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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名人] 84.张謇《后洛神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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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4 08: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张謇《后洛神赋》研究

南通大学 陈韵竹

一、引述

张謇晚年所作的《后洛神赋》是一篇独特的重要的文赋。张謇的文赋有三类:其一为应科举考试而作的制艺类文赋,凡九篇;其二为实用、应酬性赋类铭赞,有数十篇;其三,即文学类文赋,独此篇。顾《后洛神赋》之名,即可得义:此赋与曹植的《洛神赋》有关,与梅兰芳所演《洛神》剧有关。因而,此《后洛神赋》对研究张謇的文学说来,是无可替代的;同时,对研究曹植的《洛神赋》,研究张謇与梅兰芳的关系,以及张謇的文学、戏剧思想,都是有积极价值的。从对张謇研究资料的搜寻,我们还没有发现有关《后洛神赋》的研究。所以,我们对《后洛神赋》作校注及相关性介绍研究。不当之处,望各位专家指正。

1914

10

月张謇与梅兰芳在北京相识,并对梅兰芳的精湛表演艺术深为赞赏。由于张謇非常热爱祖国的古典戏曲,又爱惜人才,乐于奖掖后进,使他与梅兰芳建立了深厚的忘年之交,直至张謇故世。这十数年间,两人在北京、南通、上海多次聚首,张赠梅、记梅、忆梅诗有数十首,梅亦赠画邀题数次;

1920

年至

1922

年之间,张謇曾三次邀请梅兰芳来南通演出,并介绍欧阳予倩与之相识,结为学友。每次演出,都有题诗论析。张謇还在更俗剧场内建梅欧阁以纪念与梅兰芳、欧阳予倩的交往和演出,成为一时佳话。

梅兰芳先生根据曹植的名篇《洛神赋》改编成京剧《洛神》。张謇曾多次观赏了梅兰芳的这出名剧,并为《洛神》剧作了《观浣华〈洛神〉剧》等多首诗作。此后,张謇又在梅兰芳的邀请下,创作了此《后洛神赋》。

《后洛神赋》写于民国十二年

公元

1923

)年。此赋有两种版本:其一为张謇先生哲嗣张孝若先生编纂的《张季子九录》、《文录》卷十九;其二为《张謇全集》第五卷《艺文卷

》“词赋铭赞”类中。

此《后洛神赋》分为以下三个部分:

一、 长序;二、正文;三、附考。

附考部分主要是对甄后和曹植生平所作的史料考析,用意当让梅兰芳研析原赋作参考,本文不作专门述论。下面,我们就“长序”与“正文”部分分别作出介绍述析。

二、关于长序

《后洛神赋》的序是一篇长序,共有

667

字,与正文几乎相等。张謇在赋的序言部分主要述说撰作《后洛神赋》的缘由,约略分为五个层次。

一、开首的“昔曹植因甄后之事,原本宋玉作《感甄赋》,后明帝改以《洛神》”一句,叙述曹植《洛神赋》的由来,说曹植是仿效宋玉《神女赋》的讽喻手法而作《感甄赋》,从对“洛神”的赞颂表示对甄氏的感怀。然后告诉世人,是甄后之子魏明帝曹睿将其改名为《洛神赋》。

二、叙述自己撰著《后洛神赋》的由来。梅兰芳“体究赋语”,研究《洛神赋》,创作演出《洛神》一剧,轰动京师。张謇看后,亦深觉“瓌丽姚冶,极服妙采”。其先,曾为梅兰芳修改过《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洛神》等京剧道白与唱词的清末民初著名诗人樊增祥,已经专作长赋赞颂《洛神》剧;梅兰芳亦请托张謇为其再作;这就是张赋的由来,这是诗词赋之序所应当交代的。

三、从“夫文之不可苟作也”到“职是而言,宜若可作”。这部分表白张謇接受请托后的犹豫心态,即从“不可苟作”到认为可作的心理过程。张謇的内心经过了一系列的斟酌与考量。从其原先“事必目之所曾经,感必心之所独喻”的认识说,他既不是曹植之于甄氏有难以忘怀之情,亦不如梅氏之“体究赋语”后创作表演的深切之感,故“不可苟作”,如若“苟作”或不中肯。然而,张謇又从“毛嫱、骊姬、西施、郑旦”每每为历代文人反复传唱中获得启发:因这些原型人物貌美,原型故事动人,每能生发出真情,于是得出“职是而言,宜若可作”的结论。其实,说出了文学创作,尤其是“咏史”、“怀古”的多重视角的问题。

