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崔”

崔史川

“安平崔”

“唐著姓若崔、卢、韦、郑之类，赫弈天下，而崔尤著。盖自六朝、元魏时，已为甲族，其盛遂与唐终始。文皇（按：指唐太宗）首命群臣品第诸族，时以崔民干（按：民干为安平崔氏）为第一。嗣后达官隖仕，史不绝书，而能诗之士弥众，他姓远弗如也……以唐诗人总之，占籍几十之一，可谓盛矣。”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三）

唐代崔氏家族之盛，文学贡献之大，我们从这段话可见一斑。清河、安平二崔同为中古著名大族，“安平崔”在唐代就政治地位的煊赫而言不及“清河崔”，然而在众多今天有诗作传世的崔氏唐代诗人中，出自安平崔氏的诗人多达16位，这个数字就显然非清河崔氏（7人有存诗）可比了，可见安平崔氏家族在唐代仍然保持着良好的家学传统，并且文风极盛。

不过遗憾的是，这些唐代安平籍诗人都成就不高，没有出现在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的优秀诗人。胡应麟在《诗薮》中论唐代崔氏诗人时提到成就较大“矫矫足当旗鼓”的四位是：初唐崔融（郡望清河，齐州全节人）、盛唐崔颢（汴州人）、中唐崔峒（郡望安平，恒州井陉人）、晚唐崔鲁（荆南人）。四人中只有崔峒出自安平（博陵第二房），但已正如胡氏所言，其他许多崔氏诗人曾位至公相，但就文学成绩而言，“未敌《黄鹤楼》一首也。”故本篇仅就安平崔氏诗人中存诗较多及事迹略有可述者作简要介绍。

崔瓘（？—770）是一位有名的清官。安史之乱平定后，各地满目疮痍，崔瓘被派到澧州做刺史，一到任便废除苛政，以安人为务。两年之后，民风大化，流亡百姓纷纷来投，澧州户口迅速增至数万户。后来在潭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充湖南都团练观察处置使任上，因属下兵马使臧玠构乱而遇害。唐代宗听说后“悼惜久之”。崔瓘现存《赠营妓》一首：* M0 ?5 M; P1 Y$ k* M9 ]4 e

寒檐寂寂雨霏霏，候馆萧条烛烬微。只有今宵同此宴，翠娥佯醉欲先归。

细雨霏霏的夜晚，酒宴间召营中歌妓助兴，营妓看看天晚了提出告退，刺史大人作诗相送。寥寥数语，刻画了一幅唐代地方官夜宴图，情境尽出，也颇有情趣。

中唐人崔斯立，字立之。由于他一生官位不显，正史没有为他立传，他自己的存诗也已散佚，今天我们知道他并大致知道他是何许人，几乎全亏他的朋友大文豪韩愈的大力推重。韩愈写给他的诗有《赠崔立之评事》《寄崔二十六立之》《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赠崔立之》等，每一篇都不是泛泛的应酬之作，都有对他的才华的称颂，也都写得很长很用力（这也是韩昌黎作诗的习惯），五古《寄崔二十六立之》甚至是长达810字的舂容大篇！另外韩愈还有曾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的著名散文《蓝田县丞厅壁记》，也是为才高位卑的崔立之鸣不平的。除了韩愈，白居易、刘禹锡的集中也都存有赠崔立之的诗作。这些名家给他的诗文，为我们画出了一个很有才华却命运多舛的偃蹇文士崔立之：' t& e% n- b& @: Q$ P. O, K

才华横溢的他从东方来到京城长安，随身带来的书多得要用车拉：

崔侯文章苦捷敏，高浪驾天输不尽。曾从关外来上都，随身卷轴车连轸。

韩愈《赠崔立之评事》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然后很快在科举考试中连续两次在千人大考中脱颖而出，科举登第对他来说在捋捋小胡

子之间就完成了：

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千人。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连年收科第，若摘颔底髭。 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

健笔高科早绝伦，后来无不揖芳尘。 刘禹锡《酬国子崔博士立之见寄》

中第之后授为秘书省校书郎，才华当世公认：1 v% H3 n! l$ t4 C

下驴入省门，左右惊纷披。傲兀坐试席，深丛见孤罴。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窥。升阶揖侍郎，归舍日未欹。……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侪辈妒且热，喘如竹筒吹。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搅搅争附托，无人角雄雌。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

后来做了大理评事，这个职位不是常参官，虽没有资格每天上朝，好处是却也不用像府县小吏那样“拜迎官长心欲碎”：

勿嫌法官未登朝，犹胜赤尉长趋尹。韩愈《赠崔立之评事》

可是命运弄人，尽职尽责提意见却不幸捋了胡须而遭贬官，在长安生计艰辛：

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 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

