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金陵大学的翰墨缘

张贤

本文的撰作，在清明后二日。触发点是民国曾以清明为植树节，此事与张謇有关。而植树节倡议者则是美国传教士约瑟夫·培黎（

(Joseph Bailie

1860-1935)

，他的中文名字叫裴义理。民国

1914

），因在清明节期间发现中国民间有植树插柳的习俗，裴义理便将美国推行植树节的做法，向当时北洋政府农商总长

张謇提出，希望中华民国政府仿效美国设立植树节。农林部遂于民国

1915

）呈请政府以清明节为植树节。又因裴义理为金陵大学农学院创办人，便引出这篇《张謇与金陵大学的翰墨缘》。

先交代一下金陵大学，它是美国基督教会在南京创办的教会大学，其源头是汇文书院。

1888

年，美国基督教会美以美会在南京干河沿创办汇文书院。后来，美国基督教会中的基督会和长老会又分别于

1891

年和

1894

年在南京创办了基督书院和益智书院。

1906

年基督、益智两书院合并为宏育书院。

1910

年宏育书院又与汇文书院合并，依大学建制成立金陵大学堂。

年改为“金陵大学校”，后更名为“金陵大学”。直至

1952

年，因全国高校院系调整，金陵大学建制被撤销，主体并入南京大学，部分院系参与组建南京农学院、南京师范学院等高校。其历史档案划归南京大学。

本文所谓之翰墨缘主要指的是张謇与金陵大学有关的几次题字：

缘起：题跋宋版《大观帖》

宋版《大观帖》为著名美国传教士福开森收藏，后捐赠金陵大学。帖后有张謇先生的题跋。此为张謇与金陵大学的翰墨缘起。

福开森（

John Calvin Ferguson

1866-1945

）为美国教育家、文物专家、慈善家、社会活动家、中华民国初期总统府政治顾问，在华

57

年，对中国社会颇具影响，对中西文化交流卓有贡献。金陵大学前身汇文书院成立之初，院长即为福开森。

张謇与福开森相识于

1896

年，庚子年前曾数度晤面。当年张謇为自己创办的大生纱厂筹借营运资金，曾到上海去找福开森。

福开森对中国文化兴趣浓烈，能说一口极流利的南京话，能书写漂亮的中文毛笔字，特别热衷鉴别与收藏中国古董字画。一生收藏许多中国文物珍品。宋版《大观帖》第六卷即为其中珍品。

《大观帖》是历代法帖，第一卷为历代帝王书迹，后二、三、四卷为历代名臣法帖，第五卷为诸家古法帖，六、七、八卷为王羲之书迹，九、十卷为王献之书迹。宋代大观年间

(1107—1110)

，酷好书画的宋徽宗因王著编次的《淳化阁帖》有误，而且版已开裂，所以特拿出内廷所藏真迹，命龙大渊等改定编次重摹上石。此帖宋拓本至今存世只有数本，故极为珍贵。

福开森晚年回忆：此一卷宋版《大观帖》系于

1931

年购于南京夫子庙博古轩。此拓本历经明清时期的著名书家多次鉴定，确系北宋大观三年以内府所藏东晋王羲之真迹摹勒上石之原拓本。清代乾嘉年间曾为著名金石学家翁方纲

(1733-1818)

之苏斋所藏。翁氏殁后，为同治帝师祁隽藻

(1793-1866)

所得。祁氏亦十分珍惜此帖，并请当时著名书家何绍基题其斋名为“观斋”。后祁氏之子又请状元张謇于光绪二十四年

(1898)

作跋，且题签为“宋版大观帖”，下署“寿阳祁氏家藏，张謇书签”（暂未获得此题图片，有待来日）。庚子

(1900)

乱后，此帖流入市场，后为福开森购藏。

1934

年，福开森将包括《大观帖》在内的九百三十九件文物捐赠予金陵大学。一九五二年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后，这批文物由南京大学图书馆保管，一九七○年为筹办考古事业，又归南京大学历史系文物室保管陈列。《大观帖》被定为一级文物。二○○二年五月南京大学建立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大观帖》亦为该馆精品陈列中的重点文物之一。

