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张謇兴垦过程中的文化拓荒及其意义

张史清

张謇兴垦过程中的文化拓荒及其意义

南通纺织职业技术学院宣传部 王飞

以纯经济的眼光考量张謇垦牧活动必然是片面的，因为兴垦路上的张謇内心贯注的不只是经济之旅的激情，更重要的是建设一个新世界的强烈追求。正如张謇在通海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会演说中所表白的那样：“凡鄙人之为是不惮烦者，欲使所营有利，副各股东营业之心，而即借各股东资本之力，以成鄙人建设一新新世界雏形之志，以雪中国地方不能自治之耻，虽牛马于社会而不辞也。”

如今站在经济社会繁荣发达的东部沿海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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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垦区，张謇那敢于与天斗、与地斗、与海斗、与人斗的豪迈气概令人钦佩，那高瞻远瞩的全面发展思想令人叹服，那历尽艰辛所创造的辉煌成果令人传颂。本文试从文化建设的视角探寻张謇宏伟的兴垦之路。

一、文化兴垦是张謇垦牧实践的重要特色

因为办通海团练的偶然机会，让张謇领略了祖国广袤的滩涂资源，内心萌发兴垦的强烈冲动。出于为国增税、为旷土生财、为民扩业、为资孳利、为厂备料、为校储资的多重考量，张謇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启动了垦牧重大工程，将心中的蓝图付梓于实施。

垦牧不是张謇的首创，此前的滩涂上，也零星地出现过垦荒的足迹。但是，以往的垦牧断然不能与张謇的作为相提并论：它们是一种单一的经济活动，形式分散，没有形成一定的规模；它们仍然处于封建主义生产关系下，并没有改变经济活动的性质；它们沿袭原有的劳作方式，小户经营，简单劳动，技术落后，并没有改变传统的生产方式；它们的生产活动基于纯经济利益的驱动，并没有加大对生产设施和社会建设的投入，茫茫滩涂始终是荒芜的景象。

张謇所兴起的垦牧之所以能够在千里滩涂上引领革命性变革，关键取决于文化基点的不同。注重文化培植是张謇垦牧的重要特色。张謇在实地考察时敏锐地指出了滩涂贫瘠落后的原因：“平滩旷野，荒烟蔓草，无文化实业水利之可言。”

因此，他在谋划、实践东海垦牧宏图时，十分自觉地摆脱粗放式、掠夺式的开发模式，把文化输入、文化开发、文化兴垦作为开垦滩涂的重要手段。他在《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的第一条和第二条中就开门见山地强调要建小学堂、农学堂，明确提出：“兴工筑堤之始，即择千亩之地立农学堂，延日本农科教习，采日本农会章程，斟酌试办；讲求垦牧之事，备公司任用，亦即为他州县储才。”

在《通海垦牧公司招佃章程》中，也把上学接受教育作为佃约的重要条款。他开宗明义地把发展教育文化事业和培养人才作为一项根本任务和重要内容，为垦牧运动添加了鲜明的文化内涵。张謇注重用先进文化改造滩涂落后面貌。他在基本建设、社区建设和公司治理中大力开展科学测量、水利建设、植树运动、道路交通建设、教育建设、制度建设等重大项目，用先进的教育文化、水利文化、交通文化、制度文化、生态文化推进滩涂经济社会发展，有效地提升了滩涂的文化软实力。张謇超越中国传统农业经济文化的窠臼，以近代工业化发展的新理念、新理论、新技术和新模式为支撑，用了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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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时间，在我国黄海滩涂创造性地开辟了农业现代化的示范区。

事实证明，张謇不仅是一位经济人，以精明的谋划改变了滩涂的经济结构，充分利用自然资源，推动了经济的发展，而且是一位文化人，以睿智的眼光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改造滩涂的观念结构，以人文的力量夯实了新世界的基础，推动了滩涂精神文明建设和社会文明的进步，为东部沿海地区追赶近代文明作出了独特的贡献。