陷身泥沟间，谁复禀指㧑。不脱吏部选，可见偶与奇。又作朝士贬，得非命所施。客居京城中，十日营一炊。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

在京城穷困潦倒呆不下去，只好远走巴蜀，流落西南的他只有寄希望于知交、仍在朝中的韩愈，每隔十来天都会寄信来，沟通消息，也求韩愈帮忙再向朝廷推荐。然而韩愈当时只是个国子博士的闲官，没有什么实权，哪里帮得上多大的忙呢？只能一面尽量隔一段时间就伺机举荐，一面安慰，或许哪天圣上要找东方朔、司马相如那样的文学侍臣就会找到你，或许高崇文讨伐蜀中刘辟叛军会需要作军中书檄的幕僚会用到你：6 v; l- |7 L& x

逼迫走巴蛮，恩爱座上离。昨来汉水头，始得完孤羁。……怜我还好古，宦途同险巇。每旬遗我书，竟岁无差池。韩愈《寄崔二十六立之》

频蒙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深藏箧笥时一发，戢戢已多如束笋。……当今圣人求侍从，拔擢杞梓收楛箘。东马严徐已奋飞，枚皋即召穷且忍。复闻王师西讨蜀，霜风冽冽摧朝菌。走章驰檄在得贤，燕雀纷拏要鹰隼。窃料二途必处一，岂比恒人长蠢蠢。劝君韬养待征招，不用雕琢愁肝肾。 韩愈《赠崔立之评事》

终于熬来了出头之日，他得到一个蓝田县丞的小官做。官是小官，总是可以为国效力了，初时崔立之说，国家的官没有卑贱的，只怕自己干不好，对不住这个职位。哪知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个相当于副县长的官职，其实没有任何实权，遇到什么事只管名义上签个字走个手续。至此只得一声无限凄凉地长叹：县丞啊，县丞，不是我对不住你这个职位，是你这个职位对不起我啊。于是，自行磨去棱角，甘心做个平庸县丞。好在庭前有槐，有竹，再种上两棵松，终日吟哦其间，有人问便说：我这儿正忙公事，有事回头再说！

后来，崔立之做到了韩愈以前做过的国子博士，教授高官子弟。刘禹锡获罪南贬之后，他也许想到了自己当年的遭遇，同病相怜，曾写诗寄去慰藉：8 p7 C) P/ }$ M9 C% ~3 N

胄子执经瞻讲坐，郎官共食接华茵。烦君远寄相思曲，慰问天南一逐臣。

刘禹锡《酬国子崔博士立之见寄》

崔立之今仅存诗3首，未见十分出色，然当年既作品甚多，且蒙数位大腕儿推许，或许更有佳作，惜今不传而已。下面这首《赋得春风扇微和》是贞元年间考进士的考场之作，命题作诗，自难以表现个性，但这首写得古朴流转，稍有陶潜味道：/ Y5 Z: v3 M Q/ @% p% X Z* j" t

时令忽已变，年光俄又春。高低惠风入，远近芳气新。靡靡才偃草，泠泠不动尘。温和乍扇物，煦妪偏感人。去出桂林漫，来过蕙圃频。晨辉正澹荡，披拂长相亲。

中唐诗人崔膺，贞元四年（788）至十六年间曾为徐泗节度使张建封门客，之后游扬州，与诗人李涉为密友，李涉有《醉中赠崔膺》诗。由于生性狂率，大概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官职，存诗有“欲于（疑作干）北阙辞沧海，却望东山愧白云”的句子。其生平不见于正史，全都来自唐宋人的笔记。中唐李肇《唐国史补》曾记载他因为晚上在行营大喊大叫，惹恼了当兵的，差点被烹了吃肉的故事；他善画，《桂苑丛谈》记他一天晚上喝高了画了一匹马，被诸小儿偷去。天亮满营传开，说他丢了马。主帅张建封令人追捕，询问马的毛色，他回答“我的马昨晚上还在毡子下头呢。”崔膺少年贫贱，自幼在外家长大，大概是备受欺凌，后来曾作《道旁孤儿歌》以讥其外家。这首《感兴》显系一首尝尽人情冷暖的有感之作：

富贵难义合，困穷易感恩。古来忠烈士，多出贫贱门。世上桃李树，但结繁华子。白屋抱关人，青云壮心死。本以势利交，势尽交情已。如何失情后，始叹门易轨。

此处清河崔氏只计入了清河大房和清河小房两个房支的诗人，而未计入同属“清河崔”的河南鄢陵房、山东青州房等房支的诗人，同样，安平崔氏中确知已占籍异地者如定州安喜、恒州井陉、磁州滏阳等处的也未计入。但按照本书惯例，二崔都计入了一些今天不明占籍，仅可知郡望的诗人，故此数字不尽精确，唯反映大致情况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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