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百匮楼主人

张贤

初考涉疑

2012

年10月30日至11月5日在南通市文庙大成殿举行了“寺街大巷老宅藏明清家具展”，展览的策划人为南通文博界知名人士罗锦松先生。本次展览的老家具并非笔者所关注的对象，倒是其中用以点缀而挂在墙上的张謇题匾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匾之正文三字为“井李馆”，题款作

百匮楼主人属，张謇”。

“井李”二字并不难解，典出《孟子·滕文公下》：“陈仲子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将生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后人便把“井李”比喻很小的礼物。然而所题上款之

百匮楼主人”究竟是谁呢？

在试为考证的时候发现了两条线索：

上海博古斋拍卖有限公司2012年4月尝上拍《百匮楼集印》一册，最终以￥11500成交，署为“无名氏辑”；

吴隐刻有“井李馆图书记（白）”印。

两条线索中，能继续查找的是第二条。吴隐（1867-1922）,字遯盦,号石潜,又号潜泉,浙江绍兴人。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幼家贫，客杭习镌碑版。年轻时常结伴叶为铭从私塾戴用柏习古文、书法，刻苦研习书画篆刻与文字学。篆刻风格多样，浑朴苍粹，摹汉宗浙，恪守规范。工书法，善山水花鸟画。后移居沪上，经营书画篆刻用品，精心研制“潜泉印泥”，整理出版印谱印论。编有《遯盦印存》、《浙西四家印谱》、《缶庐印存》等。

从吴隐的生卒年可知，与张謇属同时代人。于是此“井李馆”与彼“井李馆”极有可能为同一馆。如此可推想，井李馆主人，也就是百匮楼主人很可能是浙江人或者上海人，而且好藏书，“百匮楼”必是藏书楼也。但此人究竟会那位藏书家呢？笔者再一次发问，却无从下手。

巧证解惑

这一定是个大藏书家。在反复斟酌之后，突然想到“匮”与“柜”通，是否该找找“百柜楼”？一检索，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匮(柜)楼”终于现出了庐山真面。

“百匮楼”原来是近代名人庞元澄的藏书楼。

庞元澄(1875-1945)，字青臣，后改青城，号渊如，浙江吴兴(今湖州)南浔人。清光绪二十年(1894)秀才。与孙中山为莫逆之交，加入同盟会，倡导革命，出巨款资助革命活动。辛亥革命胜利后，其上海戈登路7号寓所为革命秘密活动点，宋教仁、廖仲恺、黄兴、陈其美等革命要人经常出入聚会，孙中山来沪常下榻于此。1913年讨袁战役失败，被通缉，避走日本多年。1925年，孙中山病危，庞元澄闻讯后北上，侍于其侧直至病终。孙中山丧事处理完毕后，庞青城就在上海做寓公，不问政治，潜心于书画碑帖，鉴赏奇石。他工书法，爱好藏书，辟室自题“百匮楼”，与文化界知名人士梅兰芳、徐悲鸿、吴昌硕等往来，徐悲鸿为其作骏马图祝寿。

据其女庞莲(康有为次子康同凝之妻)回忆：“到晚年时，父亲精神不正常，所有‘百匮楼’的藏书，全部由我大弟卖给了上海同济大学文学院（50年代院系调整时并入复旦大学），所有碑帖也被大弟卖了。在我十多岁时，父亲要我为他抄这批古书的目录，这事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中，到现在也忘不了。”

关于百匮楼所藏图书，在《第二次中国教育年鉴》第五编《高等教育》第二章《公私立大学概况》中说得很清楚“（同济大学）图书馆在复员前，计有中文书籍一万七千册，西文书籍八千册，中文杂志一千三百册（装订者在内），西文杂志一千七百册。胜利后，购买百匮楼所藏国学书籍二万八千册，接收前宝隆医院书籍四千册，……”（见《近代中国史料丛刊三编第十一辑第二次中国教育年鉴 第三册》）

到此为止，笔者最先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百匮楼主人还真是浙江人，后居于沪上。

接下来的问题是，庞元澄与张謇是怎样的关系？

旁征有道

就笔者手头的资料看，张謇与之交往似未见于记载。但是，他们之间可形成关系的纽带还是很多的。因而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之间有所交往是可能的，甚至还是比较密切的。具体纽带至少有以下若干个：

1.南浔：庞元澄是南浔巨商、“四象”之一庞云鏳的第三子。张謇与南浔的渊源是众所皆知的，因而与之交往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2.复旦大学：1905年，庞元澄在上海捐款支持马相伯为抗议帝国主义势力干涉我国教育，创办复旦公学（1917年改名

复旦大学），被列名于复旦公学劝募公启。作为第一所由中国人通过民间集资自主创办的高等学校，当年马相伯等邀请了热心教育事业的张謇、严复、熊希龄等28人为校董，筹集复旦建校资金。因此二人同为复旦校董;

3.南京临时政府实业部：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张謇被推举为实业部总长，而庞元澄则被任命为实业部商政司司长。虽然，张謇任职时间不长，庞元澄也在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便辞职。但二人同被任命于一个部门，相互交往当不在话下;

4.浙商：《南浔庞家》作者、浙江湖州陆剑先生在近年对庞氏史料的收集中发现很多新的资料，其中就有《准浙商庞启寿请求发还庞青城产业与张謇呈袁世凯文》（收录于《熊希龄全集》及《政府公报》），此文验证了庞青城毁家纡难的革命精神，还原了庞为支持孙中山先生革命，不仅家产遭到查封，本人还被迫远走日本的史实。此文当作于1915-1916年间。笔者虽未见到全文，但仅从标题，就可知张謇与庞氏有重要关系;

5.楹联实物：由于笔者长年研究张謇手书对联，一看到“庞元澄”三字，便想到了张謇曾经有书法对联赠送于他，于是一查便得。这是一件私人藏品，写在四尺洒金红笺上，联文为：

庞公为人不曲局；

娲皇得道自神仙。

款：渊如尊见，张謇（印一）。

上联起首二字为“庞公”，又因为庞元澄号“渊如”，故笔者把此联上款考证为庞元澄。

这副对联集苏轼诗句而成。上联出《庞公》诗“杜口如今不复言，庞公为人不曲局”。其中的庞公，指庞德公，东汉襄阳人，躬耕于襄阳岘山之南，曾拒绝刘表的礼请，后隐居鹿门山，采药以终。曲局，枉邪不正；不曲局，即所谓正直无邪。下联出《斋日致语口号》“娲皇得道自神仙，金母长生不记年”。娲皇，即女娲，上古圣人，亦称女娲娘娘。

此联应该是张謇精心集句题赠之作，从联首所嵌“庞公”二字可见一斑。联中称其“为人不曲局”，是对受赠人庞元澄在辛亥革命前后为革命而担当风雨、晚年不问政治的真实写照。下联更切其在上海做寓公，不问政治，潜心于书画碑帖，鉴赏奇石，过神仙日子。而且上款题为“尊兄”，可知庞元澄在张謇心中地位之高。庞元澄脱离政治是在1925年后，而张謇去世于1926年，因而此联的书赠时间当在1925年下半年到1926年上半年此一年间。

综上所述，张謇至少有两次为庞元澄题字，说明二人之间的交情应该是不一般的。即便在《张謇日记》和其他一些史料中尚未见到二人交往的明确记载，笔者仍然要下此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