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试论张謇树立近代中国的“劳模”及其意义

张贤

试论张謇树立近代中国的“劳模”及其意义

海门市张謇研究会 李元冲

“劳动模范”（简称“劳模”），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给有突出贡献的劳动者的最高荣誉，它是激励人们奋发向上的精神楷模和力量源泉。列宁说过：“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用树立榜样的办法去推动工作，这已成为今天各级领导的一种共识。可是在

100

多年前的清代，不可能有人去管农民的生产，当然也谈不上树立榜样，推广农业技术等问题。可是张謇却树立了一位农耕“劳模”，用“劳模”去激励农耕者的积极性，让农耕者自觉地去改良品种、推广农业技术、改革耕作制度……，从而推动着海门及垦牧区农业的发展和农村的变革。张謇树立的这位农耕“劳模”，就是刘旦诞。

一、“劳模”刘旦诞其人其事

刘旦诞（

1826

1914

），海门常乐镇人，一位普通农民，几乎不识字，但他在种田实践中摸索了许多成功的经验，引进了许多优良品种，惠泽了一方百姓，被两江总督授予“学稼堂”荣誉匾额，群众亲切地称其为“田状元”。刘旦诞的农耕经验很多，对其“劳模”事迹、奇闻轶事，海门的许多群众都可以如数家珍：

）改革耕作制度。刘旦诞在种植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夹种、间种、套种的科学耕作制度，改革了过去“一熟棉花一熟麦，种至头发胡子雪雪白”的传统单一种植习惯，从而在人多地少的海门大地上有效地提高了产量。夹种的具体方法是这样的：一种是分行种植式，如玉米夹种黄豆，玉米是比较高大的作物，行与行之间本身要留有一定距离，而这个距离正好可以种上比较低矮的（不会和玉米争阳光）、生长条件又不是十分讲究的黄豆，这样相得益彰，有效提高了单位面积产量；另一种是不分行的夹种，又称混种（海门人称和种），如玉米地内混种赤豆，棉花地内混种旱稻，这种夹种方法的好处是：混种的赤豆、旱稻不影响玉米、棉花的生长，所以实际是净增产了赤豆、旱稻的收入。

所谓套种，就是利用作物不同的成熟时间，当一茬作物还未收获时，另一茬作物已经种上。例如当麦子（夏收作物）尚未收获时，就在麦子行间种上玉米或棉花（秋收作物），麦子收获后，在玉米行内种上山芋或在棉花地内夹种旱稻，玉米收获后又在棉花行间种上麦子或蚕豆（夏收作物）……一茬套一茬，一年可以在一块地里收获二茬甚至三茬四茬，大大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

刘旦诞实行夹种的作物很多，“棉、麦、梁、豆、蔬、果”都可以互相夹种，“分区并植，常能出己意竟时，岁获辄倍其五”

。有时刘旦诞还结合实际，实行夹种加套种，这样更进一步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

刘旦诞创造的这套方法，解放后被称为“海门经验”，

1959

年，《人民日报》曾对这种种植方式进行了专题报导，并在全国推广。有位外国专家考察后称这种种植方法为“奇妙的耕作制度”。

）培育良种。刘旦诞培育的良种主要有大红袍赤豆、旱稻等。原先海门的赤豆由于种不纯，长得比较小，豆性又比较硬，经过刘旦诞的多年培育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大红袍赤豆，它是今天海门打得响的拳头农副产品“四豆”之一，行销大江南北和国际上多个国家。

在海门地区由于大多是沙质土壤，蓄不住水，所以水稻很难种植，刘旦诞经过多次引种和实验，终于培育成功了一种适于海门沙质土壤种植的马棕旱稻，这种稻米上口香糯，煮熟后的稻米饭香糯甘醇，因而受到人们的欢迎，当时海门南部地区几乎家家都种植。

）引进技术。清代在海门的西部地区发现了野生的本桑和本种土蚕，后来有人用这种野生蚕筑的土茧加工成丝线，但由于土茧产量低，丝又比较难理，所以始终不为人们所重视。由于人们对蚕的认识不足，所以