四、从“夫甄亦至可哀矣”到“盟诚要佩,泯怅惘于汉皋”,这一部分紧承上文,当他获得“职是而言,宜若可作”的悟识以后,越发觉得有“可作”之处。这里就《洛神》剧中所述“袁曹儿女”之本事,进一步发觉其“貌美”、“动人”、“真情”(原文为“色”与“情”)之处,于是再行申述可作之因由:

(一)甄氏命运之可哀。甄后“十五而嫁袁熙,二十三而归曹丕,四十为后”,但两年后即惨遭谗言而被害死,且死时“被发覆面,塞糠搤吭”,惨不忍睹。作者将甄后坎坷悲苦的一生与其“天赋馨逸殊艳之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抒发了“夫甄亦至可哀矣!”——其哀可写。

(二)甄氏与二曹情感纠葛之可奇。“袁曹儿女”之间有着非常复杂而离奇的情感纠葛。昔日袁氏父子兵败被俘,曹操、曹丕、曹植俱欲妻之,而曹丕捷足先得,曹植甄氏相恋而莫奈何,甄氏终抑郁而死。曹丕在甄后死后第二年,又将其遗物赠与曹植,作精神虐杀,曹植悲愤交加,乃作《洛神赋》悼之。张謇准确运用运用“豆泣釜中,蒲生塘上”两个典故,点出了曹丕、曹植、甄氏的复杂关系。——其奇可写。

(三)甄与植的神话故事之可感。在张謇看来,甄后与曹植的感情是可歌可泣的。甄后死后两年,曹植返京,曹丕将甄后遗物玉镂金带枕掷与他。描述了曹植“睹枕流涕,论迹则危,论情则挚。拳拳款实”的悲痛之情;通过《洛神赋》描写两人可望难即的凄楚恋情,其显然是极为感人的。——其感可写。

(四)曹植及《洛神赋》之可叹。张謇感叹从建安黄初到现在的一千五百多年,无数“负色如甄,遭遇如甄”的女子,由于缺少“文藻声名如植”之人,都如同沉灭的光影,而逐渐被人遗忘了。张謇又庆幸如今能有梅兰芳这样的大师,“研微揣显,假容光于粉黛,传哀艳于氍毹”,才能使今人再次如临其境地欣赏到“效爱贻珰,表缱绻于邺下;盟诚要佩,泯怅惘于汉皋”的千古爱情神话!自己亦当浓墨重彩,歌曹植、歌《洛神赋》,同时亦歌梅兰芳。——其叹可写。

五、最后表示毅然应作。作者此时体察到“思古伤今”,风人喻世,已然符合自己的创作理念。如果不是梅兰芳请托,在看过表演之后,自己或早已“闻乐而辍觞,罢琴而抽绪”。正是基于这些感情,张謇遂不辞而作此赋。

以上五个部分,组成了《后洛神赋》的序言部分。作者层层深入地介绍了作《后洛神赋》的缘由,以及受托到决定写作期间自己内心的情感变化,述说了他的创作理念,从而自然地过渡到了文章正文的写作。

三、 关于正文

张謇《后洛神赋》的正文是以梅兰芳及其所扮演的“洛神”为主要描写对象,即赞颂了“梅兰芳”、“洛神”这二而一有一而二的双重形象的。正文亦大致可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有美一人”到“京国圭璋乎菊部”,叙述梅姓家族之历史渊源。文章开头“亦弁亦笄,亦今亦古”,说梅氏以男儿之身,尽美女之相;以现代之人,尽古人韵味。接着,张謇即介绍了梅姓家族的历史渊源:“南昌仙尉之支条,左坊伶官之螽羽”,上句是说梅氏乃汉代高官仙尉梅福的后代,说其根基绵远高贵;下句说其祖上即为宫廷乐官,家学深厚。“海陵”即泰州,是梅氏故乡;“菊部”,为戏班或戏曲界的泛称,犹梨园。仅几十字,将梅氏渊源大略介绍清楚。此是赞人之赋的开头所必需的。

