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张謇与朝鲜

张贤

张謇与朝鲜

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

张謇在其前期政治活动中，对朝鲜的外交活动是一项重要内容，留下了许多重要的经验和教训，值得认真总结。

长期以来，朝鲜一直是中国忠实的藩属，至清代依然如此。清朝统治者对朝鲜实行一种封建的封藩制：朝鲜国王承认清朝是天朝，清帝是其最高统治者，接受清帝册封，信奉清朝正朔，定期进行象征意义的进贡，重大事件向清廷请示汇报；清统治者则认同朝鲜为“归化”的属国，对其负有保护之责，但一般不干涉其内政。如当时权臣李鸿章所总结：“中国之于属邦向止循封贡虚文，并不干预其政事，侵占其土地。”

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在中国逐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同时，琉球、越南、朝鲜等清王朝的藩属也六亲同运，次第沦为殖民地。由于朝鲜半岛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美国等西方资本主义列强先后觊觎朝鲜，近旁的沙皇俄国则包藏祸心，虎视眈眈，后起的日本更将朝鲜视为其对外扩张的最重要的跳板。

日本在

1868

年明治维新以后，资本主义得到发展，但由于保留了大量的封建残余而最终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将侵略扩张作为国策，不断向周边各国伸出魔爪：同治十三年（

1874

）侵略中国台湾。光绪元年（

1875

）阻止琉球向清廷进贡，光绪元年八月二十一日，日舰云扬号到朝鲜江华岛附近测量海口，借口该岛炮台的守军发炮警告而将炮台摧毁，第二天又占领了炮台，此即江华岛事件。日本以此为借口向朝鲜兴师问罪，强迫朝鲜与其通商。清廷一面抗议日本的侵略行径，另一方面，又并不希望因朝鲜事而与日本开战，因而默许朝鲜与日本于光绪二年二月三日签订《江华条约》，日本认朝鲜为自主国，朝鲜向日本开放二口通商，日本在仁川、元山设立居住地，并得到领事裁判权、自由贸易权等不平等权利，取得了侵朝的第一步。光绪五年（

1879

）又强行将琉球改为冲绳县，明目张胆吞并了琉球。随着羽翼不断丰满，日本的侵略步伐不断加快，很快又将矛头指向朝鲜。

朝鲜沦为半殖民地后，国内阶级矛盾和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趋尖锐。国王李熙愚暗昏庸，其宠妃闵妃控制权柄，任用外戚，结党营私，骄奢淫逸，横征暴敛，引起朝野强烈不满。终于在光绪八年六月九日发生了“壬午兵变”：汉城一部分士兵因军饷被克扣拖欠而围攻王宫，戕杀王妃及大臣多人，部分市民也加入这一行动，闵妃化装逃出，受闽妃排斥的李熙之父大院君李昰应利用兵变重掌朝政，称“国太公”。第二天，起义者焚烧了日本使馆，日本公使花房义质逃到仁川回国。事件发生后，日本向朝鲜提出了严苛的要求，随即派舰队入朝。七月十七日，朝鲜代表李裕元、金宏集与日使花房义质订立《济物浦条约》亦即《仁川条约》，内容包括朝鲜赔款谢罪，日军驻朝保卫使馆，进一步开放港口，准许日本外交官赴朝鲜内地游历等八条，基本满足了日方的要求。

壬午兵变后，日本加紧针对中国的扩军备战，并在朝鲜扶植亲日势力，鼓动反华“独立”、投靠日本的思潮。在日本的策划下，朝鲜开化党首领金玉均等于光绪十年十月十七日劫持了国王李熙，矫诏杀大臣六人，次日建立亲日的开化党政府，宣布要“废止朝贡虚礼”，与中国决裂，此即“甲申政变”。保守派大臣金允植等至清军驻地求援，统带驻汉城

营庆军的记名提督吴兆有、总理营务处会办朝鲜事务袁世凯一面向李鸿章报告情况，要求派兵援助，一面当机立断率兵攻入王宫，击败日军和开化党，救回李熙，恢复了保守派政权。日本驻朝公使竹添自焚使馆逃往仁川回国，金玉均等也逃往日本，政变被粉碎。

张謇一直认为，朝鲜是中国特别是东三省的屏蔽，关系尤为重大，与中国的安危密切相关。“朝鲜与中国唇齿相依，利害相因。”“窃惟国家盛京、吉林，皆以朝鲜为屏蔽。……该国恪恭藩服，近三百年。……是以中国以朝鲜为外户，朝鲜亦倚中国为长城。”

面对朝鲜日益严重的危机特别是日本咄咄逼人的态势，张謇赞同清廷竭力维护李氏王朝的统治和传统的中朝宗藩关系，保护朝鲜不受列强侵犯的方针：“当此积孱极弱之后，固不可一日而无中国防护之兵也。”

光绪二年（

1876

），张謇入庆军统领吴长庆幕。光绪八年（

1882

）随吴赴朝，协助处理军政各事。如吴长庆所说

：“临时则张季直赴机敏决，运筹惟（帷）幄，折冲尊俎，其功自在野战攻城之上。”

