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张謇近代滩涂垦牧思想与实践的解析

张贤

张謇近代滩涂垦牧思想与实践的解析

南京大学张謇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历史系 倪友春

前言

“垦牧”者望文生义垦与牧也，张謇先生不是喜欢把二字连在一起用，而是由于滩涂综合开发的特殊需要而设定的。因为它不成为一个词，所以各种词典只称“垦殖”亦作“垦植”并都有释义。《现代汉语词典》说是“开垦荒地，进行生产”。《辞海》、《辞源》都释为“开垦种植”，引文亦相同，分别为《三国志·吴志·华核传》：“勉垦殖之业，为饥乏之救。”《晋书·公孙永传》：“非身所垦殖，则不衣食之。”如此看来，“垦殖”一词早在公元

222

年，迟不过公元

265

年就出现了。

“垦殖”有围海造田和盐碱地改良等多种方式，它的第一要务就是筑堤拦海。“沧海桑田”本义是谓大海无情和它的不可捉摸性，只有加进了人为因素，才能使沧海变为桑田。本文所要解析的垦牧是盐碱地改良这一种方式，地域限于“两淮盐垦区”或称“苏北盐垦区”着重“淮南盐垦区”，公司着重于“通海垦牧公司”。

既然是解析盐碱地改良，就必须先说说这一地域的制盐历史。早在西汉时（公元前

154

年以前），吴王刘濞就在今南通西北部煮海水为盐。清末江苏盐区共有

23

个盐场，在废黄河以北有

场，均产晒盐，为淮北盐区；在废黄河以南为淮南盐区有

20

场，均产煎盐：吕四、余东、余西、金沙、石港、掘港、丰利、栟茶、角斜、富安、安丰、梁垛、东台、何垛、丁溪、草堰、刘庄、伍佑、新兴、庙湾。

场总面积约

6.7

万多顷，淮南

场约

5.9

万多顷。由于海涂向外扩展甚速，实际远不止此数。

这一地域的筑堤拦海历史又是如何呢？“远自春秋战国，历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至隋、唐、五代各朝，大丰境仅为南起丁溪，北至大团北的前溪墩一线，长约

41

公里，纵

公里的古海湾口门海潮推涌堆积形成的沙堤及堤西形成的古泻湖地区的一角。这个堆积沙堤，称作古堡岛海岸线，形成时间距今约有

4000

6500

年。唐代宗李豫大历至德宗李适贞元中（公元

766

799

年）淮南黜陟使李承任淮南判官时，筑‘楚州捍海堰’，位于盐城县东境南北长

142

里。北宋太祖开宝时（公元

968

976

年），泰州知州王文佑筑‘泰州捍海堰’。北宋仁宗天圣元年（公元

1023

年），范仲淹监泰州西溪盐仓时，建议修复‘捍海堰’，天圣六年（公元

1028

年）春堤成，北接李堤，南至安丰，全长

143

里多，都是筑在这条沙堤的冈脊之上。由此可知，这条古堡岛海岸线稳定了几千年。”

从而亦知，这区域内的滩涂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也将无疑。但为何经过了漫长岁月，而直到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公元

1900

年），原来弥亘极望，仰惟苍天白云，俯有海潮往来而已的一片荒滩，由于张謇先生的介入，才有了中国近代垦牧第一滩的誉称。这是为什么？第一滩的“第一”究竟有哪些内涵？张謇先生垦牧经营思想和实践策略如何等等，都是本文要予以解析的。

一、张謇经营垦牧出发点有二

（一）爱国主义

张謇是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首先，他所处的时代，是近代中国百年屈辱的危难时期，

未曾经历与经历并积极参与了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革命、洋务运动和资本主义近代工业、反对外国教会侵略的斗争、边疆危机和中法战张争、中日甲午战争、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北洋军阀统治等重大历史事件，强烈的忧患意识是他爱国主义思想永不抹去的烙印。

其次，立国自强，早在张謇思想上牢牢地扎下了根。光绪五年（公元

1879

年），二十六岁刚刚踏入仕途的他，就受到了由吏部侍郎出任江苏学政的夏同善的刮目相看，委以重责，起草《代夏学政沥陈时事疏》，这是他最早的政论文章，置于“政闻录”和《张謇全集·

