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刺绣艺术大师沈寿

张贤

一、初 识

张謇与沈寿初识在

1910

年。那时，清政府为振兴国力创导实业，在江宁举办“南洋劝业会”，这是一个大型博览会，全国名特土产都来参展，张謇担任劝业会总评审官，负责所有的展品评比。因会中刺绣产品丰富，商部派绣工科总教习沈寿任绣品审查官。期间，张謇见沈寿刺绣技能高超，工作勤奋正派、评判刺绣能力强，故对她留下深刻印象。沈寿对状元公学识渊博对人谦逊、领导工作的大家风范也表示敬佩。临别前，张謇托她为南通发展刺绣培养绣女，沈寿高兴地答应了。两人因工作结识有了友谊，故以后张謇到北方办事时都去看望沈寿。

沈寿初名“云芝”，字雪君，绣斋名“天香阁”，晚号雪

1874

l0

日诞生在江苏吴县，祖籍浙江嘉兴府吴兴县，父亲沈椿，是个秀才，喜好文物，在浙江做过盐官。定居在苏州阊门外的海宏坊，在乔司空巷开了一家小古董店。母亲宋氏擅长绣艺，沈寿姐姐沈立绣艺出众，也是她刺绣的启蒙老师，哥哥沈佑衡精通文物鉴定。苏州是著名绣市，家乡良好的文艺气氛对沈寿成长影响很大，小时候喜欢玩绣，还模仿姐姐刺绣，八岁那年竟脱手绣成一对鹦鹉。十五六岁时，她的绣品己在市面畅销，其艺名就渐渐在苏州传扬开了。

沈寿丈夫余冰臣，名兆熊，号觉，浙江举人，因家中经营丝货来到苏州。他长于书画，也热爱刺绣，一度竟半日废书伴随妻子研究刺绣。在丈夫协助下沈寿绣品题材也转向文人书画。余冰臣在上海教书，沈寿随夫前往，那里我国是“露香园顾绣”的发源地，也是最早开埠的十里洋场，夫妻俩在上海也接受了新思想的熏陶。

1904

年，慈禧太后七十寿辰，余沈夫妇献“八仙上寿图”等绣品，赏得四等商勋和慈禧手书的“福”“寿”两字。为作纪念，沈云芝改叫“沈寿”，自此名扬全国。不久，商部设立绣工科。

1905

年，余沈夫妻奉命到日本考察刺绣。

1906

年，余冰臣赴京任绣工科总理，沈寿为总教习。沈寿教学之余刻苦研究刺绣，力图使中国传统技法和西方绘画艺术相结合，在绣艺技法上有所创新，成功地绣制了《意大利皇后爱丽娜像》。

年，该作品在南洋劝业会展出获一等奖，第二年在意大利都朗

国际博览会上又获金奖。中国政府为表示双方友好，将此绣像赠给意国，意王向中国政府致信感谢，盛赞中国工艺，并赠钻石金表给沈寿以示谢意。

辛亥革命后，沈寿在天津办“自立女工传习所”。因事业发展不顺，余冰臣向张謇求助。因张謇也要发展刺绣，两人意见相合。在张謇安排下，他先任盐政长尉教练所语文教员，后当贫民工场主任。沈寿在丈夫连五封信摧促下准备南下，在离开天津前夕，接到四川的邀请信，许诺月薪

200

银元，比南通月薪多几倍。但她权衡时以事业为重，还是决定谢辞四川前往南通。

二、共事

沈寿在南通工作一直受到张謇的关怀支持。

1914

年夏，沈寿来上任时，任女工传习所所长兼绣科主任。张謇人在袁世凯的北洋政府中任农商总长，但南通女工传习所事务他早就安排。那时，美国准备明年

月在旧金山举办巴拿马博览会。沈寿才来南通，为有刺绣参加世博会，扩大传习所的社会影响，就克服困难立即发动师生赶绣参展作品。经过几个月苦干，《耶稣像》等一批展品绣成了，她也累倒了。此时兼任全国水利总裁的张謇，因南下视察淮灾，

11

月中旬在南通县巡视江海水利工程。所以抽时间到传习所观看师生绣品，大家见张公如此重视，刺绣作品就更加认真。张謇很看重这批绣品，让沈寿丈夫余冰臣护送到美国去。因展览会中我国南通女工传习所的刺绣最优秀，故获奖等级高、数量多。沈寿刺绣《耶稣像》获金奖；曾在北京向沈寿学过刺绣的南通籍教师施宗淑和姐姐施宗洁合绣的《牧马图》获银奖；苏州籍教师金静芬绣的《齐老太太像》获铜奖；画师杨旋九创作的《松鹤同寿图》刺绣也获得好评。