所以，对这两次朝鲜事变，张謇皆主张积极应对，为吴长庆出谋画策，卓著勋劳，也展现了其若干独特而不失深邃的思想。

壬午兵变发生后，张謇辅佐吴长庆果断、正确处理事变，坚决主张出兵镇压乱党，抗衡日本。他代吴长庆通报情况指出：“日兵于初三日便入王京，国王及李昰应均未接见，意盖恃中国之援而待我师之至。……但日兵既已入城，虽据鱼允中所探花房义质别无反侧情形，而我师远来，不得不稍持重以防其变。顷与眉叔商定，明早即派兵两哨，偕眉叔驰赴王京，微观动静。长庆俟部署略定即行进发。”

“鄙意主专问李昰应以擅废王命之罪，以兵辅礼，分别惩夷，使四海知中国非徒事敷衍，而日人亦无置喙之地。”

针对有人犹豫不定的态度，张謇认为这是正义的行动：“此举申威定乱，自是堂堂正正之师，迅速持重，皆须因机揽要，而非明正其最，不足正钟鼓曰伐之名，破胁从无知之惑。”

必须毫不迟疑，抓紧时机，牢牢掌握主动权。

光绪十年十月，甲申政变刚发生，张謇再次作出建策。他仍持坚决镇压的态度，向接统庆军的吴兆有（孝亭）指出：“顷《申报》载，十月十七、十八日，朝鲜复有内乱。闵妃及其族台镐、泳翊、赵宁夏、李祖渊、尹泰骏、韩圭稷等并同日与难。又载华弁伤三人，华兵与日兵战于宫门，王为我军护于营中，乱党尚踞王宫，云云。”他担忧由于日军直接干预，形势将更加严峻。他建议，在军事上“此次进兵不可由马山，当即先据仁川至王京形胜之地，连络屯扎，兵轮分布口门，为先声夺人、建威销萌之举方好。若计不出此，恐事将有不可问者。”

他时要关注外交问题。

总之，对朝鲜的内乱，无论何时皆绝不能手软，以暴制暴，是张謇的一贯立场，这与清廷中一些人的妥协退让的主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光绪八年的朝鲜叛乱被镇压以后，如何进行善后？张謇经过深思熟虑，也提出了正确的主张。

张謇认为应由朝鲜政府自己处理善后事宜，以免另生枝节，因为他也认识到朝鲜当时民众的自主心理十分强烈：“渠有限二十日拿获乱首之语，此事自在朝鲜主持，未便顿然为之办理，以失众心，以乖待以自主之约。”

但是，对于如何处置叛乱者的旗帜、“精神领袖”李昰应，成了一个亟待解决的棘手问题。张謇对此高度重视，认为正确处置，既能釜底抽薪，使叛乱者丧失斗志，土崩瓦解，也将挫败日本利用其扩大侵略的阴谋。他指出：“李昰应势孤力竭之时，当易得手。但处置此人则乱定，而亦可杜日人之要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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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謇认为，应将李昰应囚于中国内地，这样可以起调虎离山的作用。他说：“（李昰应）若得朝廷以三四品卿衔羁縻之，俾老于京师（五六年后）竣其精力衰耗，徐议遣归，既全王父子之恩，亦消其国祸乱之蘖。如此布置，似为允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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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不能短时期内将其释放归国：“今日与国王及允植笔谈，皆权词缓之，俾人不猜疑于国王，中怨于允植。但鄙见断不可令昰应便尔归国。”

[12]

张謇的这一意见与李鸿章观点完全一致：“傅相二十一日来书中亦有昰应当在中国安置之语。似与长庆所筹不相枘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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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昰应被押至中国，软禁于保定，数年后才得归国，这对稳定朝鲜局势起了重要作用。

当时，朝鲜问题早已是国际问题。张謇敏锐地认识到这一点，强调要防止列强借机染指朝鲜，谋取侵略权益。他正确指出，要防范日、俄两国。“觊觎之者，无过于俄罗斯、日本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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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防日。张謇对日本一直存有深深戒意，不断告诫要注意其在朝鲜的野心。“日本力不逮俄，而较俄为近。既攘中国之流（琉）球为己有，得陇望蜀，益思图我朝鲜。其君臣上下处心积虑，亦非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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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年内乱平定后，张謇更指出，对日本必须进一步严加防范。“要之，日与朝鲜有唇齿相依之势，即有图为我有之心。饵之以甘言小惠，钳之以秘党禁戍，此皆事之彰彰者。国王仁厚不断，奸臣得以输款敌人，为首鼠两端之术，而日人即因之以为用。此其大可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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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朝鲜叛乱的后台，对日本的侵略行径必须彻底揭露，严加谴责：“朝鲜闻又内乱，乱作益厉。嗟乎！此固壬午八月謇于武壮公论朝鲜必不可为、筹所以救之而去就争者也。……以所传闻，日之借端干预显然有迹，而曲直自在。可不待其有辞而据义诘责，益赖经营防卫以持其后，则建威销萌、巩固根本之计也。仅曰靖乱，乱党奚能为？一武将率三数百人足制其死命矣，安用粉饰？然吴料朝鲜之终必不可有为也。”

