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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名人] 121.也谈张謇与赵菊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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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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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5 20: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也谈张謇与赵菊泉

公元1921年9月19日,对终日劳碌的张謇来讲,或许这是一个极为平常的一日,平常得连他日记上都只字未记。然而我们从《张謇全集》收录的文字中,却看到他在这一天至少向外发了六通函电,它们分别是收于第一卷中的《再复外交部电》《复施省之电》《致张轶欧函》和《复马玉仁函》,以及收于第二卷的《复冯梦华等电》和《致吕道象函》。六通函电共为着三件事,两件属公,一件为私。

前两通电文,为的是推辞太平洋会议中国代表团高等顾问之聘请。太平洋会议是美国总统倡议召开的,主要是为了商讨太平洋国家的事务。北洋政府鉴于张謇在国内外的威望和他在国际事务方面的识见,特地聘请他为高等顾问;驻美公使施肇基甚至早就为他张罗好在美国的下榻之处。张謇本人也很看重这次会议,认为它是“我国生存进取”的一个绝好机会。然而,由于当时江北遭遇特大水灾,作为江苏运河工程局督办的他权衡缓急,只好放弃此行,准备前临水灾现场。

后三通函电就是专为处理水灾而发的。由于是百年不遇的水灾,上游高邮、宝应等地绅民强烈要求开放昭关闸坝,将蓄水排向下游;而下游东台等地绅民担心这一以邻为壑的举措将导致本地区变成为泽国,于是极力反对,甚至有乡民卧于坝头,以死相抗。在这严峻形势下,张謇“万分焦灼”,决定亲往现场勘察,以定决策。他答复淮扬镇守使马玉仁的一函,虽然看上去似乎与水灾无直接关系,然却有其深意在内。原来,张謇已意识到上下游的意见已成水火之势,他此行调解无论同意何方,必将遭到另一方的反对。事实上,他在行抵高邮时,就被围攻承天寺,颇受无理取闹之扰。给马玉仁通函,就是想在必要时借助武力,以防万一。

就在这压力重重的出行之际,张謇没有忘却对自己来讲颇为重要的一件私事,因而就有了那封《致张轶欧函》。写信的目的,是请时为江苏实业厅长的张轶欧出来调处其先师赵菊泉家祖坟的地产纠纷。张轶欧是无锡人,当年张謇任农商总长时,作为僚属他们曾共过事。就年辈讲,张轶欧也属后辈,且对张謇一直深怀敬重。张謇此请,确为得人。本年春,张謇曾赴无锡祭扫过老师赵菊泉的墓,而此次争执的却是另一处的赵氏祖坟。由于年久地荒,赵氏后人非但早已不来此祭祀,甚至墓址所在也无从指认了。于是这才发生朱姓向官方请领此地,发现墓茔,以致争讼不已的事。在张謇看来,赵氏坟地荒废,任人请领而不知不理,曲在自家,原不能责怪他人;而朱氏发现旧茔则随便开挖,事后还回护,也有不当。然而在对此进行调解时,他却坚持中正立场,并没有偏袒自己老师一方,甚至甘愿用自己的贴补来作为对先师的报偿。于此一事,颇能窥见张謇一生处世之原则。公理私情,俱见此中,甚足寻味,特将此信录于下:

轶欧仁兄大鉴:

前无锡赵世兄来述,其远祖春江公在锡北门外顾桥南转河之旧茔,乱后地荒失祀,年久无从指认,民国八年被人盗掘,至今与朱姓结讼未了,请予维持等情,并受其族人节略一扣。审度情事,遭乱迷失,无人切实清理,因而失祀,代远年湮,并不能确指其墓之所在与墓之四至,自是实情,今以其地有用,他人在官请领,赵氏不知不理,即不能怪请领人之失。及平地发现古墓墓砖志石之类,一县哄传,赵氏子孙起而争执。爱护其祖墓亦人情中之天理,但只可向请领人朱姓商赎若干方丈,保存墓址则可,如指为盗掘,则于事未当,于理亦不可。既经涉讼,朱姓自护其发墓之失,因而控争,纷纭不已,两方无益。弊在本地无一人平心调处,乃至如此。

謇先师赵菊泉先生亦一县先辈,亦其墓之裔,故于口口来诉时,即告以控争非是,理解为宜,而苦无为调人者。兹菊泉师曾孙介丞复来,声述合族与朱缠讼之苦。謇念惟有恳兄出为调解,以了此事。能商朱姓划让地三四分(三分则十八方丈,四分则廿四方丈),由赵给普通地价,重立契据,明定界址,由赵自营标志,亦可示两方之仁义。设朱嫌普通价小,不足若干,由謇代偿,亦以报我先师也。只此奉托,敬请大安,幸鉴不具。

