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张謇与朝鲜爱国学者诗人金沧江

张贤

张謇与朝鲜爱国学者诗人金沧江

张謇与朝鲜爱国史学家、文学家金沧江的交往不同于一般人，关系特别密切。金沧江(1850 -1927)，名泽荣，字于霖，沧江为他的号，又号韶溲生，晚年又称长眉翁。他的史学著作有《校正三国史记》《新高丽史》等。他所编选、校注的朝鲜作家诗文集有《丽韩九家诗选》《丽韩十家文钞》《箕子国历代诗》《申紫霞诗集》等。他自己的诗文集有《沧江稿》《韶淡堂集》等。

张謇于光绪八年(1882)随清军援朝平乱，在朝期间，张謇拜访朝鲜的贤士大夫，结识了金沧江。1905年9月，列强正式承认朝鲜由日本单独占领和“保护”，朝鲜全国震惊。金沧江为亡国之祸而悲愤至极，毅然决然地辞去正三品通政大夫、弘文馆纂辑所纂辑委员之职，在当年10月4日离开汉城，10月7日，携带妻子儿女从仁川登舟，在海上飘泊了五个昼夜，终于到达上海。后又去苏州投奔诗友，被婉言拒绝。金沧江走投无路，只好又回到上海。他终于想起了张謇，于10月下旬在通海实业公司驻沪账房中见到了张謇，张謇热情地接待了他。10月30日，张謇安排金沧江在南通定居下来。从此，金沧江成为张謇的一位挚友，诗文往来不绝。

关于这一段交往史，张謇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所写的《朝鲜金沧江刊申紫霞诗集序》中有较详细的记载：

往岁壬午（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朝鲜乱。謇参吴武壮军事，次于汉城。事平，访求其国、之贤圭犬失、咨政教而问风俗。金参判允植颇称道金沧江之于诗，他日见沧江于参判所；与之谈，委蛇而文，似迂而弥真。其诗骎骎窥晚唐人之室，参判称固不虚。间辄往还，欢然倾洽。沧江复为言其老辈申紫霞诗才之高，推服之甚至。予亦偶从他处见申所流传者，盖出入于晚唐北宋之间。甲申（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既归，遂与沧江睽隔，不通音问。阅二十年，忽得沧江书于海上，将来就我。已而果来，并妻孥三人，行李萧然，不满一室，犹有长物，则所抄紫霞诗稿本也……

一个逃难到异国来的人“行李萧然”，居然还带着一部前辈诗人的诗稿，到异国来为其刊印。金沧江对于文学的热爱，可想而知。张謇在宣统元年(1909)所写的《朝鲜金沧江云山韶滢堂集序》中评论他的为人和诗歌说：

晋山金沧江能为诗，隐山泽间，与之言，陨然君子也。观其业，渊思而絮趣，踵古而冥追。世纷纭趣乎彼矣，沧江独抗志于空虚无人之区，穷精而不懈，自非所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者乎？道寄于文词，而隆污者时命，沧江其必终无悔也。

张謇有感于当时“士奔趋以亟求自见者，厌薄儒术，苟且功利，陈诗见志之风微矣”的世风，称颂金沧江淡泊于名利，对文学事业却异常执着，“穷精而不懈”。并用《诗经·郑风·风雨》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典故，来赞颂金沧江具有“君子虽居乱世，不改其节”（《毛诗正义》孔颖达疏）的崇高品德。由此可见，张謇的确是金沧江的知己。

金沧江在南通濠河之滨定居下来后，张謇为了替金沧江谋求生活之资，安排他在南通翰墨林书局担任督校。金沧江一方面勤奋工作，一方面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刊印了不少有关朝鲜的史学和诗文著作。而在此后的交往中，张謇写了不少诗歌作品，均被保留了下来。宣统二年(1910)写有《与金沧江同在退翁榭食鱼七绝三首》：

昨日刀鱼入市鲜，匆匆先上长官筵。如何顿得非常价，江上春寒过往年。（刀鱼）

王字河心水不波，霜头雪尾网来多。渔人不惜终宵苦，卧醒时闻打桨歌。（银鱼）

新城城外港通潮，蚌味清腴晚更饶。一勺加姜如乳汁，胃寒应为退翁消。（蚌）

退翁，是指张謇之兄张詧，号退庵，长张謇两岁。张謇兄弟俩用刀鱼、银鱼和蚌肉等最鲜美的菜肴招待金沧江，张謇并写了上引这组诗，一方面与友人共同品尝美味，另一方面也抒写了对渔人辛劳的同情。因此，金沧江十分感激地写道：“通州从此属吾乡，可似嵩阳似汉阳。为有张家好兄弟，千秋元叔一肝肠！”