缘续：签名襄助义农会

此标题下所述，为张謇为义农会的一次签名。因义农会发起人裴义理为金陵大学教习而沾边，此为翰墨缘之继续。

裴义理出生于爱尔兰，是一位加拿大籍的美国人。曾获文学士学位。

1890

年来华传教，供职于苏州长老会。

年，受聘为金陵大学算学教习。

民国元年（

1912

），中国经过连年战争，又遭长江大水之灾，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南京城里的难民不计其数。此时的裴义理找到刚刚就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的民族实业家张謇，讲述了自己“招选贫民，开垦荒地，酌给费用，以工代赈，并教以改良农事与园艺之方”的设想，欲成立“中华民国义农会”（又称“华洋义赈会”）。张謇愿共襄此事，遂引领裴义理晋见了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孙中山表示赞同，并领衔在《成立中国义农会呼吁书》上签下了“孙文”之名，愿“竭力襄助，速观厥成”。紧随其后，黄兴、张謇等

30

位政要依次签名。包括孙文、袁世凯在内的

21

位名人还加盖了私章，以示郑重。政府随后专门拨给紫金山、青龙山官荒土地

4000

亩，作为开垦造林之用。裴义理亲自动手，并创办灾民子弟学校，传授林木种植技术，使参加以工代赈的农民人数越来越多，种植的林木质量越来越高。后人曾把裴义理示范、指导种植的一大片范围称做“裴义理谷”。如今钟山林木森森便是那时打下的基础。如今，南京鼓楼医院（原为教会医院）历史纪念馆收藏着这份珍贵的签名原档，全文如下：

金陵大学堂算学教习裴义理君创办义农会,专为中国贫民种植荒地,自谋生计,办法甚善，至公无私。赞成诸君，均愿竭力襄助，速观厥成。兹特书名于后：孙中山、黄兴、陈贻范、张謇、黎元洪、袁世凯、蔡元培、吴景濂、刘冠雄、王宠惠、冯元鼎、

唐元湛

、柏文蔚、韩国钧、

应德闳

、唐绍仪、程德全、温宗尧、伍廷芳、熊希龄、宋教仁、陈振先、赵秉均、施肇基、段祺瑞、徐绍桢、吴介璋、吴贤、郁屏翰、朱端。华洋义赈会。

缘深：题签撰稿《金陵光》

《金陵光》是金陵大学学报，由汇文书院

1909

年创办。初为双月刊，次为季刊。由于是教会书院所办，《金陵光》创刊的最初几年，只出版英文版。

其中文版的出现与著名教育家陶行知（

1891-1946

）有关。

18

岁的陶行知考入南京汇文书院预科，读到了校刊《金陵光》。陶行知发现校刊英文版《金陵光》内容单调，篇幅不大，读者面窄，作用有限。于是想对它加以改造，力主创办《金陵光》中文版。

他的这个想法很快得到广大青年学生的响应。在多次与学校交涉后，此事得到了校方的认同。陶行知遂被委担任中文版编辑，筹办中文版《金陵光》事宜。经过紧张的筹组，

1913

月中英文合刊的《金陵光》（第

期）出版，汉、英两种语言各占一半篇幅。陶行知担任中文编辑、主笔。英文主笔为刘静邦、张謇。设置栏目有专著、记载、传记、文苑等。内容有关于哲学、政治、经济、社会问题，及医学、农学等方面的专著与论文，并且刊发大量诗、词、散文、游记、剧本，以及名人传记等。此外，还报道该校同学会消息。金陵大学校史材料中，将张謇示为《金陵光》之英文主笔，张謇应该不通英文，或许张謇尝为杂志英文版提供稿件，经翻译后登载。