一·政治》首篇理所当然。他在疏中说：“中国大患不在外侮之纷乘，而在自强之无实……立国之势，不外强与弱。强则宜并力申国威，而不当参和戎之饰说；弱宜无事安民命，而不当为洋务之空谈……国家可百年无事，不可一日忘战。”都是切中当时要害、掷地有声的忠告与警语。

第三，实业救国是张謇爱国主义思想与实践的精髓和核心。他在《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会演说公司成立之历史》中说：“马关约成，国势日蹙，私忧窃叹，以为政府不足责，非人民有知识，必不足以自强。知识之本，基于教育，然非先兴实业，则教育无所资以措手，故目营心计，从通海最优胜之棉产始，从事纱厂。”又在《记论舜为实业政治家》中发聋振聩地把“实业”与“政治家”联系在一起，反过来是否也可以把“政治”与“实业家”联系在一起呢！与此同时，张謇还对传统的重农抑商观予以向导。他说：“实业者，西人赅农工商名，义兼本末……无工商则农困塞……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四者民所衣食之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未尝有所轩轾也。本对末而言，犹言原委，文有先后而无轻重。”

第四，张謇的爱国往往与拯民紧紧联系在一起，对那些碌碌无为、终日无所事事而且还扰民者，更是大声申斥，联系到垦牧，他说：“舍天地自然之利不取，将一取诸辛苦憔悴之民乎？贫者糜其膏血，无补于毫末，富者急其身家，祈免于有司之督过而恐不暇，胥天下日处于沸汤烈焰之中，是大乱之道矣。论地利者，言卝与农。卝衰王无定效；农则无植而不生之土：虽童𫘤知之……天下其犹有旷土。江北并海，何翅数万顷。今即通海中之一隅，仿泰西公司集资堤之，俾垦与牧。公司者，庄子所谓‘积卑而为高，合水而为大，合并而为公’之道也。”

（二）棉铁主义

张謇是位近代中国企业家。成功的企业家，在创造一系列知其然而使之彪炳于册的企业外，还都会有为何和如何使自己的企业获得成功的理论，换句话说就是知其所以然的企业家精神，它同样不过是无形的历史贡献罢了。近代中国企业家精神，正如刘国光教授所说：“是张謇等近代中国企业家，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中以天下为己任、关心民族兴亡和黎民疾苦、崇尚经世致用等优良传统，与西方工业文明中企业家创新精神相结合的产物。张謇等人所发扬光大的近代中国企业家精神，其主要内容可以概括为爱国动机与求利动机相结合，奋发图强与对外开放相结合，创新、进取精神与务实精神相结合这三个结合。这也是一种宝贵精神遗产。”

张謇的企业家精神共性部分已如上述。其个性方面的企业家精神甚伙，今仅就人所周知的棉铁主义阐述于下。“棉铁主义”，是使不愿做官的张謇走上仕途的催化剂，当然成了他就职农商部总长宣言的核心内容；实业抱持“棉铁主义”，也是张謇爱国主义所标榜的；他的村落主义更把“棉铁主义”奉为圭臬。他在宣言书中说：“謇对于实业上抱持一种主义，谓为棉铁主义。以为今日国际贸易大宗，输入品以棉为最。各国棉工厂纱锭数目，英美各国无论矣（英五千七百七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九锭，南美一千七百八十六万四千三百九十九锭，北美一千四十三万五千八十三锭）。近考之日本，土地面积少于我二十倍，人口少于我八倍，而纱锭至一百七十三万一千五百余锭。而我国合中外之厂，仅八十一万。查近十年中海关贸易册，棉输入额多至一万八千余万。此乃海关估价，核之市价，近且及倍。铁需用极大，而吾国铁产极富，以至富之矿产，应至大之需要，岁可得数千万。一出一入，相差之度，不可以道里计。赢数万万与绌数万万，在国民生计上，当受何等影响，此不待智者而知也。欲赢此数万万，当用何法？则惟有并力注重输入额最高之物，为捍卫图存之计，若推广植棉地、纺织厂是；又惟有开发极大之富源，以驰逐于世界之市场，若开放铁矿、扩张制铁厂是。惟为之左右、为之前后者，尚宜有各种之规划，以期发展而稳固。謇尝调查各国棉工厂纱锭数目，与夫世界铁工之需要，而我国地藏之可惜，惊心动魄，不能不生无穷之希望。故此一种主义，敢自信为适当。至若何举办，则视乎人，视乎财，视乎国力。”