二、张謇文化兴垦的重要贡献

通海垦牧公司是张謇兴垦的起点，也是他垦牧事业的成功典范。他在这片可爱的乡土上，卓有成效地进行着文化兴垦的实验。

张謇以地方自治理论为指导思想促进滩涂经济社会全面发展。地方自治源于西方，是国家特定区域内的人民依法自我治理、自我发展，行使自由民主权利的一种重要形式，它是西方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专制统治的产物。在内忧外患的双重压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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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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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的中国曾经兴起地方自治运动的狂潮。基于当局“暗蔽不足与谋”的无奈，张謇退居南通致力于地方自治。在地方自治的狂飙中，张謇开创的南通模式别具一格。张謇倡导地方自治的动机并不是热衷于分享政治权力，而是渴望得到经济建设、文化发展、社会管理等方面的赋权。他把大力发展实业作为自治的基础，把大力开展经济文化建设作为自治的动力，把“教育、实业、慈善、工程”作为“自治中应办之事务”，其实施地方自治的方略凸显建设性。在张謇的宏观构想中，“垦牧为地方实业一端，亦即为地方自治之一部。”

他把垦牧作为实践其社会自治的承载者，以全面发展的理念着力谋划农业、工业、商业、服务业、教育、社会事业等全面发展的布局，深度开发东海滩涂。这种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社会文明全面发展的战略注定张謇兴垦不同寻常，是一场高起点、大手笔的社会改造运动。张謇以亲自创办的“通海垦牧公司”为基地，经过近十年的艰苦奋斗，彻底破坏了一个旧世界，把时代荒凉的海滩改造成一个崭新的世界。他在通海垦牧公司成立

年庆典时对经济、水利、道路交通、植树、市场、城镇、教育等方面所取得的建设成就感到十分欣慰，不无自豪地向宾客作详尽介绍。

张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先导，开创具有区域特色的农业现代化发展模式。张謇深刻认识到中国传统农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生产方式的弊端，因此，在通海滩涂兴垦时候竭力引进美国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盛行的大农业生产方式和经营理念，提出“久荒之地，听绅民招佃开垦，成集公司，用机器垦种”

的开发新思路。他所创立的通海垦牧公司，总体上就是按照资本主义大农业的模式构建的。张謇以当事人的身份初涉垦区时深深体会到，平时荒芜的滩涂的产权十分复杂，官地、营地、民地、灶地、坍户地、酬户地、批户地

等土地关系盘根错节，各种陈旧的、庞杂的羁绊严重制约滩涂的开垦。张謇大声疾呼：“与其听无规则之垦种，无宁为有秩序之设施。”

他从理顺产权关系着手，通过股份制的经济组织形式大胆引入外来资本，购买土地，将土地所有权统一由公司掌握，把滩涂原有的封建产权关系转型为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关系，以资本这个新的经济力量全面主导滩涂开发，以资本特有的运行方式架构垦区发展的新体制和新机制，建立产权清晰的近代公司制度，健全公司的组织机构和管理制度。鉴于资金的短缺、吸纳过剩劳动力的需要和土地质地的限制等实际状况，张謇在土地经营体制上创出中国特色，将部分公司的土地（包括股东托管的土地）由公司直接雇工耕种，大部分公司土地采用“崇划制”的租佃制度。所谓“崇划制”，就是公司将土地的面权由农民承佃，佃农以支付承佃顶首费和议租分成的方式获得土地耕种权，土地耕种权可以流转。这种股份制经济组织形式、土地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土地农民长期承佃的统分结合的经营体制，既不同于传统的封建租佃经济，又区别于资本主义农场经济发展模式，是符合中国当时国情、域情的创新之举。为了创造现代农业发展的有利条件，张謇加强了他所创办的现代工业（如大生纱厂等）与垦牧公司的紧密联系，坚持以工哺农、以工带农、以工兴农。建立地方金融机构，加强与上海等大金融机构的联系和合作，为垦牧公司提供有力的金融支持。建立现代水利、农学、纺织等专门学校，为垦牧公司培养农业人才和提供科技服务。推动乡村城镇化建设、市场建设和社会建设，为垦牧公司创造良好的市场条件和社会保障。张謇在垦牧公司的大农业布局，构建了工业农业互补，一、二、三产业协调发展、相互支持的新经济体系，为大规模的现代农业建设搭建了良好的框架。

大力发展教育事业，实施教育强垦的发展战略。为了在这文化荒漠上牢牢播下文化的种子，张謇首先想到了兴办教育。“实业、教育相维”

是张謇的一贯主张。在兴垦中，张謇十分重视教育的作用，他指出：“地既兴垦，劳来安集。生齿日繁，必为之谋教育以陶冶之。”

