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申报》眼中的张謇

张史清

众所周知，张謇曾为《申报》书写过“申报”两字用作报头，又与史量才、应德闳等入股《申报》以示支持。《申报》馆新屋落成，张謇致词祝贺；《申报》50周年华诞，张謇又撰文纪念。反之，《申报》则大量登载张謇的函电、言论、诗文，广泛报道他参与的各种社会活动，并积极宣传、呼应其政治主张。可以说，身为科考状元、著名实业家、教育家与政治活动家的张謇，与国内近代第一大媒体的《申报》间互动频繁，渊源很深。但是，双方上述的互动，主要发生在张謇甲午年夺冠成为名流以后。此前，当张謇寂寂无闻，但知《申报》的存在，却无法对《申报》彰显自身存在之时，能否进入《申报》眼中，获得过关注呢？如果能，则《申报》对还是草根的张謇的介绍，最早可追溯到何时呢？

最近，本人在《申报》1879年2月7日第四版上刊登的署名孙石甫的《岁暮怀人》组诗中(组诗见附录)，似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先将诗中与张謇有关的一首抄录如下：

张侯美少年，卓卓邦之彦。文字极瑰奇，见者目惊眩。

书法师钟王，光采生霞绚。作客诸侯庭，潇洒人争羡。

记从浦儿口，曾识春风面。落落不数言，两心深眷恋。

如水古交情，不图今日见。前路各自重，愿共长风便。

作者于诗尾说明，该诗所赋时间为“光绪戊寅腊月除夕前三日”，即1879年1月18日。人们已经习惯了一提张謇便冠以出类拔萃之类的头衔，但1879年年初时的张謇，论年龄，不足26岁的毛头小伙子；论身份，从海门沙地上走出来的穷秀才；论工作，江宁清军营中的一个“打工仔”(只是不用出卖苦力，而须笔墨伺候)而已。张謇这样的草根人物，晚清各地的官府、军营中，人数多了去。其中大多是将幕府视为暂时栖身之所，借以挣些糊口钱，但胸中始终怀抱一朝鲤鱼跳龙门，便登天子堂的梦想，一有机会便去闯考场争功名。但是，最终能有多少人借助科考脱颖而出，修成正果？真是少得可怜！再从张謇的实际情况看，1879年后，他必须再经历两次乡试才考中举人；再经历五次会试，才摘取状元桂冠。从26岁到41岁，从秀才到状元，前后相隔了整整15年。即使天上的神仙，当时恐也无法预测张謇的未来，因为其间的未知因素实在太多太多。

孙石甫何许人也？籍贯安徽来安，“时客海上”(这句话或可理解为当时客居上海)，极可能如张謇为某一幕府的幕僚，同属草根一族。据该诗可知，作者是前往江宁时与张謇相遇相识的，尽管初次见面话语不多，但互相倾慕，订了君子之交。孙石甫将张謇视为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才学、德行很高的邦国俊才。认为张謇的“文字极瑰奇，见者目惊眩”；书法以钟繇、王羲之为师，“光采生霞绚”；作幕时表现优异，各府争相延揽。作者对张謇的赞美之辞，表明他臧否人物，不重身份重才学，不受文人相轻、以势取人的陋习影响。事实上，孙石甫在诗中怀念的挚友，属于通海地面的还有范当世、束纶、朱铭盘三人，范、束、朱间或赴江宁应试或作幕，孙石甫极有可能因张謇得与他们相遇相识。同为青年才俊，同属草根一族，孙石甫亦同样给予他们很高的评价。尽管范、束、朱后来的人生未能如张謇那样显达，但那是因种种复杂原因造成，即便如张謇考中状元，仅靠才学没有点运气帮忙恐怕也难能如愿。孙石甫有关三人才学的评价符合实情，可谓慧眼识人杰。

岁暮降临，孙石甫在上海分外怀念远在江宁的张謇，以及范、束、朱等挚友，心有所思，情不可遏，一日内一气呵成，写下这组《岁暮怀人》。大作完成，孙石甫尚不肯罢休，还期盼与外人分享他与挚友的友谊以及对他们的评价。恰好《申报》馆在上海，联系比较方便，孙石甫作为忠实读者又对《申报》十分欣赏，这就有了他前往《申报》馆投送文稿的举动。问题在于，孙石甫在张謇与《申报》间，仅起到一个中介的作用，草根孙石甫对草根张謇等人不吝赞美之辞，并不意味着《申报》就有让草根人物占报端一席之地的雅量。中国传统历史从来只是王公贵族、达官贵人的历史，在官府的文告、氐报中，草根人物永远是沉默的缺席的一群。幸运的是，《申报》其实是欧风东渐在中国文化领域结下的一个成果，1872年由英国商人出资创办，中国文人主执笔政后，诞生初期即对新闻业务进行改革，声明报纸言论要“有系乎国计民生”，“上关皇朝经济，下知小民稼穑之苦”，要体现新闻自由原则，新闻不必来自清政府通报，可通过报馆自己的信息渠道获得等等。如此，早年《申报》开始关注社会风景，眼中有了众生百态与草根身影，《申报》也由此日益发展，赢得越来越高的关注度和越来越多的读者群。草根孙石甫所写的草根张謇，就这样获得了通过《申报》在社会各界面前露脸的机会。张謇的正能量形象第一次堂而皇之成为铅字出现在《申报》上，肯定大大加深了张謇对《申报》的好感与对媒体宣传作用的认识，也为许多年后张謇与《申报》的频繁互动先结下了一缘！

（作者系南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