沈寿来南通传艺旗开得胜，传习所声名远扬，来传习所报名的学生更多了。

1915

年，张謇识破袁世凯称帝阴谋辞职回到南通，全力经营地方自治发展实业和教育。从此，沈寿有张謇直接关怀支持，教绣传艺工作就更加顺利。那时，张謇已不再为官，但社会政治和农工商业、文教、慈善方面的事务仍然繁多。一向关心沈寿的张謇，也知道她有能力主持传习所，但仍“一月或一见”，忙中抽闲到所视察，竭力帮助沈寿解决工作中的困难。如建办新所、出版绣谱、开展海外贸易等一系列大事，都由张謇亲自主持。为发展南通绣织教育，多次与所长联名在报纸上刊登展销和招生广告。传习所刺绣名作《古观音》《观音大士》等，也是根据张謇提供的稿源刺绣的。他还利用自己状元名望为传习所绣品题字、书写对联、诗词供师生刺绣。如上海韬奋纪念馆有一件珍贵的唐诗书法刺绣作品，就是张謇书法，让沈寿侄女沈粹缜刺绣的。为扩大传习所产品销路，张謇在南公园、药王庙多次举办商品展览会。

为办好女工传习所，张謇可谓不遗其力，聘请不少中外名师充实教师队伍。见传习所学员增多，珠媚园校区地方有限。

1916

年就自筹资金，在西南营南河沿重建传习所。新所地方宽敞，分东西两院，东院有接待室、画师室、所长室等房屋数十间，当年沈寿办公的地方，就在如今南濠河边沈寿白色大理石塑像后面。西院有二层七间楼房三进作教室，院内遍植长青花木，有南北走廊相连，门窗高大，室内光线充足，适宜女子刺绣。现在尚存沿河的一座主楼，改建成沈寿艺术馆。据估算，当年张謇为建办女工传习所，前后出私资

34400

1920

年，张謇创办的南通绣织局也设在那里。由于城南新址地方宽敞，

1918

月，各科共招

130

人，加上原有学生和附属工场的绣工，全所足有

人以上。由于南通女工传习所由张謇任校董，又有沈寿等一批著名刺绣艺术大师任教，其教学质量好，社会上影响大，故赣、皖、浙、湘、苏、沪等外地女子也来学绣，至

1921

年，已有

多人学成毕业。

爱惜人才的张謇，见她对诗词有兴趣，主动担任老师教其写诗，帮助修改习作，还从古诗源中选抄

73

首供她学习，自己若有新作也抄好给沈寿欣赏。珍惜沈寿刺绣艺术的张謇，还编成《雪

绣谱》，丰富了中国工艺美术文献。

年，他见沈寿病重及时请名医，同时担心沈寿一旦病逝，其一生研究刺绣的宝贵成果岂不也随之丧失

所以决计亲自为她写谱，将其研究成果留传后世，遂嘱病中的沈寿回忆总结自己毕生刺绣经验和教训，亲自到床前笔录，将其口述的“一事一物”“一针一线”整理成文，再向沈寿复述审校，历经数月方改定付印。谱中，系统地总结了中国传统的十八种刺绣针法，说明具体使用方法；根据光学色谱原理，编成七百多种绣线色谱。尤为可贵的是，沈寿关于刺绣的用针、用色都有独到见解，如她认为：“针之用无定”“色之用无定”，这些来自实践中的唯物主义观点经张謇整理总结上升为精典理论，该书填补了我国浩瀚文库独缺工艺技法文献的空白，对后学的和研究者都有很大帮助，因此在社会广为流传。

1927

年武进涉园，根据南通翰墨林书局版重印，

1937

年，上海商务印书馆还译成英文版，用《中国刺绣术》书名对外发行。

张謇一向重视手工艺品的生产和销售，期望有国际贸易。早在他任农商总长时，就批发文件减免七种自制工业品税厘，将出口的草帽瓣、绣织品等减半或免税，鼓励改良技术发展生产。传习所刺绣喜中三元，张謇看到中国刺绣艺术在国际上有很高的地位。他儿子张孝若从欧美考察回国，汇报了中国刺绣在国际市场上的信息，使张謇增强了在海外开辟绣织品市场的信心，他先让沈寿丈夫到上海办绣品公司。