第二部分,从“其为容也”到“揖让相如”,叙述作为“男子本性”的梅氏之美。这一部分里,先用花、用玉、用珠等通常赞誉女性的语词赞扬其貌美,为下文的男扮女妆之美聊作称引。接着用几个古代著名美男子的典故“卫玖”与“司马相如”作比喻。意在赞美其仪态美丽的同时,也暗示了其气质的典雅以及品格的高尚。

第三部分,从“及其揽镜而化为女子也”到“称死诀与生离”,叙述梅氏男扮女妆的相貌美,以及演出名剧的巨大成功。故以“揽镜而化为女子”为发端,然后在容貌、仪态等方面,竭尽铺陈张扬与工笔细描的手段,诸如“翠眉雪肌,丹唇素颐,仪态详华,盈盈施施”,“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些是赋体的通常路数。接着作者历数梅兰芳的演出的经典剧目《红线盗合》、《木兰从军》、《霸王别姬》、《天女散花》和《醉酒》等,为对本赋主题——对“洛神”的赞颂张目。

第四部分,从“夫何缘佳人才子之恒言”到“事千代而非只”,作者分层次叙述梅氏演《洛神》剧之美,这是本赋的中心部分。又分若干层次。

首先,从“夫何缘佳人才子之恒言”到“演曹家之逸事”,此说梅兰芳从传统的才子佳人故事中,选择曹植、甄氏缠绵悱恻而悲伤的故事加以演绎,搬上舞台。

其次,从“枕为媒而游仙”到“步摇珑玲而散响”,铺叙作为女神的甄氏在洛水之畔等待、遥视、徘徊、忧伤等过程。京剧是写意的,对于传达甄氏的内心活动多用环境、物件的描写作为衬托。“广场”句,表示空旷与孤独;作为传递情信“青禽”之不来,暗示际遇难得成功;“采旄”、“桂旗”,“云𫐌”、“霞氅”,表示甄氏对渴望中见面的郑重与期许。而“条脱璀错而揄光,步摇珑玲而散响”,则表示未能相见倾诉而表示的忧虑。

接着,从“其舞也”到“万方靡同”,是叙述《洛神》一剧的舞蹈美。这一部分,作者具体地描写了梅氏所扮洛神之美仑美奂、精妙绝伦的舞姿:说其履水凌空,长袖舞风;说其迅如飞鸟,飘忽不定。作者同时对“洛神”内心作正确把握:“低鬟娓娓;瑟若含羞却影,而顿足邕邕”,把她的爱慕、羞赧、矛盾、惆怅和痛苦表现了出来。在作者眼中,梅氏的舞姿已完全与《洛神赋》中洛神的情状达到了神合的境界。通过这种动感与美感的彼此交错和互相浸润,作者织成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神奇景象,将梅兰芳所扮洛神的绝丽至艳形象生动地再现于读者的面前。

最后,从“其歌也”到“听不终而呜咽”,是叙述《洛神》一剧的歌咏美。这里,作者自然指的是歌的文辞与乐曲。作者并未用多少语句去具体描写歌咏本身,而只说其震撼观众的结果,是“倾满座之琼瑰,听不终而呜咽”,作者用较多笔墨作出歌咏之所以美的理解与判断。张謇以为,梅氏歌咏之所以能引起满座观众如此强烈的共鸣和感动,是因为梅兰芳能真正体悟与表述了“甄后之停辛伫苦,烦冤闵伤”。这是十分精辟的见解,他认为乐曲的美不只是“形式”的,而且是“内容”的,演员的歌咏美,必须依托对剧情的本质理解,所谓进入角色;张謇意思是梅氏唱出了“洛神”的内心、真心。“情九咏而能双,事千代而非只”一联,亦不容疏忽:上句说,梅兰芳通过反复吟唱能传出甄氏真情,与甄氏而“等同”,故称“双”;下句说,曹植的《洛神赋》不是“千代绝唱”,有梅兰芳的“洛神剧”,因此叫做“非只”,即“有二”。这些都是对梅氏的极尽之赞颂,并总说梅氏对曹植、甄氏的共鸣,传达给广大观众的共鸣。

第五部分,用“其事其人,其舞其歌”对开篇之“亦弁亦笄,亦今亦古”作出完满的照应。再用“越女”西施之貌,“韩娥”

歌声之美做总结性比喻,表示推崇极致。其时,“歌阑舞歇,明星没河”,而曲终人未散,余音缭绕。结尾以“人各有怀,思如之何”