附去《赵氏事略》,所述较拙说情节为详,用备参证。

赵菊泉与张謇有着很深的师生之情,近年已有数篇文章予以介绍,然而其中有史实仍值得商榷。如关于张謇曾在无锡赵师家就读,甚至历时一年之说,就未免让人置疑。记得1995年,赵星垣老先生曾给我一份他写的《张謇与恩师赵菊泉>,即提及赵菊泉在海门告老回乡,张謇“护送赵师到无锡后,继续在无锡深造一年”。因为有所怀疑,我曾向赵老先生询问此话的依据,赵老回答是家中旧传,没有文字记录。其实,张謇的日记基本完整,如果确实在无锡有长时间甚至整年的活动,不可能漏记,而且其《自订年谱》中也不会没有反映。赵菊泉告老回无锡事,乃在光绪四年春,当时在吴长庆军幕的张謇作有《送菊师归无锡序》,但人却未送行。却是本年九月二十三至二十七日,张謇在无锡赵师处,并且文章曾得到老师的赞赏。我想,所谓读书深造,应指这一次,这也是赵菊泉在世时张謇惟一一次在无锡老师家的逗留。至于传说张謇留在赵宅书斋门板上的那两幅对联,其实也值得存疑。其理由有二:一是仔细辨认字迹,无论是运笔还是间架,都与张謇的书体风格有距离,相反却与赵菊泉的书法极为相近。赵氏的字迹,王个簃的《个簃随想录》书中刊有一副对联,一比即可知。另一疑点则出自常情,张謇竟敢冒师道尊严,径自向老师书斋上题写对联吗?更不用说那时的张謇还远远没有“出道”。

读近人写的关于赵张师生交往的文章,常觉得多门面语,我想这是对两人的研究还未能深入的缘故。赵菊泉对张謇的成长有过至深的影响,这不仅仅是教会他科教之文而终致独占鳌头,更重要的是培养出少年张謇的志向。这儿略举张謇日记中的几条以见一斑:

同治十三年二月初六日:“菊师与谈,谓勉前程,以为出头之路,可以救贫;否则作几句散体诗,习几句应酬话,终不足以报亲师之恩,副戚友之望也。闻之悚然。”

同月初八日:“辞菊师,不言而神伤。行十数武,菊师招回,以茶食二件赐余,殷殷谓:‘孙观察爱才者,至彼无懈功而习世故。予年老,有厚望于子,勿忘斯言!’余泪下不敢落,恐伤菊师意也。时雨潆潆如飞沙,行已半里,菊师犹遥遥目注。噫,知己之感,江深岳重,顾安得报恩于万一哉!零涕潺然,心焉如醉。”

十二月十一日:“菊师殷殷谓:‘无事便读书,勿得因贫而短气。子早得腾踏去,则予心慰矣。’感激斯言,耿耿方寸,或敢不从欤?”

光绪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晚,菊师又谆谆以努力读书为勖。”

十二月十五日:“菊师训示,谆谆以韬晦浑厚为勖,且戒勿蹈名士习气。谈次滴泪下,心颇不安。以既壮之年,不能厉学问博科名,贻吾师之忧,虽木石心肠,能勿动哉?”

光绪二年三月二十三日:“菊师谆谆以努力进修为勖。”

五月十三日:“菊师来谈衷曲,令人心怦怦然。”

同月十六日:“送菊师,临行戚戚泪下,深以西崦日逼,离别途远为恨,并以余导翼弟种种。呜呼,口非髡衍,安得启其未发之衷也,愧愧!”

从上引数端不难看出,赵菊泉对张謇的关怀勖勉,早已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学业之师的范围。足堪告慰的是,张謇终究没有辜负老师的厚望,这一点似乎比他日后为纪念老师而建造赵亭更有意义。

在张謇的文集里,留有数篇有关赵菊泉的文字。其中如《请建赵亭禀牍》《题赵亭联》和《无锡赵菊泉先生像赞》已被人们注意而加以引述。我觉得,此外还有《奉送赵训导师归无锡序》和《奉题赵训导师鞠隐图诗》等尤为重要。序文在叙及赵菊泉在海门训导任上,举凡培育人才、敦礼淳俗和治水积谷以利民等作为都比《请建赵亭禀牍》中所述具体,使人更能看出其深得民心之处。至于题鞠隐图诗,则又以文学形式概述了老师的生平及自己受业所得的恩惠。其中也记录了一些不被人知的史实,如“当时中丞林侯官,奖掖士类穷孤寒。赋成辄夺五花簟,贵重何翅玉双盘。”其中的“林侯官”就是以禁鸦片烟闻名的爱国志士林则徐,这说明赵菊泉在早年与试时,曾得过林则徐的赏识。《奉题赵训导师鞠隐图诗》收录于《张謇全集》中,但未署写作时间。其实,此诗应就是在《张謇日记》同治十二年十二月出现的一再修改的《题菊师晚节图诗》。改名“鞠隐图”可能是为着字面更雅致些,“鞠”为“菊”字的古写。