1911

年武昌一声炮响，辛亥革命取得成功，江苏光复，金沧江同中国人民一样欣喜若狂，写下了《感中国义兵事五首》组诗，现摘引一首于下：

武昌城里一声雷，倏忽层阴荡八垓。三百年间天帝醉，可怜今日始醒来。

他对辛亥革命的成功表示由衷的高兴，并给自己新取了外号，自称是“中国新民”、“南通新民韩产金泽荣”。在其中寄托着他渴望自已祖国摆脱日寇统治、走上独立自新道路的浓烈而深切的愿望。

民国六年(1917)正月二十六日，张謇写下了《因视林溪工约丁禾生沙健庵金沧江潘葆之张景云同游遂憩精舍二首》：

两载南山役未终，更营西崦与东峰。周防辟地教通港，火急担泥事种松。

莲社已偕元亮约，辋川疑待右丞逢。水云佳处吾堪共，高兴还来策短筇。

破费工夫未是痴，得劳犹胜在官时。书生能买山原小，褊壤思逃世可知。

螺蚌频看麻谷变，鹤猿应免草堂疑。只怜朋辈皆苍老，正要春风劝酒卮。

第一首，先写开辟西崦与东峰的辛劳，接着用东晋庐山高僧慧远约请陶渊明、刘遗民等同修净土宗佛事之典，来描述他与金沧江等友人同游佛寺之举，又用王维辋川山庄之典，来描述他与金沧江等友人一同欣赏山川胜景之举，最后抒写他们游山的乐趣。第二首，先写闲居远胜做官，接着用晋代高僧支遁买山隐居之典，来说明如今连书生都要买山隐居，当时政治的黑暗混乱便可想而知了，最后慨叹他与金沧江等友人皆已衰老，理当遨游饮酒，自得其乐。从这两首诗，可见张謇与金沧江情趣之相投，友谊之深厚。

同年二月十一日，张謇又写有《沧江示所和诗复有赠》篇：

爱客攻吾短，论诗数尔强。时时惊破的，炯炯达升堂。

蜡屐吟山出，蜗庐借树藏（原注：沧江寓庐名“借树”）。众人怜寓卫，后世有知扬。

张謇与金沧江经常讨论诗文，张謇非常佩服金沧江的“破的”之论，对他论诗的见解极其赞赏，并以东汉时闭门著书的扬雄来比金沧江，坚信后世一定会了解他的。由此可见张謇对金沧江了解之深。

张謇在民国八年(1919)为金沧江所作的《平生》诗，更对金沧江的为人作了全面的概括：

平生惯见张夫子，言孝言慈劝有加。即昨暮春逢上巳，亲题健句寄梅家。

报刘得助孤孙喜，御李争传万口夸。好事多应甘蔗味，称觞为诵妙莲华。

首联的“张夫子”是张謇自称，是说金沧江经常跟他讲论孝慈之事，张謇深为其所感动。颔联写金沧江在暮春季节喜欢吟诵梅花，写出健句佳篇。颈联用了两个典故：上句“报刘”用的是晋朝李密《陈情表》之典，《陈情表》中写有：“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后代以“报刘”指侍养长辈亲人。这句是说张謇辞官不做回家侍养长辈的行为曾得到过金沧江的赞扬和帮助，因而他异常感激金沧江。下旬“御李”用的是东汉李膺之典，《后汉书·李膺传》载，李膺在当声誉极高，苟爽去见他，能为他驾车，引以为荣，并且逢人就说：“今日得御李矣！（意思是，今天我很荣幸地为李膺驾车了）”后来以“御李”为敬慕名人。这句是说金沧江名声极高，使得万人夸耀称颂。尾联是说，金沧江像嗜好甘蔗甜味一样地好事（做有利于别人的事），并且喜欢在举觞饮酒时念诵《妙法莲华经》。《妙法莲华经》是一部著名的佛经，这是借以说明金沧江有菩萨一样的好心肠。从这首诗更可看出张謇对金沧江知遇之深。