?将大师的表演,带以人们更深的思考,回味无穷。

综上所述,文章从梅氏的家世背景、外貌仪态、表演经历以及《洛神》剧中他的歌舞表演等方面,将自己对梅氏表演技艺的欣赏与赞誉表达得淋漓尽致。

四、 总结

我们研究与介绍张謇的《后洛神赋》,觉得有以下几个层面的意义:

一、张謇的创作态度。从这篇赋的写作,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看出张謇严肃而认真的创作态度。

其一,从这篇赋的写作时间上看,它起稿于民国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完成于十二月二十八日,历时三天,修改数次。张謇其时已年过古稀,时在年终。事业家务,沉冗繁忙。竟然能精心撰作,数次修改,足见重视与认真。

其二,这篇赋有长序、正文、附长考组成,长序与正文几乎等长,而附考之长竟约略为长序、正文之和。可见绝非敷衍应酬之文,而是用心之作。只说附考,采用《三国志》、《世说新语》、《拾遗记》、《魏氏春秋》诸书,用力至深。

我们可以说,张謇的一生撰述,都是这样严肃认真,值得我们学习。

二、张謇的文学理念。首先是创作理念,赋是特殊的文体,其特征常常是铺排敷衍,不得要旨。而张謇一以贯之的“事必目之所曾经,感必心之所独喻”始终影响着他,以致开始唯恐流于空泛而“不可苟作”,经过认真思考,终因从“思古伤今,风人喻世”的角度而觉得“宜若可作”。无论从哪一角度讲,总之表达了他不尚空谈,言之有物;伤有真情,风可喻世的积极的传统。

其次是批评理念,上文已经说及,他在研究梅兰芳歌咏成功的原因时,对形式与内容所起的作用有精深的见解,那就是重内容,重本质。而这样的理念,实际上亦是贯彻在他别的形式的创作中的。

三、具体就这篇赋说来,我们从上文的介绍中看出,层次清晰,主次分明,前后照应,混成一体。

一开始总其“亦弁亦笄”之美,之奇,出文之旨,立赋之基;接着家世传承,要言不烦;继之本性之美,亦词藻亦典实,既是作结,又是作引。而从“揽镜化妆”,始及铺陈。直至“洛神”,繁笔重彩,不一而足。又能分出“其舞也”、“其歌也”,始分而有合,既总而有分。而最后首尾呼应,严整浑成。此外,他能直接引用曹植《洛神赋》中的语句,不生硬,不繁赘,可见其驾驭语典的功力。

最后,还得说说这事本身给我们另一层面的认识意义。

在那个时代,演艺人士要在社会上立足,要在京城立足,须得有良好的社会关系。这一良好的社会关系,即是有权势者、有地位者、有身份者的支持。梅兰芳作为三代“后庭供奉”,立足自是毫无问题。然而,还需要艺术层面“造势”。当时的戏剧名流都极力与上流文人名士保持密切的关系。他们在各地进行演出时,都会邀请大量的贵族文人、士大夫等来观赏,并邀请他们为自己的演出题诗作赋,以提升自己在演艺界地位和知名度。催成此赋诞生的樊增祥作赋正是这种流风所致。我们翻开张謇的诗集可以看到,凡到南通来演出的当时名伶朱素云、姜妙香、姚玉芙、程砚秋、谭富英、马雪芳姐妹等来求诗。这情形有类现在追星、追名人。

当然,张謇和梅兰芳的关系却并不是这样的。他们在相识之后,就经常互通书信、互赠诗画,建立了深厚的忘年之交。从张謇为其作《后洛神赋》一事的认真而严肃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同时,从张謇和梅兰芳等戏剧名家的交往之中,我们还可以看到这位近代大实业家个性中名士风流、不拘一格的另一个方面。这些对我们进一步从全方面、多角度去认识和研究张謇,也是必要的,有积极意义的。

附录

后洛神赋

昔曹植因甄后之事,原本宋玉作《感甄赋》,后明帝改以《洛神》。明帝,后所生也。

近者梅澜体究赋语,为《洛神》剧,瓌丽姚冶,极服妙采,倾动一时之耳目,若真睹洛神然者。

樊山翁既为之赋,澜又以请。

夫文之不可苟作也,事必目之所曾经,感必心之所独喻。

玉以义谏,植以情酬,其较然已。

澜非甄,未尝见甄,奚自而貌甄。余非植,未知为植,何词以当植。虽然,毛嫱、骊姬,西施、郑旦,言色者不必一人也,而同于美;

