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罗御虚（上）

流布志五

1865-1941

罗学勋

2014年6月于南京

前言

罗御虚公是罗典公第五代传人，也是罗典公后代的一个代表人物。生于清末中华民族衰败时期，处于辛亥革命、大革命时期，卒于抗日战争时期。罗典家族夲是长沙一大家族，但于1938年日军入侵湖南，长沙大火之际，房屋被焚一空，家破人亡，所有子弟全都逃亡在外。从此罗典公的子孙后代分布于囯内外各地。罗家子弟秉承先祖的传统，书香门弟，清白世家，提倡实业、教育救国，在共产党的培养教育下，各自奋斗，为祖国的复兴，作出了一定的贡献。这与我国优良传统，湖湘文化，罗典公的教诲是分不开的。我今年也93岁了，一辈子从事军事教学科研工作。愿罗家子孙后代，代代相传，继承祖先的遗德，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为社会主义祖国的强盛、复兴，作出更大的贡献。

罗学勋 2021.5.20. 于南京

我的祖父罗御虚





2014年3月28日我们罗家后人相约去长沙罗家坟山祭拜祖先。在遍山的荆棘树林中，好不容易开出一条路，来到我爷爷、奶奶的墓前。又经过大家一番努力，才把墓地里杂乱的草木清除，把盗墓人挖的坑填平。总算把墓地整理像样。然后我们把带来的烧纸、花篮、香烛布置一番，在炮竹声中依次向老人行礼致敬，祝老人在天之灵安息。当我和积芬默默地站在爷爷、奶奶的墓碑前时，八十年前的往事一一涌上我的心头。



这是1935年我的祖父罗御虚和祖母七十大寿的全家合影。那时全家老少三辈团聚在一起的幸福场面令人缅怀。但好日不长，我们国家己处于危急存亡之中。

1937年7月7日日军进攻卢沟桥，我国全面抗战开始。随即日军占领北平、天津进攻上海，占领南京、武汉并继续南下并对长沙进行轰炸。记得我们躲在防空洞里，被附近的炸弹爆炸冲击波推到洞里深处，所幸没有伤亡。1938年12月12日，国民党政府搞所谓“焦土抗战”，火烧长沙。当天深夜国民党军队开始有计划有组织全城到处点火。13日上午，长沙城有三分之二被烧掉，我们家也被焚烧一空。我们逃到离长沙三十多里的碳塘子杨家湾，晚上，看到长沙城方向火光冲天，还以为日本人已打进长沙。在那里，我还在当地的一个私塾读了几个月的书，老师叫梁三胡子，是个秀才。

1939年3月，我们全家搬到湘潭马家河，马家河是我们罗家祖籍的地方。那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罗氏家族。我的祖父还在那里明德学堂教过书。我们就在明德堂后窑坡一个小祠堂里安身下来。不到一年最疼爱我的祖母由于兵荒马乱、不适应当地的环境而去世。三姑一家逃到重庆，几个伯叔都各奔东西，我的哥哥姐姐都成为流亡学生。祖父眼看国破家亡，妻离子散，十分悲痛，忧郁而死。去世前还为我和三姐学端补过一段古文，后来由于祖父的身体实在不行，端姐也到敌后湖南兰田周南中学读高中，就把我送到株洲附近的湘潭第五高小去上学。刚到学校不久，就传来祖父去世的噩耗。我失去了对我严厉而又最关心我的祖父和慈爱的祖母。这给我幼年心理上带来一个重大的打击。