同年中秋节，张謇又写了《己未中秋约沧江叟吕鹿笙张景云罗生退翁与儿子泛舟用东坡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句韵》：

今年遇闰双秋七，月到中秋气已寒。天上霓裳元是糓，人间都着袷衣看。

一碧濠波净蘸桐，临濠歌吹走儿童。年年待记公园会，天正高高月正中。

画船觞客快清游，白发当风映黑头。酒畔不须惊世事，沧江东去汉西流。

今月分明古月圆，今人但觉古人贤。古人好处月都见，第一能诗又种田。

新教伶童舞柘枝，明年今日甲班齐。酡颜主客应俱健，看送山河月影低。

这组诗抒写了张謇与金沧江等友人于中秋之夜泛舟赏月之豪兴，也透发出对时局之不满。而最后又以“酡颜主客应俱健，看送山河月影低”的诗句对友人和自己予以安慰。

民国九年(1920)八月一日，张謇写了《沧江翁今年七十不以生日告人八月一日为延客觞翁于观万流亭赋诗为寿属客与翁和之》七律二首：

六十七十翁发皤，旧运新运天旋螺。春秋惟有乱可纪，忧乐合以诗相磨。

看花老辈应逾共，载酒佳时莫厌多。槛外朝来云物好，从容等视万流过。

（“春秋惟有乱可纪”句下原注：指翁作《韩史》。）

东北浮云屡变更，秋风落日汉阳城。南坛幕府萦吾梦，左列词曹系子情。

一局烂柯嗤对局，几时得尽话长生。引年送日须歌舞，准备缠头听玉笙。

第一首赞金沧江平时著史写诗，成就不小，并劝他应及时赏花饮酒，“槛外朝来。云物好，从容等视万流过”，要看淡世情，从容面对老境，安度晚年。第二首前半首从当时朝鲜的局势写起，回忆金沧江当年在自己国内当官和张謇出使朝鲜的情景，后半首勉励金沧江应多多对奕、歌舞，尽情欢乐，以求健康长寿。

民国十一年(1922)，张謇写有《十月三日吴生眉孙至邀同沧江星南烈卿小集观万流亭烈卿先有长律因赋》诗：

北方有佳客，来与高秋俱。本是江海彦，沉溟赋京都。远闻夙心许，兹晨叩吾庐。

良会匪易得，况乃辛苦馀。折简趁风日，展席依菰蒲。霭霭烟岭送，潆潆霜流纡。

各映山水色，绿鬓皓发须。当杯杂问讯，所得惟叹吁。不如沧江叟，语襟默坐隅。

飑飚栏前叶，堕浪不可扶。世事一鸟过，那辨雌雄鸟。君子慎相勖，败意且驱除。

此诗前段写何眉孙来自京城，在观万流亭饮酒赏景时谈及时局，长吁短叹，不如金沧江能看破世情。由此可见，金沧江到了晚年，面对祖国危亡的局面，也无可奈何，只得淡然置之度外了。

民国十三年(1924)，金沧江生了病，张謇去看望他，写了《视沧江病》：

闻病抛诗叟，来探借树亭。填栖书番被，烧炕拙连扃。

扶掖怜参术，荒寒满户庭。馀年犹兀兀，史笔耿丹青。

诗中写到金沧江在病中仍在孜孜不倦地看书，并烧炕与人对奕，尽管已七十多岁，但依然“恒兀兀以穷年”（韩愈《进学解》中语），“史笔耿丹青”，著史不停，这种精神，实在令人感动。

民国十五年(1926)八月二十四日，张謇溘然长逝于南通濠南别业，金沧江扶病前去吊唁，哀痛至极。金沧江经不起既失爱子又失挚友的沉重打击，再加上不久蒋介石又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中国大地上的白色恐怖也越来越严重，金沧江感到复兴祖国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便在民国十六年(1927)四月底吞服鸦片自杀，埋葬在狼山南麓。一个爱国者就这样长眠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然而值得聊以自慰的是，在地下，金沧江有张謇先生与其作伴。

总起来看，张謇与金沧江的友谊是极其深厚的。张謇为金沧江的爱国思想所感动，无私地援助他。同时，也因他们都喜爱文学，具有共同的兴趣。共同的思想理念与共同的兴趣让他俩谱写了一曲极为感人的中朝友谊之歌。

编辑 黄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