郑卫风诗,齐梁乐府,托感者不必一辞也,而同于情。何世无色,何人无情。职是而言,宜若可作。

夫甄亦至可哀矣!天赋馨逸殊艳之姿,寄命丧乱战斗之世,十五而嫁袁熙,二十三而归曹丕,四十为后,四十二而谗死。

被发覆面,塞糠搤吭,此何状耶

丕虽能文章,而猜残成性,骨肉之间,岂徒凉薄。

[10]

其于甄也,记亦言植始求之,操攻破邺,乃回与丕,植意不平。以丕之狙警,讵无闻觉。

[11]

谗言浸润,或其一因。固不待豆泣釜中,蒲生塘上,为忌植疾甄之疑似也。

[12]

甄幸生子,为操所爱,齿又渐长;植屡絓弹章,抱衅归藩,阻绝朝请:

[13]

故一得徘徊于削绌之间,一得偷息于豺貐之吻。

[14]

不然萋斐贝锦,匪伊夕朝。

[15]

宁待舜禹事已,黄初二年六月而赐死也。

[16]

植朝京以黄初四年,距甄死二年矣。玉镂金带枕之赐,正为甄已异物,无事猜防,故示包荒,分颁遗物。

[17]

植之睹枕流涕,论迹则危,论情则挚。

[18]

拳拳款实,良在于兹。

[19]

其为赋,心不同宋玉,既嫌疑而不能;为诔,又悱恻而难閟于怀。

[20]

即无岩畔之见,曷已高唐之托耶

[21]

吁嗟甄乎!溯建安黄初到今千五百余年矣。扬史氏之编,掎摭虞初之说,旁及文人短书小记。其间负色如甄,遭遇如甄,蝉娟群豸,曷胜偻数;

[22]

惟无文藻声名如植其人,陶思写怨,遂令光影沉灭,都若遗而忘之耳。澜也何人,研微揣显,假容光于粉黛,传哀艳于氍毹。

[23]

乃使效爱贻珰,表缱绻于邺下;盟诚要佩,泯怅惘于汉皋。

[24]

思古伤今,何其合于风人之旨也!仆亦恨人,雅悲怨女。微澜斯请,亦将闻乐而辍觞,罢琴而抽绪。

[25]

遂不辞而赋之:

有美一人,亦弁亦笄,亦今亦古。

[26]

南昌仙尉之支条,左坊伶官之螽羽。

[27]

海陵根器于芳洲,京国圭璋乎菊部。

[28]

其为容也,荣苕秀颖,朗玉莹珠。

[29]

龆龀入市,卫家羊车。

[30]

闲雅都姣,揖让相如。

[31]

及其揽镜而化为女子也,翠眉雪肌,丹唇素颐,仪态详华,盈盈施施。

[32]

绳而忖之,曹植所谓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者,

盖天授而不自知。

[33]

亦尝散花而下天女,盗合而任青衣。

[34]

塞上壮从军之嫒,帐中舞潸别之姬。

[35]

妙仙才与佛觉,称死诀与生离。

[36]

夫何缘佳人才子之恒言,极小雅国风之变恉,采汉季之遗闻,演曹家之逸事。

[37]

枕为媒而游仙,乐供嫮而绰丽。

[38]

尔乃泱泱广场,如川平掌。

[39]

青禽不来,玄芝自长。

[40]

倏采旄与桂旗,拥云𫐌与霞氅。

[41]

翩跹乍来,旋转若往。

条脱璀错而揄光,步摇珑玲而散响。

[42]

其舞也,状与赋融:

凌波罗袜,轻若乘空。

[43]

长裙广袖,雾縠从风。

[44]

恳乎愿见为容,而低鬟娓娓;

[45]

瑟若含羞却影,而顿足邕邕。

[46]

竦侧将翔之鹄,踟蹰定惊之鸿。

[47]

绰约婉娈,万方靡同。

[48]

其歌也,体甄后之停辛伫苦,烦冤闵伤:

[49]

欲诉仍咽,荡气回肠。

恨华年之易逝,羌有对而非良。

[50]