二、张謇是怎样走向滩涂垦牧开发的

张謇正是按照“棉铁主义”的设计，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的。

1899

月大生纱厂投产，迅速摆脱困境，当年就获利

38

713

两，次年获利近

120

000

1903

年更逾

150

两，这给中国民族工业起步伊始即遭当头棒喝，无疑是一支强心针，也给如在昏暗洞穴中摸索前进而幼稚的中国资产阶级看到了一线希望。这是张謇推行“棉铁主义”第一步所具有的划时代影响；说“棉铁主义”第二步，还得从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四月三日（公元

1898

22

日）说起，是日日记中记道：“上虞山标本急策，曰‘农工商’。”他在《农工商标本急策·一农务亟宜振兴》中建议：“振兴之计有四：一久荒之地，听绅民招佃开垦，成集公司，用机器垦种……一未垦之地……一凡开垦之地……一报买升科……以上三条，大本在农而入手在商，皆今日万不可再缓之图……其案奏入，请特准海门荒滩必须将苏狼两营营田之案撤消，方能集款举办也。”

很明显，张謇对“棉铁主义”第二步早已胸有成竹。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公元

1914

1918

年）期间，帝国主义无暇东顾，中国棉纺工业空前发展，原料供不应求，棉价上涨，时机到来，“棉铁主义”第二步终于开步走了。

三、张謇滩涂垦牧实践录

（一）荡地原生态（据《江苏盐垦实况》）

．沿海各县荒地面积估计（万亩）

县别成块草地杂草荒滩总面积备注灌云

78

852

8131

滨海

160

032

6192

射阳

83

074

0157

大丰

48

03

551

东台

35

655

海安—

04

如东

853

558

南通

223

126

现通州市海门

07

98

启东—

18

818

总计

398

8305

8704

62

．植被，荒滩植被是土壤形成和发育的物质基础，是能否开发利用、发展农业生产的依据，它与含盐程度也有关。简单介绍如下。

）盐蒿地，生长有盐地碱蓬、翅碱蓬盐角草等。

）獐毛草地，生长有獐毛（茅）、盐地鼠尾粟、大穗结缕草、糙叶苔草等。

）荒草地，生长有中华补血草、长芒棒头草、棒头草、鬼蜡烛、拟漆姑、粘毛卷草、野胡萝卜、窃衣、打碗草、剪刀股、苦荬菜、匍匐苦荬菜、蒲公英、小飞蓬、野塘蒿、竹叶菊、苍耳、因陈蒿、猪尾蒿、黄花蒿、野艾蒿、艾蒿、草木樨、黄香草木樨、野大豆、剌果甘草、藜、灰绿藜、狭叶尖头叶藜、剌蓬、碱蓬、麻菜等等。

）水湿地，生长有扁秆藨草、牛毛毡、丝草、针蔺、菵草、光头稗子、水蓼、香蒲等。

）茅草地（包括茅夹芦或芦夹茅地），生长有白茅、朝鲜碱茅、拂子茅、狗尾草、金色狗尾草、雀麦、野燕麦、小画眉草、红根稗草、看麦娘、早熟禾、硬草、狼尾草、马唐、罗布麻等等。

）芦苇地，覆盖面积最大，普通称苇、芦、芦青、芦柴。

．早先水利概况

）海堤。淮南是蓄草煎盐之地，以海水取卤，所以都不筑堤；淮北地多人少，沿海荒滩，无足轻重，亦不重视筑堤，一般说来是这样。已如前言中所说的，这一区域内的海岸线变迁很大，为盐而修筑捍海堰，至今还常挂在当地人嘴上的范公堤就是例证。另外，黄河由苏北入海，最早记载是汉文帝十二年（公元前

168

年），数年后堵塞；汉武帝三年（公元前

132

年），在瓠子决口，开始夺淮入海达

年之久。北宋时每隔一二十年，长者四五十年，便夺淮入海一次，仍以北流为主。从南宋高宗建炎二年（公元

1128

年），黄河南流占十分之六，北流仅占十分之四。南宋光宗五年（公元

1194

年），黄河决于阳武，大部分黄河水由淮河南流入海遂成定局。大量泥沙淤积，不仅塑造了黄河三角洲，而且塑造了范公堤以东广大滨海平原，为后来的垦殖公司围海造田创造了物质条件。

