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高清与张謇

张贤

高清与张謇

在一生中的最后十五年，高清全身心地投入了张謇创办的大生企业。他是张謇创办和经营大生纱厂最坚决的支持者和助手之一。

高清逝世后，张謇在挽联中说他“佐成工业与敬夫同”，敬夫即沈燮均，张謇将高清与沈燮均两人在他创办工业中给自己的帮助是相提并论的。张謇曾称道沈燮均“忠勇可敬”、“沥胆相扶”。有意思的是，张謇又在给大生纱厂上海事务所所长林兰荪的挽联中借称赞林兰荪而评价了高清与沈燮均这两位大生纱厂的元老，他说林兰荪“兼立卿（高清）谋虑所长，补敬夫局量所短”。大生纱厂建成后，高清和沈燮均都参与了工厂的管理，成为张謇的主要助手，但光绪二十七年（1901）十二月，“敬夫坚以病辞，固留不得，意似与夫已氏（指高清）有不两立之势。谓夫已氏去，则犹可时来照料云”。 沈燮均与高清曾吵过一场，弄到“不两立之势”，其实沈燮均辞职的原因很复杂，而对他的“坚以病辞”，张謇认为是他的“局量所短”。而高清却有“谋虑所长”，这是对高清很高的评价。

高清（1850—1912），字立卿，民国成立后更名为高寿阳。中年时，一度曾“惩俗浮竟，慕无怀、葛天之世”，自号怀葛。相传在上古帝王无怀氏和葛天氏的时候，风俗淳朴，百姓无忧无虑，高清自号怀葛，实际上表达了他对当时社会的不满。高清祖籍江西龙泉（今属浙江），其父高执瑶“营木业江淮间”，后来定居在通州的金沙镇。高清五岁时便死了父亲，而“父在时，尝令对客诵书、演珠算，无舛，父老奇之”；后来在书塾读书，“七年塾书毕举”；十三岁时，“愤里无良塾，思负笈出游，母以孤贫泣沮之”。这样，自幼聪颖的高清只好早早地结束了正式的读书生涯，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放弃学习。有个名叫凌翼宸的秀才在金沙教书时，高清虽然不是他的入室弟子，而“趁邻儿问业其门”，几年下来，竟也渐渐地懂得了“文章门径”，但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是名落孙山，于是看淡了科举，但学习却更加勤奋。这就为他后来的事业打下了良好的文化知识基础。高清后来成了通州很有影响的木材商。