茑萝荏染而无力,兰艾晻蔽而不芳。

[51]

思所思兮不敢言,怨复怨兮失所望。

宁弃遗如菅蒯,矧雠贼以秕糠。

[52]

激沈楚于喉颊,穷绵邈于丝簧。

[53]

感芬灵兮雨泣,愁王子兮肝绝。

[54]

情九咏而能双,事千代而非只。

倾满座之琼瑰,听不终而呜咽。

[55]

其事其人,其舞其歌,神光飘飖于越女,余音缭绕于韩娥。

[56]

歌阑舞歇,明星没河。人各有怀,思如之何

[57]

注释

“原本宋玉”句:此犹言仿效宋玉之作《神女赋》,(而作《感甄赋》)。原本:推究本原,源自。

梅澜:梅兰芳之名。即京剧大师梅兰芳。·体究赋语:体察研究《洛神赋》的内涵意蕴。·瓌:(ɡ

ī)同“瑰”。·姚冶:妖艳。杨倞注:“《说文》曰:‘姚,美好貌;冶,妖。’”·极服妙采:取自宋玉《神女赋》:“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绩盛文章,极服妙采照四方。”

樊山翁:即樊增祥

(1846

1931)

,近代诗人。字嘉父,号云门、樊山。湖北恩施人。同治六年中举,光绪三年中进士。曾任陕西宜川、渭南等县知事。后累官至陕西布政使、江宁布政使、护理两江总督。辛亥革命爆发,逃居沪上。袁世凯执政时,曾为参政院参政。他是近代晚唐诗派代表诗人,“生平以诗为茶饭,无日不作,无地不作”,诗稿达

30000

首。“论诗以清新博丽为主,工于隶事,巧于裁对”,“尤自负其艳体之作,谓可方驾冬郎”(陈衍《石遗室诗话》)。他又擅长骈文与词,骈文辞不艰深,舒徐自如,情味浓厚;词作也颇为清丽。樊增祥曾为梅兰芳修改过的《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洛神》等京剧的道白与唱词,颇有文采,这对梅兰芳在京剧上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

心之所独喻:内心有独特感悟。

“玉以义谏”,玉:宋玉。宋玉为楚襄王作《神女赋》,并借章华大夫的“乎情,止乎礼来假以为辞,讽于淫也”,曲折地表达谏楚王之意。·“植以情酬”,植:曹植,曹植根据《神女赋》作《洛神赋》酬甄后之情。·其较然已:通过比较,已然明白都是有感而发(言下之意,自己所感不多)。此句回答了上句,“文之不可苟作也”的具体原因。

毛嫱:春秋时期越国绝色美女,与西施时代相当,相传为越王爱姬。《管子·小称》中有曰“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骊姬:骊姬,春秋时代骊戎(今陕西省临潼县)国君的女儿,晋献公姬诡诸的王妃,有姿色,工心计。·郑旦:郑旦是历史上一位与西施齐名且同样具有爱国情怀的刚烈女子。郑旦好剑,性格刚烈。

职是:职于是,以是为职(职能),“是”代“郑卫风诗,齐梁乐府,托感者不必一辞也,而同于情。何世无色,何人无情。”

馨逸:飞、传、散发、传送香气。馨逸殊艳:形容美丽。

搤(è)同“扼”,搤吭:扼住咽喉。谓使要害受制。形容危急的形势。

猜残:猜忌。·凉薄:原意清冷,这里引申为人情方面的“冷淡薄情”。

狙:狡诈。·讵:副词。表示反诘。相当于“岂”、“难道”。

豆泣釜中:整句指曹丕曹植的兄弟相残。曹植《七步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蒲生塘上:相传甄后临终前作诗《塘上行》:“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叹以谗诉见弃,犹幸得新好,不遗故恶焉。·疾:妒忌。

弹章:此指上奏章。此三句说曹植上书曹丕,请求回归封地。·抱衅:处于嫌疑危难之中,负罪。

绌:通“黜”。贬退;排斥;废除。·偷息:偷安。·貐:(

ǔ)古代兽名用字。·吻:嘴;口。

萋斐贝锦:指代甄后的枕头。萋斐:花纹错杂;贝锦:带有贝壳花纹的锦缎。·“匪伊”一句意思是,如果不是这个枕头朝夕相伴。匪伊,出自《诗经·小雅·都人士之什》:“匪伊垂之,带则有馀,匪伊卷之,发则有旟。”