）河道。本区域内的河道，一定要提及东串场河。东串场河以南南临长江东临海，

不受西水影响，总的说来河道比较畅通；东串场河至废黄河之间，情况就比较复杂，河道既要排当地雨水，又要兼顾淮水及里下河雨水宣泄，天公不作美时，往往造成巨灾。

（二）张謇滩涂垦牧实践中的困难

概括而简练地说，张謇第一滩实践有四难，即与天斗（雨涝），与地斗（盐碱），与海斗（风潮），与人斗（地权）。对这四难，有些引张謇自己的一些话来概括，有些则稍作展开。

张謇对垦殖因其首创而有困难，是意料中的事。他说：“中国之有垦牧公司，创举也。行于穷海尽处，百余年荒漠之滩，高止有天也，下止有海也。堤自堤之，渠自渠之，须行而自为路，须渡而自为梁，须居而自为庐舍，须垦且牧而自为沟洫町场，无不创也。”

与天斗与海斗也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他说：“海滨办事，有人力而无天时，则束手无策而难；有天时无人力，则亦束手无策而难。走尝与垦牧办事人云：‘去年潮，今年雨，旷世难逢之事，走俱值之，天之爱走甚矣，其玉成我垦牧办事人甚矣。’努力从事，以承天幸，毋自馁也。”

他还告诫自己，凡事欲速则不达，特别是治垦，除了坚忍不拔，还是坚忍不拔，更要人的帮助，同心协力，总会有收获的。他说：“治垦不难，治垦而求速效则难；求速效于海滨斥卤之地则尤难。以为其难也而舍之，何必事垦？下走之于治垦七年矣。此七年中，下走无一人存畏难之心，各执事亦无一日不甘任为难之事，无他任难于身。自发起日始，难固视为应有之事也。岁丁未春末夏初巡视各堤，见格堤交舞，道路砥平，沟渠疏通，田畴整治，芦苇丰蔚，木禾发生。自垦佃垦，农事正勤，宿麦初登，新棉始播，暖风著肌，卤气大减。以视昔年之一片白涂仅长红蒿，咸风薄面欲裂者，其进步何如也！各圩仓屋成立，课佃有所，先后佃户七百余家，庵庐相闻，课佃有规程之可稽，佃户就范围而不柞忤。以视昔年之下涂泥而上苫蒿，四壁编芦仅避风雨，浩浩荒滩，无一缕炊烟者，其组合何如也！海复新镇街衢宽广，市廛整齐，低当通道，行人麋集，百货杂陈，贸易交通，以视昔年走五六里、或十余里之村市，求腥蔬而或不得者，其便利何如也！……荀子云：‘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垦牧之地将无镂成欤！蹇之九五昌，大蹇朋来。蹇者，难也；大蹇者，非常之难也。遇非常之难而有以应之，必得朋来以相助也。垦牧之已事蹇则大矣，庶几朋来。”

与人斗就是地权的争夺战。张謇对此有段精彩的描述：“各堤未筑之前……时值无风小汛，潮不内侵，驾小车周视海滨，则凫雁成群，飞鸣于侧，獐兔纵横，决起于前，终日不见一人；夏夜则见照澎蜞之火，繁若星点而已。如是则此一片荒滩，似多无主，可以任我开垦。然按地求之，有官、有营、有民、有灶，又有坍户、酬户、批户；官又有为民买含糊之地，营又有苏狼纠葛之地，民有违章占买灶业之地，灶有照案未分补给之地，甚至民业错介于兵田之内，海民报地于通界之中：几无一寸无主，亦无一丝不纷，非本地人无由知其披却导窾之处。”

如此纷繁复杂的地权关系，没有坚忍不拔意志者，早就退避三舍了。据说历时八年，终于理出了头绪，有了结果，开始集股招办。《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第六理纷》中说“官纷有二”：一通境供煎草场；一海境狼苏营兵田。垦牧公司对盐务草地，尚有节外生枝隐情，外界未能通晓。据《江苏盐垦实况》（顾毓章编著，张謇研究中心，