在他眼里，发展教育不仅是兴垦的目的，而且是兴垦的重要手段，垦区要实现经济社会的全面发展，必须大力发展教育。张謇认为：“要知教育是诱导人的利器，你们能切切实实地受了良好教育，将来地方上就多了很多的有用人才。拿这些有用的人才来治地方，地方哪有不发达的道理？……让受过教育的人多了，那地方上的风俗，就自然百然的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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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在兴垦中的作用十分显著，一是发展教育可以提高当地居民的素质；二是发展教育可以为地方提供大量急需的有用人才；三是垦区的居民文化结构多元、复杂，而“教育是诱导人的利器”，可以改良地方上的风俗，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考虑到垦牧需要大量人才，当时社会人才不充裕，不可能充分满足垦牧的需求。而且滩涂条件艰苦，开垦十分艰难，能坚守岗位，克服困难，尽情投身垦牧事业的文化人很少。因此，张謇把在当地兴办教育当作文化注入的根本途径，坚持就地兴办教育、自我培养人才。他在垦牧发展战略中对垦区教育作了详尽规划，勾勒了小学教育、中学教育、师范教育、职业教育、高等教育、培训教育等系统的教育体系，为垦区教育发展描绘了一幅理想的蓝图。尽管由于各种原因，张謇的教育构想没有完全实现，但在他的努力下，垦区矗立起了多所小学、初等学校，推动基础教育的发展。他在南通创办了师范学校、农业学校、纺织专门学校，选派农家子弟到专门学校定向学习，促进了职业教育的大发展。他还在垦区开办农学培训班、贫民讲习班，积极地普及农学知识和农业技术。张謇的模范行动调动了一批有识之士广泛参与助推垦区教育的积极性，许多有识之士在各个垦区大力开展多种形式的教育活动，使兴办教育、发展教育、重视教育的种子深深地植根于垦区的土壤之中，有力地增强了文化注入的力度。

大力引进人才，提高了垦区劳动者的素质。在开垦初期，对人才的需求时不待我，从外部引进人才成为当务之急。张謇想尽办法聘请或派遣具有现代管理知识和科技知识的人才，赴垦区办教育、搞科研、从事管理、建设水利、改良棉花种植、改革制盐工艺、维修机器等等，这些具有现代知识、技能的人才成为维系垦区现代化运行体系的领导力量和骨干力量。张謇采用定向培养和委托培养的方式为垦区培养下得去、用得上的具有良好文化技术素质的人才。张謇采用承佃方式吸引经验丰富、种植技能熟练的劳动力迁移至垦区，大量素质优的劳动力的移植，极大地提高了垦区劳动者的整体素质。

广泛应用科学技术，提高了垦区的劳动生产率。张謇重视科学垦牧，在垦区整体规划中，他就生产、经营、市场服务、教育等方面进行科学统筹和布局。在垦区建设过程中，他延请技术人员开展详细的测绘工作，为垦区行政规划打下坚实的基础。延请国内外水利专家和技术人员深入调查研究，根据垦区特殊情况，开展大规模河网化、条田化的水利建设，为垦区农业生产发展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他在公司推动改良土壤、改进栽培技术，加强田间管理，设立专门机构，从美国、日本等国家引入优质的棉种、科学的病虫害防治技术、先进的制盐工艺，进行试种、试制和推广，改进垦区植棉、制盐的技术和水平，有效地提升了垦牧的科技含量。

采用先进理念，提升垦区的管理水平。通海垦牧公司是张謇亲自创办起来的最早一家盐垦企业，他引入当时先进的股份公司制形式，构建严格规范的管理机制，为公司事业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组织保障。张謇用先进理念指导垦区建设，大力发展经济，努力兴办教育文化，筹资发展交通通讯，推动植树绿化，通过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生态文明的全面进步改变垦区的落后面貌。张謇重视对人才的培养和使用，他把技术带头人安置在领导岗位，在生产一线配备技术骨干、学生，在研究机构安排一定的科研人员，对于表现优秀的技术人员给予晋升职务，并且推荐其向外发展，开辟新的领域，他为垦区构建了合理的人才结构和人才培养以及使用机制。张謇注重企业文化建设，努力培植“振奋精神，团结心志，力图进步”的垦牧精神和文化精神体系，积极开展职业道德教育，积累垦牧信用，提倡法治，禁止赌博、染毒、斗殴等坏习气，着力构建健康文明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播撒文化种子，夯实垦区的文化底蕴。大量文化人奔赴垦区，在致力于发展经济的同时，也播下文化科学的种子，促进良好的学习生活方式的形成，不断浓厚垦区的学习文化氛围。进出垦区的人士带来许多书籍、杂志、报纸等文化读物和收音机等比较先进的文化器具，拓展了垦区文化传播的载体。张謇推动在垦区创办“巡回文库”，建立阅报社，开展文体活动，在部分地区修建剧场、影院、庙宇。随着文化设施的改善，文化氛围的浓厚，群众文化生活的丰富，垦区的文化事业从无到有，获得了较大发展。