舜禹事:指禅让。此指汉献帝禅让于曹丕。

玉镂金带枕:甄后遗物,曹丕以此示曹植。·异物:指死去的人。·包荒:原谅;宽容。

迹:形迹;行动。·危:正直;端正。

拳拳款实:表示真诚的感情。取自曹植《洛神赋》:“执拳拳之款实兮

惧斯灵之我欺。”

悱恻:内心悲苦凄切的感情。·閟:(

ì)止息;终尽。朱熹集传:“閟,闭也,止也。”

岩畔:取自《洛神赋》有“睹一丽人,在岩之畔”。·曷:表示疑问。相当于“何日”、“何时”。·高唐:典出宋玉《高唐赋》,后用为巫山的代称。

䌷扬:(

ch

)抽引;理出丝缕的头绪,缀缉。李善注:“䌷,引也。”·掎摭:指摘。·虞初:张衡《西京赋》曰:“小说九百,本自虞初。”虞初遂作稗史小说的代称。·蝉娟群豸:蝉通“婵”。体态美好。比喻姿态妖媚的女子。《文选张衡·〈西京赋〉》:“增婵娟以此豸。”·曷胜偻数:曷:代词,何。表示疑问。怎么。偻:迅速;立刻。

研微:犹研几,亦作“

研机

”。穷究精微之理。曹植《文帝诔》:“研几六典,学不过庭。潜心无妄,亢志清冥。”·氍毹:旧时演剧用红氍毹铺地,因用以为歌舞场、舞台的代称。

“效爱贻珰,表缱绻于邺下;盟诚要佩,泯怅惘于汉皋。”效:显示,呈现。王先慎集解引旧注:“效,显也。”此句,上下互文。翻译大意:示爱“赠送”耳珰,在邺下表缱绻之意;盟誓“索要”佩饰,在汉皋终未遂愿而怅惘。

风人:指古代采集民歌风俗等以观民风的官员;诗人。·怨女:怨旷之女。·微:非,不是。·辍觞:放下酒杯,停止喝酒。·抽绪:指继续写作。抽:延引。绪:余绪。

“亦弁亦笄”,弁:(

bi

)指男饰。古代贵族的一种帽子,通常穿礼服时用之吉礼之服用冕。笄:(

ī)亦作“筓”,簪,指女饰。此句指梅兰芳“亦男亦女”。

“南昌仙尉之支条”,仙尉:指汉梅福。梅字子真为郡文学补南昌尉。后归里一旦弃妻子去传以为仙故称。支条:旁出的树枝,是相对于根干而言,此句意指梅兰芳是梅福的后裔。·“左坊伶官之螽羽”,伶官:乐官。左坊:指的是供职于宫廷的伶人。螽羽:指后代。此句意指梅兰芳是伶官身份的祖父的后代。

“海陵根器于芳洲”,海陵:现在江苏省泰州市,是梅兰芳的故乡。根器:佛教语。指人的禀赋、气质。唐李华《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群生根器,各各不同,唯最上乘,摄而归一。”芳洲:芳草丛生的小洲,泰州在江滨海边,故云。·“京国圭璋乎菊部”,京国:京城;国都。圭璋:比喻高尚的品德。菊部:宋高宗时宫中伶人有菊夫人者人称“菊部头”。宋周密《齐东野语·菊花新曲破》:“思陵朝掖庭有菊夫人者善歌舞妙音律为仙韶院之冠宫中号为菊部头。”后因以“菊部”为戏班或戏曲界的泛称。

“荣苕秀颖”:容苕,即苕荣,陵苕花。亦喻容貌之美。语出《史记·赵世家》:“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秀颖:优异聪颖。指优异聪颖之士。·“朗玉莹珠”,朗玉:洁白之玉。莹:光洁似玉的美石。

“龆龀入市”,龆龀:亦作“龆齓”。垂髫换齿之时。借指孩童。·入市:指进京、入都。·“卫家羊车”,《晋书·卫玖传》:“卫玖字叔宝,……总角乘羊车人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羊车:古代一种装饰精美的车子;宫中用羊牵引的小车。