张謇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经过两个月的招商活动，邀请到本地花布商海门人沈燮均（字敬夫）、陈维镛（字楚涛）、通州人刘桂馨（字一山）和上海商人福建人郭勋（字茂之，上海洋行买办）、浙江人樊棻（字时薰，上海绅商，捐班知府衔）、广东人潘华茂（字鹤琴，上海广丰洋行买办）等六人，组成了所谓“通沪六董”。经反复磋商之后，这年十二月八日，张謇和他们到江宁向两江总督张之洞开折禀报，筹划在通州唐家闸一带水陆近便之处建厂，拟名“大生”，“先办纱机二万锭”，“俟二万锭办有成效，再行扩充”，“周转营运需本六十万两”，“仿照洋厂以一百两为一股，合计集股六千份”。随后，他们回到通州，“邀集通州知州汪树棠、海门同知王宾监订合同，会详立案”，议定“分通沪为两股，潘领沪股，沈领通股，合集银六十万两。潘任集三分之二，沈、刘认集其一”，“议由潘、郭管银，购纱机二万锭设厂”。三位“通董”相当积极，当月，便以“通股购厂基地于州西十五里唐家闸”，“旋规划垫基，浚港，筑岸，建造行栈及监工住宿之房”。在“通股”用了二万余以后，上海的“潘、郭股则不应，机亦不定”，筹建工作进入了困境。于是，次年七月，樊棻、陈维镛知难而退，辞去董事职务。这时上海的郭勋提出了将堆放在上海杨树浦江边已经整整三年无人过问的40800纱锭官机折价入股的主意，并且得到潘华茂的支持。在此情况下，张謇决定推荐增补高清和典当商蒋锡绅（字书箴），仍然合成“六董”之数，希望以本地绅商作为集资的主要依托。高清就是在别人知难而退的情况下，反其道而行之，投身到了张謇创办实业的活动中，开始了和张謇长达十五年的合作的。光绪二十二年（1896）九月二十五日，由高清、蒋锡绅参加的大生纱厂新的“通沪六董”组成。 高清、蒋锡绅与沈燮均合为“通股”，刘桂馨、潘华茂、郭勋合为“沪股”，各认集二十五万。第二天，高清与蒋锡绅、刘桂馨、郭勋会合通州，同张謇一起议商创办纱厂事宜。第三天，他们“同至唐家闸，规度厂基”。但是接下去，张謇在招股中却连遭挫败，人们“一闻劝入厂股，掩耳不欲闻”，“入股者仅畸零少数”。上海的潘华茂、郭勋“屡言股不易集”，对办厂“微露怯意”，有“从缓举手待来年，姑看沪上各厂开后如何情形再行筹办”等语。通、海地方官亦告以通州集股更为困难。于是，张謇到江宁拜访江宁商务局总办桂嵩庆等人进行议商。十月中下旬，高清、沈燮均、蒋锡绅到江宁，与张謇一起确定了40，800纱锭官机折价五十万两作为官方股金，另招商股五十万两，由通、沪各集二十五万两，合共一百万两，纱厂由“官招商办”改为“官商合办”。但是此议却遭到了官机入股倡议者郭勋、潘华茂“以官有股必干涉制肘”为由的反对，并“以集股不易为辞”。于是高清等“通董”决定承担三十四万集股任务，只要郭勋、潘华茂承担十六万。光绪二十三年（1897）开始“规建厂屋”，而郭勋、潘华茂很不积极，“仍持缓议”。高清等“通董”不得已提出“请拨官款”， 郭勋、潘华茂表示“既用官机，复用官款”，“沪股顿散，即有亦不交”，于是辞去董事责任。最后在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帮助下，张謇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即由张謇承领一半官机，折二十五万两，由张謇扮演“通官商之邮”的角色，集商股二十五万两，使纱厂变成“绅领商办”。这年下半年开始，集股和建厂的重任就全部落到了张謇和“通董”的身上。张謇和高清、沈燮均、刘桂馨、蒋锡绅不断地会晤和通信，通报进展情况，议商办法，吃尽了千辛万苦。光绪二十四年（1898），大生纱厂建设全面启动。正月初七，高清便拜访了张謇。于是，“造厂运机，造工匠房，修闸，砌岸，建坝，造桥，一切工程，先后并举”。在重重困难之下，尽管四至六月间，张謇因结束父丧丁忧循例进京销假，但在沈燮均、高清等得力助手的艰辛维持下，建厂工程并没有中途夭折。五月中旬，两江总督刘坤一派代表到厂，会同沈燮均、高清点验了纱厂分领的官机。光绪二十五年（1899）四月十四日，大生纱厂终于正式投产。之后，为了工厂建设，张謇曾将高清及沈燮均、刘桂馨介绍到上海《事务报》汪康年处，找人学习“日本厂屋制俭价省”的经验。

大生纱厂投产以后，张謇自任总理，掌握全厂大权，以下设进出货董、厂工董、银钱账目董、杂务董，另设驻沪帮董协助进出货董工作。《厂约》规定，每天下午两点钟，各董要集中到总办事处“考论花纱工料出入利弊得失，酌定因革损益”。高清担任了厂工董。按《厂约》规定，厂工董须住在工厂执事（办公）楼，主要负责考察、督促机器设备的保养、维修，成品、半成品质量的提高，操作工人的勤惰和技术状况，决定燃料、机物料的储备数量等事项。高清担任的主管全厂生产的工作，困难很多。纱厂是在极其简陋的设备条件下开工的。这些设备，就是张謇领用的官机，它们在上海黄浦江边堆放了三年，风吹雨淋，锈蚀严重，零部件残缺不全，“运通安设之时，剔出腐败者堆积如阜”。由于资金不足，“凡可以将就暂用者，仍搜求擦洗而用之”。经过试车，却只能开出9，000锭，五个月后经过继续整理，定购零部件，才开出了14，400锭，设备利用率达到65.6%。大生纱厂从一开始就在设备、技术方面不得不仰仗外国。以后所有工厂机件的添置，也都由洋工程师汤姆司和洋匠忒纳指定瑞记、怡和、地亚士等洋行承办。技术力量则更难以自立，一度必须听汤姆司指挥。高清一方面不得不与洋人周旋，一方面又根据张謇的部署，努力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后来在开足20，000锭时，每年用棉达到了六万担，形成了很大的生产规模。纱厂以“魁星”为商标，早期生产10支、12支、14支纱，以12支为大宗。在简陋设备条件下生产的棉纱竟至于“纱色光洁调匀，冠于苏、沪、锡、浙、鄂十五厂”。开工生产的当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即获利