三、张謇文化兴垦的当代意义

文化兴垦是张謇的显著特色，既在张謇的垦牧历史功绩中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为以后垦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张謇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如何开垦提供了有益的发展思路。凭借资本的力量，张謇一定能够在荒凉的滩涂上开辟出经济发展的道路。但是，他不是唯经济主义者，他通过对世界经济发展规律的认识，充分意识到教育文化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根本作用。因此，张謇在勾画滩涂开发的思路时，并没有一味地依赖经济手段和物质投入，而是把文化建设作为基础性工程，纳入发展战略之中，提出了经济与文化共同发展、两翼齐飞的发展思路。这在当时是一个十分先进的理念，在现时代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根据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社会经济结构直接决定社会的政治结构和文化结构，但相对独立的文化结构又对经济产生强大的反作用。什么样的经济需要什么样的文化与之相适应，与经济相向发展的文化可以促进经济向前发展，为经济发展提供智力和思想保证，反之，落后于经济的文化则会阻碍经济的发展。因此，我们在开垦一片处女地时，应当借经济与文化两轮驱动的方式，推动经济社会全面发展，高度警惕对文化缺失和衰落的漠视。

张謇为在文化荒漠上开展文化建设提供了有益的发展模式。文化荒漠急需文化的浇灌，张謇以创新的精神有效推动垦区文化建设。一是采用外部输入的方式构建文化体系。张謇通过引入教育资源发展当地教育，为垦区的发展奠定了文化根基。通过理念输入、人才输入、技术输入、机制输入等手段，培育文化人才、技术文化、制度文化、管理文化和生态文化，为垦区的发展搭建起系统的文化架构。一是从垦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内在需要出发进行文化改造。一定的文化是对当时经济发展状况的反映。张謇在从外部灌注文化的时候，特别注重从垦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内在需要出发，有选择地进行文化的输入，并且用现代文明对一些不合时宜的陋习进行改造，从而构建起与垦区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的文化体系，促进了垦区文化由外生型向内生型转变。一是从高起点上构建先进文化。张謇以世界的眼界着眼于垦区文化建设，努力吸收国内外先进的文化发展成果，把契约、法治、科技、教育、制度、管理、诚信、竞争、合群、开放等先进的文化理念、文化范畴、科学技术移植到垦区文化之中，铸造了开放、包容、革新、精进的垦区文化特质，提升了垦区的文化品质。

张謇为将文化转变为文明进步的力量提供了有益的实现路径。文化素质是最基本的素质，是社会发展的基本条件。张謇十分注重增强公民的文化素质，认为：“读书识字人少，容易闹事，读书识字人多，容易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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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过大力兴办地方教育，进行文化教育的普及，为提高公民的文明素质寻找到一条根本的路径。习惯是最本能、最普遍的生存理念和生存方式，是社会发展的重要基础。张謇通过公司制度化管理和企业文化建设，将先进的文化理念转变为制度，通过制度约束，改进员工的思想道德和工作生活作风，规范员工的行为方式，促进良好习惯的形成，为推动垦区文明生活方式的构建开辟了一条行之有效的途径。作为移民区，垦区的文化呈现多样性、层次性特点，不同文化之间存在矛盾和冲突。张謇超然于顺应自然、崇尚经验的农业生产传统，用知识和技能武装农民，使农业知识、农业技术、农业现代化手段与农业生产及其传统经验相结合，促进了不同层次文化共存、共融、共发展，架设了不同文化沟通和发展的桥梁，推动了现代农业生产方式的构建。

张謇文化兴垦的举动的确不同凡响，他从文化视野开垦荒滩的战略选择，为推进垦区迈向现代化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提供强大的精神动力。如果说雄厚的文化基础是东部沿海快速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的话，那么，张謇文化兴垦的先见之明应当功不可没，照耀后世。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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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全集第

卷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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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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