祖父去世后，没有遗留什么贵重财物，但是他老人家遗传下来的精神财富，由于我们祖先罗典传下来的家风“清白传家”却让我们子孙后代受益终身。

记得我四、五岁刚学会几个字时，祖父却教我读冶家格言《朱子家训》。第一句就是“黎明即起，要洒扫庭除”，而且还要身体力行。从那时我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参加革命后在部队更是早睡早起，严格按时起居，直到现在八十多岁，早起的习惯，依然不变。还有祖父要我们背诵郑板桥的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使我们从小就体会要尊重劳动人民爱惜粮食，使我们从小就养成节约的习惯。祖父在生活上对我们孙辈要求很严，不许喝酒，更禁止抽烟，也不许打牌，更不许赌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有礼貌。虽然这些都是一些生活小节，但给我们的一生养成良好的习惯，奠定了为人的基础。特别是1938年长沙大火，我们全家逃到农村，无学可上。祖父要我到附近一个私塾学习，当时读的是《孟子》。第一段是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亦将有以利于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矣......”，当时我只是盲目把它们背诵下来，后来才慢慢体会到这是做事的根本。随着我们搬到湘潭马家河老家后，祖父就亲自教我读书，当时除了继续读孟子外，还有《古文观止》、《读史论略》，又选读了部份《论语》、《诗经》，都是中华民族的传世宝典。这不仅为我的语文打下基础，还学会做事做人的道理。《读史论略》，是一本关于我国历史的书，从唐、虞、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各个时期的兴衰历史简要介绍，使我对祖国的历史有一个全面了解，也是给我上了一堂爱国主义和历史教训的课。

我的祖父是一个爱国开明人士，他是个学校的老师，也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对祖先却十分重视，每到大年之日，都要把历代祖先的画像挂上，点上香烛，摆上贡品，率领全家男女老幼依次敬拜一番，使我们后代永远不忘祖先的恩德，继承前辈的优良传统，即“孝、悌、忠、信、礼、义、康、耻”。至今岳麓书院讲堂上这八个大字，分立两边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在家中排行第六，是兄弟姐妹中最淘气的孩子。长得又黑，小名金伢子。祖父对孙辈既爱又严，表现不好就要挨打受罚，而我挨打受罚的次数最多。有一次洗完澡后，我光着身子，大哥学勤在我全身用毛笔画了一幅全国铁路图，引起大家哄笑。祖父得知十分生气，拿了一个鸡毛掸子追我，把我赫得无处逃。正好地上有块竹席，大哥用竹席把我包住立在门后，谁也无法发现。祖父全楼找不到，便着急了。后花园里有一口井，当时怀疑是否掉到井里？全家一时大乱。祖母也急哭了，找祖父要人。后来还是我自己跑了出来，一场虚惊才算了结。

当时，由祖父辅导，我和三姐学端在一起学习。她是一个优秀的初中学生，品貌俱全，读书认真也很刻苦。但我却十分淘气，经常在古文书下藏一本小说偷看，爷爷一来就把小说用书盖上。端姐从不告发我。就是这样，我以偷天换日的手段来弥补了枯燥的背古文。记得长沙家里有个道堂，有好几柜子书，我最喜欢翻看有小说的那一个书柜。里面《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老残游记》、《镜花缘》、《聊斋》......什么都有。我最喜欢的是《封神榜》。到农村后就看《七侠五义》、《江湖奇侠传》等武侠小说，还有《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也确实丰富了我的文学知识和社会知识。

虽然，我在家里既不听话也不好好学习，不讨爸爸、妈妈的喜欢，但祖父、祖母却十分关心疼爱我。记得我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七，谁也不记得。只有祖父、祖母是不会忘记。每年到了这一天，祖母都要端一碗面给我，祝我生日快乐。至今记忆犹新。我还记得小时候经常爬到祖母的身上躺在她的怀里摸她的下颌。严历的祖父、慈爱的祖母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我六岁时，祖父与我的父母商量，把我过继给二伯父，因二伯母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后继无人。我被二伯父接到衡阳待了半年。后来由于二伯母有家传的精神疾病，经常打骂我，邻居写信给我祖父，祖母得知非常难过，便派我母亲把我接回长沙。就这样我又回到祖父、母的身边。