在陶行知的努力下，《金陵光》学报面貌为之一新，成为当时金陵大学重要的综合性学术刊物。该刊一直刊行至

1930

年，历时

年，可谓中国近现代教育、学报类刊物少有的“寿星”之一，其影响力不言自明。张謇、蔡元培、范源

、黄炎培等著名教育家都赞誉有加，并先后为之题签。

一般认为，刊头“金陵光”三字初为“首任清末中央教育总长”张謇所题。此说显然不确，张謇并未在清末担任过所谓“教育总长”的职务，民国成立后，张謇担任的是实业总长，同时期的教育总长是蔡元培。所以张謇在清末担任的职务，正确的说法应该是

1911

年成立的“中央教育会”会长，与“中央教育总长”纯属两码事。至于张謇题写刊名的时间，笔者以为，当即在中英文合刊《金陵光》也就是第

期出版的

月之际。

现在比较容易见到的《金陵光》都是由范源

题写刊名的。张謇所题之件，今所得者，唯此小图，依稀可见“中华民国七年（

1918

）六月

第九卷第五期

金陵大学发行”字样。张謇既为《金陵光》题签，又为其写稿，

年开始至

年（至少是

年），是张謇与金陵大学“翰墨缘”最为深厚的一段时间。

2013

月，南京金陵中学开始复刊《金陵光》杂志，作为教职员工教育教学科研的阵地。算来已经是

100

年过去了。

缘结：《农林新报》题报眉

《农林新报》的创刊，因涉及农、林二科的建立与发展，所以仍然要从裴义理说起：

月，裴义理建议金陵大学增设农科，很快获得同意，于是农科正式设立，目标是“培养农事指导员”，裴义理为第一任农科科长。金陵大学农科便是今日南京农业大学的前身。

年，又创办林科。

1916

年德国在青岛创办的林业学校因一战而解散，有些学生也到南京金陵大学农、林科就读。同年，农、林两科合并为农林科，仍以裴义理为科长，下设生物、农艺、林学等系。是年秋，裴义理辞职返美，农林科由芮思娄继任科长。

农林科成立后，在南京、安徽等地购买土地，开辟农场，并在学校附近开办农事实验园，培育新品种，同时接受各省保送的官费生前来就学。山西阎锡山、南通张謇等都曾选送学生前来学农，金大也曾派人前往指导植棉。

1917

年与“万国蚕桑合众改良会”合作筹设蚕桑学系，次年成立并附设蚕桑特科，由美国人吴伟士

(C.W.Woodworth)

主持。

1920

年制定发展规划，重点在农作物品种改良、预防自然灾害和植树造林以防水土流失；并设立棉作改良部，由美国棉作专家郭仁风

(G.B.Griffing)

主持。次年成立农业经济学系，由卜凯

(J.L.Buck)

任系主任。

由于农林科成绩卓著，遂于

1921

年在教育部单独注册。立案后即改为农学院，下设

个系和

个部：农业经济系、农艺学系、植物学系、动物学系、森林系、蚕桑系、园艺系、乡村教育系及农业推广部。

1924

月，农学院创办影响甚大的《农林新报》。估计在创刊之时，就请张謇题写的报眉，其时距《金陵光》刊名的题写已越十年矣。因为两年后，张謇即离世，因而这也许就是张謇与金陵大学最后的文字因缘了，故题为“缘结”。

《农林新报》不知停刊于何时，笔者见有最晚为

1937

年出版者。猜想抗战爆发后，南京沦陷，《农林新报》停刊。经查考，校史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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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金陵大学西迁成都华西大学，在极端的困难条件下，于

1938

正式开学。想来报纸的出版因战乱而难以维系。

当年张謇先生题字遍天下，但百余年沧海桑田，多已不存于世。偶有存者，亦大多不易获见。而张謇题写报纸、刊物名本来就不多。故本文中最可珍者，为缘三、缘四之两件题字作品，一题报、一题刊，且都与金陵大学有关，十分难得，未可轻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