光绪八年八月十二日赵菊泉去世,当时张謇正随庆军驻扎在朝鲜。直到本年十一月八日他自军营回里度岁,途经上海时,才从友人王欣甫处得知凶耗。此时丧期已过,张謇因而未能有哀挽之作。《张謇全集》同《张季子九录·文录》,将他写的《无锡赵菊泉先生像赞》系年为光绪八年,想是因见赵氏逝世于此年之故,实则不妥。此像赞文辞并没有因初闻老师去世而流露的哀伤则其为多年后之作可定。我认为其写作时间,当在规建赵亭之际,也即光绪二十七年初。张謇题赵亭联的小序里讲“建亭于学舍之后,画像刻石,以志遗爱”,像赞乃即为此画像而作。只可惜此像的刻石及拓片已无从寻觅了。

张謇在请张轶欧调处赵朱纠纷的信末,讲到“附去《赵氏事略》,所述较拙说情节为详,用备参证。”这份《赵氏事略》我有幸也找到,它就刊登在写信不久的10月27日南通的《通通日报》“艺文”栏内,题作《赵菊泉先生家传》。署名“梦华”,对照文末署名,可知即赵氏的姻亲朱烈,但此朱显然不是争讼的彼朱。不过这一家传应该是专门为争讼一事而写的。歪打正着,它竟无意地为我们保留下一份最为完备的赵菊泉的传略。从这一点着眼,那场争执是不是还有些许积极意义呢?现也将此文全录于下:

赵菊泉先生家传

梦华

菊泉先生姓赵氏,无锡人,幼而颖异,自力于学,弱冠通经史百家言。肄业苏州紫阳书院凡四年,潜心研摩,学益深造。道光已酉举于乡,入都应试礼闱,见士大夫奔走劳状,喟然日:“读书之士,贵乎自致功名,得用其才于世耳。干禄之途,秽杂若此,吾所不堪。”遂模被南还,矢志作育人才。历掌宜兴、昭文等书院讲座,敦品励学,奖率后进,一时知名之士,多出先生门下。咸丰庚申洪杨陷苏常,刘帅铭传驻沪渎,闻先生名,礼聘入幕府,有功赞划。乱平,力辞荐擢,只身旋里。是时邑中历经兵燹,井里夷墟,疮痍未复,耕钓俱荒, 先生恻焉悯之,毅然以办理善后自任。吊死丧,问疾苦,振商市,补不足,匍匐奔走,几阅寒暑,地方卒赖以安,而口不言劳也。旋补海门厅训导,修葺文庙,设置乐器,僻壤塞陋之风顿开。寒唆之士,经先生拂拭奖拔成名者尤多。南通张謇,以农家子冒如皋张某籍入县学,张某挟故屡索巨款,偶不遂即投禀学官举发,而嫉謇者尤前后呼噪,必挤斥而后快。当时人人以为謇将被罪已,先生闻之,投袂而起,力为斡旋,卒破格全謇衣衿。以是及謇高第,据要路,终其身德先生,形诸载记,不能自已。而先生退然不自言功,日:“凡吾所为者,全其学业耳,他则吾勿知也。”先生设教四十年,经畲恒得丰获,乃顾之而色然以喜。尝语人日:“功名我已无分,得英异之材,耕耨现成,斯亦足乐矣。”呜呼,逊清之季,风气不变,读书应举,不过视为干禄捷径,一入仕途,即尽弃所学,学揣摩趋奉之术,以猎取高位。间有一二诚朴之士,笃志圣贤,抱残守阙,不为纷华移易其操;而苟营希进之徒,且从而指笑讽讪,以为迂阔,不迭时务,必排挤而去之。先生未入仕途,即自坚其节,远引高蹈,若将浼及,宁毕生殚力教育,以甄陶人才,开通风气,所谓古之学者为己者也。孟子日,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人爵操之不可知之运命,吾不能以自必,天爵则操之自我,而世之人反以为不易求。而强求不可必之人爵,舍近而图诸远,顾又沾沾自喜,而谓之愚,此则先生所窃笑者也。壬申季夏姻晚朱烈谨撰。

编辑 黄彩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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