银26，850.791两，第二年获利118，936两。大生纱厂在短期内取得如此业绩，而且从此走上了正常发展的道路，高清确实功不可没。

光绪三十三年（1907），高清在大生第一次股东常会上提请辞职，他在《辞职意见书》中说，“清自光绪二十二年七月间承总理张季直先生嘱以厂工程事。初随沈、蒋二君赴省订领官机，既而专管建筑行栈、厂屋等事，旋任装机、招工、纺纱，及至续增新厂，所有添备机车、锅炉、电机、灭火机、保险等事，亦清承乏。先后共开纱锭四万八百，历时十载”，至此人们才得以全面了解到高清在创办和参与经营大生纱厂中所作的贡献。他说，“当创办此厂之始，一切瞢如，冥行直前，时时有颠覆之患”，这确是实情。他认为“清生长通州，效力通州，略兼乡之义务之性质”，所以辞职以后，“决不以不在其位，坐视得失于不顾”。但是新产生的董事局和总理张謇没有接受高清的辞职请求，决定他出任考工所长，职务换了个名称，做的却仍是原来的工作。

光绪二十七年（1901），高清支持张謇创办通海垦牧公司，投资10股（规银1000两）。宣统三年（1911），高清参加了通海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他在会上支持扩充垦地，又投资20股（规银2，000两）。

光绪二十九年(1903)，高清协助张謇在唐家闸创办大生系统企业阜生蚕桑染织公司。当初筹建大生纱厂时，张謇曾设想丝、纱两项并提，在两江总督、南洋大臣的奏片中说的就是“就通州近江地方设立纱丝厂”。后来先办了纱厂，所以在纱厂盈利后，便创办了阜生蚕桑染织公司，其出发点是希望发展植桑养蚕的副业，所以“于地方公利关系实非浅鲜”。公司筹款二万元，另由大生系统其他企业调集五万八千元。公司成立后，高清担任经理。公司分三步开展业务：第一步，设蚕桑学校，招工学习选种、育秧、栽桑、养蚕知识；第二步，造蚕灶，设蚕行；第三步，购置缫丝盆和织机。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学员们初步掌握了种桑、育蚕、烘蚕等技术，公司遂以自缫之丝织了花式绸、绉，命名为“通绸”、“通绉”。年产绸、绉4，300多匹、棉织品一万匹。不久，公司又增设染织考工所，聘用曾被派往日本学习染色工艺的学生和日本技师，仿造各种绒线毯、丝缎带和丝棉绸。然而，薄利并不能多销，公司因此亏损。宣统元年（1909），公司在海门定兴桥设立烘灶，就地收茧、缫丝，使成本下降，当年有了盈利。次年开始，上海市场萧条，公司产品销路呆滞，继续出现亏损。

光绪三十三年（1907），在大生纱厂第一次股东常会上，股东们提出将大生纱厂改成股份有限公司，另外成立通海实业公司统管大生系统其他企业的投资。这是因为大生纱厂获利后，张謇未经股东同意，动用60万两公积金创办了一系列企业，股东们担心影响自己的利益，所以需要另建通海实业公司来限制张謇的个人权力。次年在通海实业公司股东会上，高清被选为董事，后参与过议商公司所属的大兴机器磨面厂破产善后事宜。事实上，通海实业公司的建立并没有实现股东们的愿望，实业公司也没有经营投资的目的，它只是专管大生纱厂与大生系统其他企业往来账目的账房。

高清与张謇相知甚深，受到张謇很深的影响，非常重视兴办教育。光绪二十八、九年间（1902、1903），高清回到金沙与其兄高杰以及乡绅顾鸿闿、孙儆等在金沙运河南北两岸各开设一所初等小学。后来，在“花布统捐事件”中，“乡民误惑”，捣毁南岸学校，并祸及高清住宅。两江总督周馥派兵镇压时，高清力主调解，希望通过释疑来劝导乡民。他认为“乱之所生，由于失教”，所以兴办教育，“讵可缓乎”？于是，他与人联合兴建了一所高等小学校，自己又捐资办了一所初等小学校。接着，通州金沙等镇又有多人效仿他创办学校。高清也很重视慈善事业，每年都拿出“千数百金谋公众之利”。有一年，金沙发生水灾，“饥民盈千”，高清发起赈灾济民。辛亥革命后，高清被推举为南通县军政府执法员和县议会参事员。人们认为高清“刚果坦直，见义必为，不计毁誉”，在他逝世后，乡谥其为“果敬”。

参考文献：

《张謇全集》第3卷、第6卷。

《大生纺织公司年鉴》。

《大生系统企业史》。

《大生集团档案资料选编》。

庄安正：《张謇先生年谱》。

作者单位：海门市张謇研究会。本文刊中国文史出版社《张謇的交往世界》)

编辑 陈霞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