2003

月版，第

71-72

页）中说：“垦牧公司对盐务草地，宽留

倍之多，年可产草

30

万担，吕四盐定额

万余桶，需草只

10

万余担，是有盈无绌的，而两淮盐运使硬说有绌无盈，认为垦牧之与盐务，势不能并行不悖。虽然垦牧公司开办之初，即由两江总督刘坤一饬所属丈测吕四全场，划清丁荡三补界地，建立界牌，开辟界河，通详立案，但案牍往来，辨析交涉，会勘数年，卒将公司以壅涂地让归旧盐垣。张謇忍之，如其所说：‘事机变幻，作辍无常，非礼动摇，怫然意懈，吾恶其不忍而不敢也。’”“民之纷二”：其解纷工作的细微缜密程度，直令人感叹。“通境吕四场三补滩地，案定而未分给。其地无须缴价，惟必堤成案定，乃能开垦。其所完坍粮，应由地方官会同清丈委员示期令检串验明核实真坍户若干，余坍粮若干，可以抵除省缴价若干，即以其数作为股本。分地对照公司章程准银划给；其零星小数，或由各户自行归并，或量定价值，并入公司，临时酌办。至如二补之彭家圩，三补之施家圩（土人谓圩为堤，以范堤准之，堤大而圩小），其能垦与否，固恃公司外加之堤，而尤恃公司请豁禁垦之案，或另议贴费，或划刘地段相抵，听公司自行办理，均听其便。海境小安沙卑长春、张时蔚、卑象成、卑元泰、卑致和、蔡悟轩、沈秀章、曹引年、文庙缉捕等案，报案均在道光咸丰同治年间，惟本未缴价，无本可计，已请注销，由公司报缴。若原报案之子孙，照章入股，即照章分地。”

[10]

经此理纷之后，张謇深感不仅自己而且垦牧同人，都应学法、知法，那么治其地其人的人的资格如何呢，在知法律。他说：“虽然其地其人既为筹备自治矣，而治其地其人之人必具如何之资格，然后当其可？曰是在知法律。夫未预备自治以前数千年来，人人在专制政体之下，办地方公事者，于法律小有出入，犹得称之曰贤。今值预备之时期，不明公法，无以成立自治之机关；不讲民法，无以组织自治之团体；不研究诉讼法，社会何以得安宁？不陶冶习惯法，风俗何以臻良善？则种种方面之法律，一若为公司之集合体也。然试问公司中人能尽知法律乎？吾以知其不能也……此地日加辟，人日加聚，交涉之事加繁。若必求人人先明私法而后为我用，势必固有所未能为。且用且学计……即不啻习法律矣。如此则以之治地，地必逞能；以之治人，人必就范；而治地治人之人亦常受治于法律。”

[11]

（三）集约化经营—张謇滩涂垦牧实践的科学性

本论题只拟摘引已故资深张謇研究专家、南京大学海外教育学院教授严学熙，在第一次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提供的论文中的一些论述以诠释之。

改良土壤。据文献记载和笔者调查，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蓄淡洗盐。盐垦区原是一片盐碱土，蓄淡洗盐，是围垦植棉的首要条件……（

）种青。先种芦苇。芦苇虽耐盐碱，尚需蓄淡洗盐一二年后方可种植……种青的主要作物是苜蓿……新垦之区人烟稀少，含氮量高的传统肥料——人畜粪便难得，于是种植豆科苜蓿便成为补给氮素的主要方法。（

）盖青和扣青。在盐垦区内几乎是单一的棉作，冬季除间或种些蚕豆、冬麦外，大部分农田不长作物。在冬春，农民们大多种苜蓿草，收割后直接盖在棉田里，既可避免阳光直射土地，减缓因水分蒸发而带引盐分上升，本身又是改良土壤物理性能，增加氮素的最佳肥料。这种方法叫‘盖青’。有些则以茅草、芦苇等铺盖棉田，称‘盖草’。如将苜蓿直接埋入棉田，则称‘扣青’。（

）铺生（或称‘挑生’、‘挑沟’）。每年冬春，挖取窕（加土旁）沟沿的泥土，铺在棉田里，可以增厚淡化度较高的耕作层，又可抬高耕作层，加深窕（加土旁）沟，降低地下水位。

以上这些改良土壤的措施，既是通海农民长期与海争地的经验，也是公司在‘招佃章程’中明文规定的条款。

重视滩涂的综合开发。……他（张謇）说：‘海门言垦利至近者十年，远或二十年。自筑堤至能种棉、豆、粟、麦之日，中隔批卖、招佃、辟渠、通沟、潴淡、种青，寸寸而度，诚亦非一二十年不可。（有筑堤十余年，未辟沟渠至今犹未开垦者。）今腾出年份，将畜牧列在种青之后，种棉、豆、粟、麦之前。畜牧所遗之肥料，既可粪地，畜牧所卖之利息，又可浚渠（见第十条沟洫下）。先择地千亩试办。每一堤成，种青一二年，即将牧场移入，又一二年后移入续成堤内，以次递移，五堤皆周，则散牧于堤渠之间，其堤角渠唇，遍植桐桕（土性相宜）奇零之地，兼事林业，务使本利循环相生，故垦与牧兼办。’