关于祖父的过去历史，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他是清朝的大学士，辛亥革命的积极支持者，还参加过国民革命新政权的工作。但看不惯官场的那一套，感到“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故而重新回到教育界当老师。与他交往的都是湖南教育界进步人士如朱剑凡、王季范、李肖聃等。特别徐特立是他的好友，经常在我们家住宿。1938年徐老来长沙在八路军办事处，专程看望祖父，并托祖父寻找革命烈士罗学瓒的后代，最后终于在祖父的协助下，找到罗学瓒的儿子罗立洲，使罗立洲得到党的关照。说起罗学瓒家与我们家有四代的关系。祖父曾在老家湘潭马家河罗家宗祠民德学校任教，罗学瓒就是他的学生。后来罗学瓒到长沙读书，经常与祖父联系。我从小就听说祖父曾掩护过一个共产党员，把他安置在我家阁楼上，每天由他亲自送饭，别人一慨不许过问，后来听说那个共产党人就是罗学瓒烈士。1930年罗学瓒任地下党浙江省委书记时在杭州牺牲。1943年日军侵占湘潭，马家河也成沦陷区，从蓝田回来的远房侄子罗见龙因失学痛苦，便约了几个朋友罗立洲、罗德鑫、周玉贵，请我的父亲罗筱誉补习功课。我父亲是原湖南高等实业学堂毕业而又留学过日本的。数、理、化、外语水平都很好。逃到农村后，无所事事也很苦闷。正好有这班年轻人，都是求知若渴的爱国学生，义务辅导他们学习当仁不让。就这样加上我五个人，在日军拆毁的罗家大祠堂里组成了一个复习功课的学习班，而这里正是罗立周的父亲、著名革命烈士罗学瓒当年读过书，我祖父教过课的明德学堂所在地。我们自觉努力的学习。其中见龙是五个人文化最高的（高二）学习最好的，立周、德鑫、玉贵三人是高中一年级，而我是初二。当时课程有：英语、数学、物理、化学，语文采取自修。我父亲根据各人文化层次，有分有合的进行辅导，犹如私塾。在这一段时间，我们打破了沦陷区日军的封锁，把失学的损失减到最低程度。特别是我从见龙、立洲的身上学习他们刻苦钻研、独立思考、一丝不苟的好学精神和艰苦朴实的生活作风。当时，我年龄最小，还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而见龙他们则是生性文静、待人诚恳、不苟言笑、学习努力的青年。我们几个姓罗的，德鑫辈分最高，是我的爷爷辈，而见龙与立周是我的侄子辈，我们四代同堂，却如兄弟般十分亲密。日本鬼子的侵略压迫才使我们团聚在一起。后来我与立洲一直保持联系，我们曾经一起到株州马家河罗家祠堂旧地、岳麓书院访问，立洲还陪同我到罗家坟山了解罗典公墓地被破坏情况。立洲与我小姑罗正璋都是湖南省政协委员，他经常去看望璋姑。我们经常联系，音书未断。一九九九年，他还赠我一首《临江仙》的词：

谊是同宗源一脉，情兼两代师承，

同窗你我步芳程。

时艰劳燕远，恩义梦常萦。

从教育才君有道，徽音响彻南京。

株城我亦献兹生。

夕阳红艳艳，跨纪共新征。

诗词情深意重，真切地反映了我们当时情况。

罗立洲解放后一直在湘潭株洲工作，离休时是株洲市政协付主席。今年四月二十九日。我和老伴、女儿、儿子、儿媳、小孙到株州，见到离别多年的老友罗立洲一家。立洲已是九十二岁的老人，晚年重逢，也是我们的缘分。我的祖父、父亲、学瓒烈士、立洲老友和我四代人的亲情、友情、师生情，确实令人激动。





我的四叔罗新誉一家，解放后落户杭州。他们一家后代，每年清明都要去罗学瓒烈士墓前悼念，直到现在，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