的重臣率领的周家军、高家三千子弟兵的说法。高家军的统帅即史载祖居汴京、寄籍丹徒的枢密副使高桂（一作贵）。至今厓门五义祠有供奉。江门莲塘高村《高氏族谱》记载，也参与了厓门之役的始迁祖应冒公为高桂“族弟”，临终前告后辈，家族姑祖母是皇后，应该就是北宋高琼重孙女、宋英宗皇后。中山《高氏族谱》也记载了其先祖添公输送粮食支援宋军的事迹。高桂迁徙路线和《维扬高氏宗谱》所载北宋开国元勋高怀德家族情况吻合。高怀德家族自古就被称为“高家将”。今天，长江两岸以扬州、丹徒为中心的广阔地带，多有自认高怀德后裔的家族。因此，丹徒高桂所率高家军，可能既包括来自长江两岸的高怀德所部后裔，也包括来自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周围的高琼所部后代。可说是共同续写了始自五代崛起，中经澶渊抗辽的高家将传说的新篇章。这里“族弟”、“家族姑祖母”的“族”，有可能指的是渤海高氏这个大“家族”。在国难当头时刻，重要的是扩大团结，具体家族的明确区分已不重要了。因此，我早就猜测，广泛分布在江浙一带的认同高怀德、高琼的两大家族在曲折复杂的历史过程中，已经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浙江长兴就有家族世世代代传说祖先是怀德公，族谱却明显嫁接在高琼家族谱后面的实例。民间传说、戏曲和族谱有以高琼为怀德之子的，也暗示着两家族的认同可能是事实。

既然如此，今天各姓认同同一古代人物而有不同的父系基因，就不是什么奇怪而值得隐晦的事了。其实大家融为一体，很可能已历经千百年甚至两三千年。即使父系即Y染色体不同，也是世世代代互相扶持，休戚与共，因而得以共同传衍至今的最亲之人，实践上比早已融入其他家族的同父系基因的更亲。而且Y染不同，常染即历代通婚累积的所有染色体却可能很近，同样是血缘关系。因此，族谱关于同家族的记载，仍是值得珍惜的。应该保持这种历史上形成的认同。

基因检测验证了大家族的多源性，验证了以上认识的合理性，本身就具有学术价值，是科学研究的需要。了解了一个个具体家族的单纯或混杂程度，也就对一个个家谱的性质得到了更符合实际的认识。对于因种种原因丧失族谱和家族来源传说的广大族人来说，父系基因检测可以帮助他们准确寻根，避免历史上盲目联宗错认祖先的遗憾。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实验室在2014年报道了一批零星积累的高姓父系基因数据。高研会则已从2015年开始陆续组织检测，逐渐积累。如果各姓数据大量积累，可望丰富中国史尤其是姓氏史史料，揭开大量历史迷案，推动历史科学的发展甚至变革。

（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