1886

年张謇在经营乡里提倡养蚕时，民间反应竟是十分冷淡。但刘旦诞却积极响应张謇的倡导，他于

1887

年派三子刘再飞去湖州学习，把江南先进的技术带到了海门，提高了蚕茧的产量，从而推动了通海地区蚕桑业的发展，使通海地区的蚕桑业出现了蓬勃发展的势头。至今茧丝业仍是海门的支柱产业之一，年产达量

000

多吨。

）引进良种。刘旦诞引进的良种有黄精（即中药材玉竹）、洞庭山白沙枇杷、靛草（染坊原料）、以及良种树木等。这些引进的良种，有的还填补了海门农产品的空白。如黄精的引进，开创了海门种植中药材的历史，如今海门的药材种植面积常年在

亩左右，是全国药材主产区之一；又如靛草，其引进的意义在当时是很大的，因为海门农民历来有用土机进行自纺自织的作坊式习惯，但当时的染料价格昴贵，自从有了靛草后家庭作坊可以自行染色蓝印花布、芦菲花布……，海门的土机蓝印花布至今仍受到一些青年人的青睐。

）巧施肥料。刘旦诞对庄稼和竹木的施肥很有讲究，主要是巧施农家肥，如草木灰、羊棚灰、人畜肥，沟河泥、绿肥和饼肥等，什么时候施怎样施？刘旦诞经过多次实践后能够掌握得恰到好处。据刘旦诞的后人介绍，刘旦诞种出的“竹笋有热水瓶那么大，一家人一顿也吃不完，枇杷大的如毛桃，汁水多而甜”

，这主要是刘旦诞对竹子、果树巧施肥料、精心培育的缘故。每年刘旦诞利用农闲时节把沟河里的淤泥挖出后挑进竹园和桃园里，早春雨天时又撒上豆饼等长效肥，因而使竹子、果树等都长得特别好。

）多种经营。刘旦诞之所以“成其业者”，在于他不仅经营农业，他还搞养蚕、种药材、果树、竹子等多种经营。这样对从事单一经营的农户来说，无疑是又多了一条经营的出路，同时也激发了一些无地农民从事土壤改造的积极性。当时海门有不少涨出来的沙地，但人们忙于“抄地皮”（见后文提到的海门“沙案”之争），而不重视土壤改造。刘旦诞的经验证明：土地不光可以种农作物，还可以搞多种经营。这样就拓宽了人们的思路。因而他们纷纷返乡从事种养业，专心从事农业生产。当时垦牧公司围垦的土地本来租佃的人不多，但后来却十分踊跃，

1907

年“公司共佃出土地

5900

余亩”。

刘旦诞当年进行的多种经营，至今仍影响着海门人的生活，如今海门不仅是全国的产粮、产棉大县，还是养蚕业和药材种植的大县。种养结合，多业并举，是海门农家的普遍现象。

二、张謇树立“劳模”刘旦诞的经过

张謇一生关心民生，他在青年时代写的一首诗就表达了他对民生的关怀：“谁云江南好，但觉农妇苦。头蓬胫

赤页

足藉苴，少者露臂长者乳。”

他在经营乡里时，为了改善民生，曾积极反对苛捐杂税——厘捐；他还积极提倡栽桑养蚕，甚至让乡人赊购桑苗，但应者了了。而刘旦诞却是个例外，他积极响应，“业由是再起”。

应该说这时的张謇就有树立他为榜样的考虑，以推动蚕桑业的发展，但是那时候的张謇人微言轻，靠树立榜样去推动工作当然是不现实的。

1895

年，即张謇考取状元后的第二年，张謇回家探亲，时适逢刘旦诞

70

大寿。张謇认为这是宣传刘旦诞、肯定刘旦诞的绝好时机，所以亲书了一块“耦耕乐寿”