年成立南通绣织总局，委沈寿任局长，在上海九江路和美国纽约繁华的第五街建立办事处，为我国工艺品对外贸易开了先河。对外销售的高档刺绣全是传习所产品，其它商品也非常精美，顾客很多。沈寿的《耶稣像》和《倍克像》在纽约展出，倍克闻讯赶来想购买本人绣像。但张謇指示：“此乃国宝，只展不卖。”事后，派人将沈寿作品护送回国。

张謇还关心沈寿生活，见她任所长兼绣科主任工作辛苦，多次提议给她加薪，但沈寿都辞谢了。当张謇了解到她以事业为重，来南通前辞去四川高薪聘请，“感之，重其知择”，“继又审知其能自立，能耐事”，深为自己择对了人才而高兴。至

年，传习所的经费在沈寿努力下能自立了，不再需要所董个人负担。张謇又一次提出给她加薪一倍，但沈寿只同意加六成，她这种不求高薪专诚传艺的美德，也为广大师生所赞美。

勤劳不息的沈寿身体单薄经常生病，张謇见传习所内人多事杂，所长病了无法静养，先后提供条件较好的谦亭、濠阳小筑给她养病，

年，又建因树斋给沈寿居住。那时张謇见休养中的沈寿，无人关心照料，十分同情。就一次次为她寻医问药，有时亲自下厨调整菜单增进病人胃口。几次派专轮到如皋请名医来参与抢救，方使沈寿转危为安。沈寿生病，张謇将它作为大事记入自己的日记，数年没有间断。即使离开南通外出办事时，他也把沈寿身体记挂在心上，经常写信回通，嘱她注意休息不能累坏身体。沈寿病危，张謇多次延请中外名医会诊抢救，在德国医生为她体内排除积水时，亲自守护在旁，“亦先令噙吉林参”。放水后，又“以人参、杏仁、苏梗、甘草服之”，“谓可支持，以待气转”。

沈寿在南通传教刺绣取得很大成绩，是根据张謇女子职业教育思想调整学制和科目。如废除她以往教绣时也教的日语课，根据当地女子的实情，以传技为主。突出“女”与“工”。所谓“女”，是开设适宜女子的专业，如刺绣、花边、织发网、编杞柳等；突出“工”字，指以技能训练为主。根据所学项目技术的难易不同，有一月或数月的速成班，也有一年制或多年制的正规班。刺绣较难，故学习的课程多、时间也较长。有一年制的速成

班、二年制的初级

班、四年制的高级

班、五年制的研究班

本科

等，分别学习刺绣基本技法、花卉翎毛、山水、西洋油画和人物肖像。辅以文化教育，设国语、算术、图画、写字、素描、色彩和唱歌等课，目的为造就一代有文化的妇女劳动者。沈寿教绣方法，是在民间传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来南通传教绣艺能与时俱进，不断充实改善自己的教绣法则，提高了教学质量。为学生在刺绣中更好地掌握表现物质的阴阳明暗技法，加强美术课的素描教学，自己刺绣月季花时，采一株月季花插在绣绷架上作示范。上写生课，带学生到狼山远足，对着山峦树林写生。由于教学方法不断进步，故学生学到的技术能学以致用，基本功也比较扎实。

年，传习所第一届研究班本科毕业

人，张謇亲自到场祝贺，对展出的学生作品满意，说：“本科毕业生成绩及绣品固已突过前人，甲乙班之出品亦在他处之上”这批研究生多数人留校工作，她们都成为传习所骨干教师。那年月，苏州、上海、安徽、山东均到南通来寻求刺绣专业教师。

年，沈寿生病，就让刘采繁上她的课。研究生宋金岑在上海传艺多年，后任张吴女工传习所教务长、代所长，解放后带领大家办刺绣合作社，曾任南通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副所长等职。

勤奋的沈寿在南通教绣，辅导学生刺绣了许多作品，如今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苏州博物馆和南通博物苑都收藏着不少沈寿和她弟子的珍贵作品。那时她在教绣之余拈针不息，在休养中也抓紧时间刺绣。