“闲雅都姣”,闲雅:安适高雅。都姣:谓容貌美丽,体态健美。·“揖让相如”,典出《廉颇蔺相如列传》,表现了蔺相如知大义,此说梅氏深明大义。又,司马相如,亦是美男子,说其美在“揖让”之间,即伯仲之间,亦通。

详华:端详而有丰采。·“盈盈施施”,盈盈:形容举止、仪态美好。施施:形容走路缓慢。《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绳:衡量。·“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取自曹植《洛神赋》。秾纤:肥瘦。

“天女散花”与“红线盗合(盒)”互文。唐潞州节度使薛蒿侍女名红线,善弹琴,通经史,薛使其掌牒表,号内记室。时魏博镇节度使田承嗣将吞并潞州,薛蒿日夜忧闷,计无所出。红线自荐往魏博探问情况,请以一更上路,五更复命,并请薛蒿先派一人,翌日骑马去向田承嗣问候薛允之。红线装束停当,再拜而行,倏然不见,五更果返,偷取田承嗣金盒,薛蒿即以金盒付使者去魏博,田见盒大惊,顿消吞并之意。

“塞上壮从军之嫒”:指梅兰芳演《木兰从军》。·“帐中舞潸别之姬”:指梅兰芳演《霸王别姬》。

“妙仙才与佛觉”:指梅兰芳演《天女散花》。·“称死诀与生离”:指梅兰芳演《醉酒》。

恉:旨意,意图。“采汉季之遗闻,演曹家之逸事”,指曹植与甄后之事。

“枕为媒”:指曹丕将甄氏遗枕给曹植之事。·嫮(

ù)亦作“嫭”。美好貌。此指美女。

泱泱:气势宏大。《左传·襄公二十九年》:“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

青禽:即青鸟。喻信使。·玄芝:黑芝,灵芝的一种。曹植《洛神赋》:“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倏采旄与桂旗”,采旄:指用旄牛尾装饰的彩旗。桂旗:指神祇车上所树之旗。见曹植《洛神赋》中“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拥云𫐌与霞氅”,云𫐌:神仙所乘之车。以云为之,故云。𫐌:(

ɡ)有帷盖的车子。霞氅:泛指鸟羽制成的外衣;外套大衣。

“条脱璀错而揄光”,条脱:古代臂饰。呈螺旋形,上下两头左右可活动,以便紧松。一副两个。璀错:光泽闪耀貌。揄:引,挥动。·步摇: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取其行步则动摇,故名。《释名·释首饰》:“步摇,上有垂珠,步则动摇也。”

“凌波罗袜,轻若乘空”,摘自曹植《洛神赋》。

ú):绉纱。

低鬟:犹低首,低头。用以形容美女娇羞之态。·娓娓:勤勉不倦貌;滔滔不绝貌。

顿足:以脚跺地。多形容情绪激昂或极其悲伤、着急。·邕邕:邕,通“雍”。群鸟和鸣声。李善注:“《尔雅》曰:‘邕邕,鸣声和也。’”

踟蹰:徘徊;心中犹疑,要走不走的样子。

绰约婉娈:体态柔美洋貌美丽。

停辛伫苦:亦作“停辛贮苦”,谓历尽艰辛。·烦冤:烦躁愤懑。中医谓中气郁结。闵伤:哀怜伤悼。

羌:连词。表示假设、转折、并列等关系。犹“乃”、“反而”。

茑萝:又名寄生。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细长卷络他物而上升。夏季开花色有红有白为观赏植物。·荏染:柔貌。·晻:通“奄”。重叠;覆盖。《文选·左思〈吴都赋〉》:“攒柯挐茎,重葩晻叶。”

菅蒯:喻微贱的人或物。南朝梁任昉《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陛下不弃菅蒯,爱同丝麻。”·矧:亦。·雠贼:对仇人、仇敌的蔑称。·秕糠:瘪谷和米糠,比喻没有价值的或无用的东西。

沈楚:即“沉楚”,屈原沉于楚江。·绵邈:形容含意深远或情意深长。·丝簧:弦管乐器。引申为音乐。

芬灵

即“灵芬”,芳草。比喻美德。

琼瑰:美玉石。

飖:随风飘动。·越女:古代越国多出美女,西施其尤著者。后因以泛指越地美女。·韩娥:相传为古代韩国的善歌者。张湛注:“﹝韩娥﹞韩国善歌者也。”后因以“韩娥”指善歌者。亦借指歌妓。

阑:将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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