[12]

通海垦牧公司原计划分

个堤，后划为个堤，并在第一堤北侧另辟

1311

亩建立‘牧羊堤’……

美棉的驯化与推广。最早引种美棉的是张之洞……

1901

年张謇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同时引种美棉……据

1934

年统计，南通、如皋、海门、东台、启东、盐城、阜宁

县植棉总面积

817

094

亩，其中美棉种植面积已达

939

亩，占总面积的

40.25%

县美棉皮棉产量共

313

573

担，占总产量的

32.38%

1902

年，张謇在通海垦牧公司内开办了农学堂，开始为农垦植棉培养人才。

年，我国第二棉作试验场在南通建立……

缲棉技术的改进。随着棉纺工业的发展和棉花输出的增加，缲棉（去籽）技术的落后便成为发展植棉业的瓶颈……

1905

年，他创办了通州资生铁厂……

1908

年资生铁厂便仿制了日式轧花车千余部，供给通、崇、海广大农民，后来更扩展到整个淮南盐垦区……

集约经营是资本主义农业发展的重要标志。”

[13]

（四）张謇滩涂垦殖筑堤一览及其九年垦殖工作总结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公元

年）以纺织根本在棉，谋扩张植棉地，白前督部闻于朝，营垦牧公司于海上。其时一片荒滩，弥亘极望，仰惟苍天白云，俯有海潮往来而已。

辛丑（公元

年）十月开工。

壬寅（公元

年）大风潮，伤第一、第二堤。

癸卯（公元

年）、甲辰（公元

1904

年）及乙巳（公元

年）春夏，次第修举缺失，筑四六七堤甫成，秋七月飓风起海中大戢山，视前尤酷，所伤过当。

丙午（公元

1906

年）改计划更番代进，速洒卤之度，倍捍患之力，增格堤，辟沟渠，且垦且筑，潜气自转，期以戊申（公元

年）、己酉（公元

1909

年）毕七堤之事，语具历次报告图说。

丁未（公元

1907

年），入资诸君，惠临公司，乃导自牧场至于七堤已成未成之所，咸请观览，益广规划之要。绘图制扇，以为纪念。微哉一握乎。缕缕心血，贯以十年。农夫同瘁，赪亿万肩，有此沧海之田。”

[14]

张謇对其九年垦殖工作自我总结如下：“经曰：九年大成。以年计之宜若可以大成：

而论其事，则有经营九年而工未全竟者三：

一曰堤未全竟也；

二曰地未悉垦也；

三曰营造未毕事也。

厘订九年而案始大定者二：

一曰勘定通海两境之分疆；

二曰清理苏狼两镇之兵田。

规划在一年之前届本年而实行者一：

一者何？课佃是也。前订课佃章程，其目有六：曰教，曰察，曰劝，曰戒，曰赏，曰罚。

兴办在一年之后自本年筹备者三：

一曰设自治分所；

二曰规建各堤小学；

三曰开股东正式会。”

[15]

（五）张謇对垦牧公司和盐垦公司的两次回顾

．他第一次回顾说：“通海垦牧公司，自光绪二十七年冬开办，至今足十年矣……（自然写照）立乎邻堤而东南望，时值东北风大汛，潮拍邻堤之下，弥望皆水，浪花飞洒，薄入邻堤，故缺啮不齐，农人间连柴牛抵捍。近邻堤内之地，黄芽白苇，半未垦熟。时值无风小汛，潮不内侵，驾小舟周视海滨，则凫雁成群，飞鸣于侧，獐兔纵横，决起于前，终日不见一人；夏夜则见照蟛蜞之火，繁若星点而已。

（地权纠纷）已如本文‘与人斗就是地权的争夺战’所述（这里从略）。

（同人难留）事劳而俸薄，则不愿留；责重而效远，则不能留。故今之能十年在此者，皆有志与鄙人共成荒凉寂寞之事之人也。今股东所见各堤之内，栖人有屋，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成一小世界矣……（垦牧宗旨）即借各股东资本之力，以成鄙人建设一新新世界雏形之志，以雪中国地方不能自治之耻，虽牛马于社会而不辞也。”

[16]