[17]

张謇还意识到，对朝鲜窥伺、觊觎的还有其他的列强，他们皆视日本所为而伺机混水摸鱼。“大权一失，实祸随之。况耽耽（眈眈）虎视者不止一日本，而未尝不以日本要求之得失为动静。日本得则各国皆动矣，日本失则各国皆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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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沙皇俄国，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凶恶敌人：“俄夷于西洋诸国最为强大，近其国有内患为之掣肘，又见朝廷前容日本之不共，思假恫喝以济其欲。是以阳示敢战，阴冀速和。设更失计，堕其术中，恐长强敌要挟之端，启列邦轻量之渐，且使忠义灰心，天下短气。”

所以，同样应有所预筹，以防止沙俄乘乱南进，谋取权益。

[19]

朝鲜问题怎样才能一劳永逸加以根本性解决？张謇不断进行思考，先后提出了若干设想。

壬午兵变事态基本平息后，张謇提出了根本性解决方法，写了《朝鲜善后六策》。此文现已佚，我们从其他一些记载中可以大致看到其主要内容是：他建议对朝鲜援汉设玄菟、乐浪郡例，废为郡县，援周例，置监国，或置重兵，守海口，而改革其内政，或令自改，而为练新军，联东三省为一气。这一建策，既表现出对于中朝共同面临的民族危机日趋严重的深沉忧虑，但又流露出浓厚的封建上国的错误情思，从而引起了当时中国朝野和朝鲜上下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北洋大臣李鸿章不仅拒绝接受，而且悍然斥之。应说此策是完全脱离了实际，无法实行。而如果真按此实行，则后患无穷。

但张謇并未放弃这一思想。光绪十年甲申政变时，虽然时隔两年，张謇对于《朝鲜善后六策》仍念念不忘，数次提及：“东事之不可为而祸悬眉睫，謇在壬午八月即历历言之。今其国中尚有謇所作《朝鲜善后六策》可证（记得京师尚有数本）。然亦初不意所谓近而三四年祸且踵者，今不幸而吾言之偶中也。”

[20]

“謇于朝鲜往者盖不自量度，时有陈说，所谓善后六策，与其王若大臣书，及《朝鲜废疾针废》及为武壮先后所拟奏，间有其国人所能诵者。今乱之作，不幸偶中。……以所传闻，日之借端干预显然有迹，而曲直自在。可不待其有辞而据义诘责，益赖经营防卫以持其后，则建威销萌、巩固根本之计也。仅曰靖乱，乱党奚能为？一武将率三数百人足制其死命矣，安用粉饰？然吾料朝鲜之终必不可有为也。”

[21]

不过，张謇最终还是从现实考量，提出了若干切实可行的建策，“谨以愚虑所及，条陈援护朝鲜八事，以备刍荛于万一。”意见共八条：“一、请速申旧约，布告各国，以定藩服之名。”“一、请起用宿将，分别统兵，以壮先事之备。”“一、请简调海军，参置前敌，以收练胆之益。”“一、请别选奇兵，驰出间道，以为攻心之助。”“一、请南洋各口严兵屯守，以防逸突之寇。”“一、请量增劲旅，屯驻北洋，以便战守之资。”“一、请断自宸衷，无恤小挫，以坚将士之志。”“一、请力持大体，无轻许和，以杜窥伺之隙。”

[22]

第一条、第八条，是加强外交活动，以巩固中朝传统关系的合法性，防止外交上向列强屈服。第二、三、四、五、六是军事布置，包括调兵遣将、防卫根本、海陆攻守等。其中“选奇兵”、“出间道”，指遣兵袭击日本港口，当时持此议者颇不乏人。第七条是告诫朝廷要有胜负皆可能的心理准备，不能以为旗开必胜，致使遇挫而失措。

张謇对朝鲜的观点，既有见地，但也有空论。这是由其终究是书生、谋士，而非政治家的地位所决定的。但是其思想中的合理内核，至今对我们仍有启发。

注释

李鸿章：《论越事》，《李鸿章全集·译署函稿》卷

15

3278

页。时代文艺出版社，

1998

张謇：《代某公（盛昱）条陈朝鲜事宜疏》，《张謇全集》第

卷第

122-25

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4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附录《吴长庆亲拟致张树声函》，《张謇全集》第

11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四函》，《张謇全集》第

6-7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一函》，《张謇全集》第

4-5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二函》，《张謇全集》第

张謇：《为韩乱事致驻防吴提督孝亭函》，《张謇全集》第

13-14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六函》，《张謇全集》第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五函》，《张謇全集》第

张謇：《代吴长庆拟致张树声七件函·第七函》，《张謇全集》第

10

122-125

张謇：《为韩乱事致韩参判金允植函》，《张謇全集》第

张謇：《论出处及韩乱事致袁子久观察函》，《张謇全集》第

17

卷，第

张謇：《代吴长庆拟中日战局疏》，《张謇全集》第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