1917

年，她在谦亭养病时，就绣制了一件著名发绣《谦亭》留赠张謇。

年和张謇合作绣成了《古观音》。同年，为感谢如皋名医沙元炳为她治病，绣成《九九喜子图》，赶在重阳沙医生日那天给他作贺礼。

1919

年，在病中又绣成美国女优《倍克像》。除此以外，沈寿在南通还完成了《蛤蜊图》《寿萱图》等作品。这些珍贵绣品，除赠送有关人士外，以后都捐赠给南通博物苑。一度流往海外的《耶稣像》《倍克像》以后也由张謇后人寻回归献祖国，如今珍藏在南京博物院。沈寿在南通传教绣艺期间，还配合张謇为地方事务做了不少有益工作。如京剧大师梅兰芳应张謇邀请来南通献艺，沈寿就让姐姐沈立和侄女沈粹缜，精心刺绣了《白鹦鹉》《碧桃画眉》作礼品。更俗剧场为梅兰芳绣制大型舞台布景台幔，沈寿也亲自参与设计梅花图案组织师生绣制。

三、余 韵

，一代绣圣沈寿，因病不治在因树斋病逝，享年

48

岁。沈寿逝世以后，张謇十分悲痛，根据其生前遗嘱，将沈寿留葬南通。张謇亲自以传习所所董身份，主持了所长的后事，组织收殓、过七、百日、生忌、开公祭会等活动，先后写请褒书、修挽联、作哀辞、书碑文、撰地卷；指挥立阙、筑墓、树碑；还题诗、作词、讲演。在南通县公祭沈所长的追悼会上，悲痛地回忆沈寿业绩，号召大家学习她敬业、无私的优秀品德。张謇事务众多，许多大事常托别人代办，而惟有沈寿后事桩桩件件都亲自顾问，为沈寿选狼山风景区黄泥山上一块向阳平地为墓地，筑墓时天天守在那里。手书“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女士之墓阙”大字。在以后的日子里，张謇较长一段时间，仍沉浸在悲痛的思念之中，沈寿“病起停针对镜台”，“珠帘锦幕绣屏风，衫影条苗鬓影松”的形象一直浮现在眼前，多次坐在沈墓直至夕阳西下，“楼头烟月侯黄昏”，只待月上梦中与她相见。那时，他为沈寿写了许多感人肺腑的诗词和各种书文，以后又年年去祭坟扫墓。

1926

年清明节，年迈的张謇已步履不便，特来克等人的墓都托他人代祭，唯有沈寿墓亲自前往祭扫。他为什么那么看重沈寿呢

主要是爱才的张謇，敬佩沈寿的才艺和品德，以往曾“偶出宽容例”，

写了《谦亭扬柳》等诗作，但见她有“心中自有主，不随风东西”的坚贞品格，也就肃然自律，再不敢“孤杯试浅斟”。他们情谊多年，相敬如宾，那种“发于情，止于礼”的高尚品格，使他们各自严守传统情操而又心息相通。张謇与沈寿的关系是“亦学诗女弟，视余犹父，余得视犹子”，互为师生父女。沈寿病重，张謇坦然进入其房中“亲伺汤药”；其逝后，为她做佛事，口诵《心经》，求菩萨将她保佑；多年后仍有不少思念诗词，那种“誓将薄命为蚕茧，始始终终裹雪宦”的大爱精神令人感动。因此，当代研究张謇的著名学者章开源教授在《张謇传》中，曾有一段最精彩的评述：“她

沈寿

不仅是用手用脑，而且是用心血用生命。她已经与刺绣融为一体，因此便忘记了生死，当然更忘记了个人身世的不幸。她一生追求真善美，她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她把自己短促的生命化作美，这美不仅是她的绣品，而且也是她的人品。”沈寿真知者是爱惜人才的张謇，因此他们的大爱友谊能感动天地。

沈寿在南通工作近

年，时间并不算长，但取得的业绩众多影响深远。为纪念我国著名刺绣艺术家沈寿，张謇将其创研成功的“仿真绣”称赞为“沈绣”。沈寿逝后，张謇一如以往支持传习所办学，委她姐姐沈立任所长继续传艺，又培养了许多优秀的沈绣传人。

年，传习所绣品在美国费城世博会上获最高奖——甲等大奖。这也与沈寿当年培养的传习所师生有深厚的艺术修养、掌握了精湛的沈绣技艺有密切关系。

1938

月，日寇侵占南通，传习所只得解散停办。

1944

1946

年，张氏后人、传习所毕业生吴端华克服种种困难，曾二度复校，时称“张吴女工传习所”，在众多沈寿传人的协助下，艰苦办学继续招生传教绣艺，该校直至

1951

年才停办。沈寿遗留下来的那支“神针”传承到新中国，也为今日繁荣发展沈绣艺术，创造了有利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