．再十多年后，他对垦牧的天时地利人和回顾说：“天下事利与害常相依，久与速不并程，事有有利而无害者莫如垦。天不雨金，衣食自足，不损此而益彼，垦而已。顾求之失其道则害见，利有可久而不失者莫如垦。天与之长，地与之久，不昨有而今失，垦而已。顾求而适得害则利失，诚以垦者，天地自然之利也。自然之利，固无害而可久也。求之者亦须有自然之时日，而不可强致也；夺天功而能强致者，未之有也……语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虑非不远而忧乃近，得毋求之非其道欤？近利而不可久者，盐也；久利而不能速效者，垦也；舍近利而求速效者，今之盐垦也。”

[17]

（六）张謇垦牧终极目标着眼于大农，着眼于为农谋利

“棉铁主义”是张謇发展资本主义思想的核心。他说：“实业在农工商，在大农大工大商。初苦农无大地，商无大资，则先就土产良棉，营纺织工厂，继有纱布则及于商，继有海滩而及于农。”

[18]

在这里张謇把“大”字一加，则界定了其资本主义思想的形成。如何使思想（理想）变成现实，请看其言和行：“民生受赐之始在大农，禹澹灾浚川别九州田赋，及后袭禹之绩，举方制万里之地为井田，役天下当几何人？相嗣成之，当几何世？史顾不具其事焉，然何古人之为农谋，更前后千数百年经画之力，乃若斯之伟也。降至周末，而孟子恶夫辟草莱任土地者，谓若商鞅李悝之流，偷尺寸之利，遂兼并坏田制者耳，岂以佑夫后世弃置累万千百方里之地不知耕，而专多取夫民，而昏惰以自便者乎？……夫前世所谓垦地云者，大率就林虞薮泽美水土之处为之耳。至于海滨斥卤不生物之区……官吏既罔闻之，而生斯土者，复熟视而无睹，其谁欤为天下倡？……通海垦牧公司之地，天下最难垦之地也。知其难而欲以是为凡易垦之地倡，故为之……经过七年之簿帐，佥谓穷海之滨一新世界矣……业垦于穷海荒凉寂寞之滨，难事也。非得有专鸷坚忍之人，不能共其事。今所见各堤之内，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佃有庐舍，商有廛市，行有涂梁，若一小世界矣……孔子曰：‘必卅而后仁’，信乎其必至卅也。前者唱于于，后者唱喁喁，继垦牧而起者，南通有大有晋，如皋有大豫，东台有大赉、大丰、通遂，盐城有大祐、泰和、大纲，阜宁有华成、阜余、新南，盐垦公司十余，其地视垦牧小者倍，大辄七、八倍，而距海远，卤淡土沃收效视垦牧易，事半功倍，亦固其宜。”

[19]

四、张謇滩涂垦殖成功，业绩昭著获得美誉，因而有人尊其为近代中国农业之父

作者曾就此论题，先后在张謇国际学术第二、第三届研讨会上提供了：

《再论张謇——中国资本主义与张謇》，见《近代改革家张謇——第二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下》第

845

863

《张謇——中国农业近代化之父》，见《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先驱——第三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第

244

页。敬请批评指正，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注释

《大丰盐政志·概述》第

1999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张謇全集》第

卷第

212

页、第

214-215

213-214

页。江苏古籍出版社，

1994

《关于张謇的两项精神遗产及其对中国现代化的意义”，《近代改革家张謇—第二届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上册第

46

1996

张謇：《实业政见宣言书》，《张謇全集》第

274

张謇：《农工商标本急策》，《张謇全集》第

12-13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说略》，《张謇全集》第

231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第五届说略并帐略》，《张謇全集》第

287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第六届说略并帐略》，《张謇全集》第

[9][16]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第一次股东会演说公司成立之历史》，《张謇全集》第

358

384-387

张謇：

《通海垦牧公司第七届说略并帐略》，《张謇全集》第

327

严学熙：《张謇与中国农业近代化—论淮南盐垦》，《论张謇—张謇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

394-397

页。江苏人民出版社，

1993

张謇：《题通海垦牧公司界图扇箑》，《张謇全集》第

299-300

张謇：《通海垦牧公司第八届说略并帐略》，《张謇全集》第

348-352

张謇：《整理盐垦公司公司刍议》，《张謇全集》第

632-633

张謇：《为南通保坍会及垦地致陈省长函》，《张謇全集》第

497

张謇：《垦牧乡志》，《张謇全集》第

389-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