匾送到刘旦诞家，以表示对刘旦诞夫妇的祝贺寿礼，刘旦诞十分激动。张謇并且当着众乡亲和地方官员的面风趣地对刘旦诞说：“我是文状元，你是田状元，我们都是状元。”

由于新科状元对刘旦诞的肯定和赞许，从此“田状元”的名声就在海门一带传开，来田状元家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多，据《良农刘叟墓碣》记载，来学习取经的人把他的家门前踏成了路。刘旦诞总是认真接待，耐心传授，从不保守，并且讲的道理也很实在，很大众化，“其说动与古今，而出与以科学言农者之外”。

[10]

一时间人们纷纷仿效“田状元”，掀起了回归农桑，致富家乡的热潮。

如果说张謇第一次树立刘旦诞这个榜样是个人行为的话，那么

1903

年张謇则是以政府的名义正式树立了刘旦诞这个榜样。据《良农刘叟墓碣》记载，张謇与当时的海门厅同知王宾商议后，以海门厅署的名义向两江总督上报刘旦诞勤于农桑的事迹材料，请示“奖良农”。

[11]

不久刘旦诞即被两江总督府授以“学稼堂”

[12]

匾额一块“榜其庐”，据称是敲锣打鼓把这块匾额送到刘旦诞家，并挂在刘旦诞的堂屋内的。在封建社会里这是罕见的作法。这不仅是刘旦诞的崇高荣誉，也是海门地方政府的一种荣誉。当时正是海门地方政府接受张謇的建议，号召群众栽桑养蚕的时侯。刘旦诞这个榜样的树立，推动了当时海门的栽桑养蚕，进一步激起了群众从事农桑的积极性。

1910

年，南京举办大型博览会——南洋劝业会。张謇觉得这是进一步提升刘旦诞这个榜样的极好机会，尽管当时刘旦诞已

85

岁高龄，在消息闭塞的那个时代，刘旦诞当然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博览会，再说这么大年纪了他也不想参加这个博览会，但是张謇“与地方农商策共进叟所植产”

[13]

，动员刘旦诞把他所生产的大红袍赤豆、旱稻米等农产品送到大会参展。经过大会评选，大红袍赤豆和旱稻米均获得了银奖。刘旦诞由此成为此次博览会农业展中的佼佼者，还被大会授予特别奖——赠予鎏金的“孝悌力田”

[14]

匾额一块。

三、树立“劳模”刘旦诞的历史意义

对确立海门人“以农为本”的思想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海门是长江下游泥沙沉积后逐渐形成的陆地，盐民首先登上了这块陆地，在随后的

多年中，海门以产盐为主。但是

600

多年后海门又几乎全部坍入大海，之后

年左右海门又渐渐复涨起来，复涨至今的历史也不过

200

多年。崇明人陈朝玉首先来这块土地上筑圩保坍、开垦种植，因此海门人都尊称陈朝玉为海门的“田祖”。陈朝玉为复涨后海门历史的发展写下了第一笔。但是在随后的近百年中，人们主要是与风潮灾害作斗争，土地上的收成甚至不足以解决温饱，所以不少人只得另谋生路或者外出打工以补贴家用，就连陈朝玉本人在海门辛勤劳作了

50

多年后，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海门，到苏州去发展和生活去了

[15]

。而刘旦诞经验的出现，使土地大大升值，许多背井离乡的人又重新返回了土地，从而真正确立了海门人“以农为本”的思想，使海门社会产生了质的飞跃。如果说陈朝玉使海门这片荒滩变成了绿洲，那么使这片绿洲产生质的变化的则是刘旦诞的经验。所以刘旦诞的经验对海门历史的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对海门民生问题的解决具有普遍意义

19

世纪末，张謇放弃“学而优则仕”的老路子，回乡办实业。他在上海轮船码头看到充当码头装卸的苦力，以及拉洋车、推小车的海门人，知道他们到上海卖苦力的原因“即是无田可种”

[16]

，他们生活在上海社会的最底层，生存十分艰难。另一方面海门北部一带原来是产盐的，后来盐的资源枯竭，留下的土地却是盐碱土，不宜种庄稼，老百姓大多以“跑海”为生，他们的生活也十分艰难。

20

世纪初，张謇开始筹办通海垦牧公司，目的之一是为这些穷苦的“乡人”创造就业的机会。但垦牧公司开垦后应者不多。原先是“无田可种”，现在既然有田了又为什么不愿去种呢？原因有两个：一是海门北部一带的居民没有种植的习惯；二是海门南部一带虽然有种地的习惯，但由于产量低，所以不安心种植业。一方面垦牧公司有土地却无人种植，而另一方面虽然穷困但又不愿意种地。所以要解决民生问题，张謇迫切需要树立刘旦诞这样的榜样，宣传刘旦诞这样的事迹。

有利于为百姓创造安定的社会环境

据《海门县志》记载，“沙案在海门的历史上影响颇大，自清代至民国，延及

余年”

[17]

，“沙案”之争不仅有“厅与州”（海门厅和通州）、“厅与县”（海门厅与崇明县）之间的地方政府之争，还有民众之间的争斗，并“常常引起械斗”。清同治年间（

1862

1874

）的王象山、王佛生、陆漱霞虚占了大量实际并不存在的沙地后进行出售，买主买后再出售，互相欺骗（称抄地皮）。王象山等还豢养一批打手进行强卖强买。“海门争沙上讼的，每天都有，联袂而至”

[18]

。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也跟着一帮“浮浪偷惰者”抄地皮，而不注重土壤的改造和作物的栽培，农业生产每况愈下。因此张謇认为，有必要宣传刘旦诞这样的典型，通过改良土壤、增加复种、进行多种经营等办法来提高土地的产出率。这样有利于为百姓创造安定的社会环境。

有力地推动了苏北沿海的垦牧大潮

刘旦诞创造的许多经验，如夹种套种技术、培育良种经验、多种经营等等作法都被垦牧公司吸收和利用了。据《大生系统企业史》记载“通海垦区一般实行两熟制，春熟以豆类为主，秋熟以棉花为主”，公司还搞畜牧业“饲养绵羊、山羊及少量猪、牛”

[19]

；公司“十分重视农业科学技术教育，推广先进农业生产技术”。对品种的改良也十分重视，曾从美国引进大量美棉，改良垦牧公司的鸡脚棉、小洋花棉等。这些先进的作法，使通海垦牧公司很快就获得了投资效益，“并分发股息、花红”。

[20]

由于通海垦牧公司的成功，增强了投资者的信心和决心，有力地推动了苏北沿海地区的垦牧大潮。

有力地促进了苏北沿海的移民大潮

发生在

世纪末

世纪初的苏北沿海的移民大潮，是我国历史上一次空前的移民活动，这一次移民大潮在上没有清朝政府补助，下没有地方政权支持的情况下，数十万移民大军实现了成功的转移。在这一次移民大潮中海门人不仅移民最早，而且移民最多，在短短的十多年时间里，成功地移民了

多万人，他们与当地人民一起把苏北沿海近

万平方公里的蛮荒之地建设成了美丽的家园。移民活动的成功，与刘旦诞这个榜样很有关系，因为许多无地农民和少地农民他们在刘旦诞身上看到了土地的神奇作用。所以在垦牧的围垦阶段许多海门人就随张謇一起踏上了艰苦的围垦之路，进行劳动力投资，许多人落户在自己亲手围垦的土地上。

注释

[1][2][7][10][11][13]

张謇：《良农海门刘叟墓碣》，《张謇全集》第

卷第

409

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4

[3][4][5][12][14]

海门市张謇研究会：《张謇研究》

2005

期第

58

页、第

59-60

59

[6][9]

《张謇全集》第

卷（下）第

17

“海门市常乐张謇纪念馆”画展介绍。

[15][17][18]

《海门县志》第

953

157

158

页。江苏科技出版社，

1996

刘厚生：《张謇传记》第

250

页。香港龙门书局，

1958

[19][20]

《大生系统企业史》第

51

54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