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张謇缘何钟情世博会

张史清

张謇缘何钟情世博会

世博会是由一个主办国的政府出面主办，众多国家或国际组织参加，以展示人类社会、经济、文化和科技领域所取得的最高成就为内容、世界最高级别的博览会。世界近、现代文明之光就是透过世博会辉映全球的。张謇是中国近代世博事业开拓者之一，他对世博会积极推崇，竭力倡导，认真考察，致力研究，周到准备，精心组织，勇于尝试，大胆实践，取得累累成果。无疑，张謇这位以“救国安民”“富国强民”为伟大抱负的清末实业家，在中国近代博览会事业中占有重要地位。笔者认为，坚定的国家观念、博大的公共意识、坚强的实业心志，是张謇钟情世博会的重要原因。

一、坚定的国家观念

国家观念就是热爱自己的国家、向国家负责、为国家和她的人民不断奉献的理念。“所谓国家观念是指‘国家利益至上’的原则。”（《国家观念在学术文献中的解释》）中国是一个长期被封建殖民制度统治的国家，深受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压迫。中国近代国家观念是在民族日益危急的救亡图存中形成和发展的。1894年中日甲午海战，中国惨败，清廷与日寇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张謇义愤填膺地说：“亡国之《马关条约》，朝廷能忍，吾四万万同胞却不能忍。”1903年他东游日本时，在签订《马关条约》的春帆楼前，又引起了他的爱国激情，写道：“是谁亟续贵和篇，遗恨长留乙未年。第一游人须记取，春帆楼上马关前！”

张謇大声疾呼：“中国为何而有国耻？亦应反省！”1903年4月下旬，张謇应邀赴日本参观大阪世博会，他看到场内陈列之物分为工业、农业、园艺、林业、水产、矿冶、化学、工艺、染织、工业制作、工艺机械、教育卫生、美术等十多个门类，每一门类又分为八个馆；此外，另设参考馆，展出外国产品。博览会展品达22万多种。张謇参观了各展馆后感慨良多。他认为：“机械、教育出于学校生徒制者，最可羡慕。”从此，张謇与世博会结下了不解之缘，更坚定了他“实业救国”的决心。

大阪世搏会对激起张謇炽热的爱国情怀是显而易见的。光绪三十年后，他创作了一首《华族祖国歌》，讴歌“仰配天之高高兮我昆仑祖峰，俯表地维而建极兮黄河大江”，痛斥西方列强“或龅我西兮或犄我东，或龅我北与南兮或腐蚀我中”的滔天罪行，表达“我自爱我之昆仑峰，我自爱我之黄河大江，我自爱我之帝庖羲与神农

的深切感情。事隔几年，民国二年，张謇又作《拟国歌》，爱国思想又有新发展，他激情唱歌：“巍巍兮尧舜，天下兮为公……呜呼尧舜兮天下为公”，认为“吾有圉兮谁侮”“吾圉固！吾国昌，民气大和兮敦农桑，民生厚兮劝工通商，尧勋舜华兮民燮德章”

。民国十年，张謇长孙张融武周岁时，于诸多物件中抓起小国旗，令张謇欣喜万分，即兴作诗一首：“睨戈不曾提，从容舞国旗。他年能爱国，是我好儿孙。”可见国家在张謇心中位之高、情之盛。

张謇的国家观念、爱国情怀孕育的潇潇春雨要洒在自己的国土上，他也要在中国举办世博会。早在19世纪张謇就已认识到举办世博会是振兴中国的重要途径。他在1896至1897年间向清廷上呈《农工商标本急策》一文中就提出：世博会“试办不甚难，但须上有提倡，并立奖格以鼓舞之；一派大员集合资本，博采各省著名精巧之器，入巴黎大会，并选契名商慧工同往，察视各国好尚风格，以便推广制造”。这是“以国家为前提”，使祖国脱离西方霸国的羁绊和欺凌，走上复兴之路的先见之明。张謇的国家观念和博览会思想，成为他日后在中国预演世博会、献身于实业救国的力量之源。

二、博大的公共意识

公共意识就是独立的个人具有的一种整体观念，个体人把自己认同于一个与他者联系在一起的共同整体，自我与他者一起努力，寻找和发现彼此之间的共同联系，在与他人交往、讨论、协商中发现普遍的共同价值。有关辞书对公共意识作如是概括：“公共意识，即社会成员对社会公共事务的认同感和责任感。”张謇把世博会视为世界“社会公共事务”的活动载体和交流平台，他的认识很早就突破了“中体西用”

的桎梏，毕其一生努力地改变国人对西方文明的偏见，将世博事业比作对人民有用的“天地之公器”

，人们都可以利用这个公共资源，在这里沟通畅言，发表意见，取其经验，为我所用。张謇的这一理念体现出他的公共意识和国人责任。因此他对博览事业心而想之、力而效之。

1905

年，张謇受大阪世博会的启发，在《上学部请设博览馆议》中，建议“北京先行奏请建设帝室博览馆一区，以为行省之模范”，“垂一代之典模，震万方之视听”。1906年米兰世界博览会（又称渔业世界博览会）在意大利举行，中国应邀参加。由于张謇认真组织、精心准备，中国参展的产品获得很大成功，“计得奖凭奖牌百有余张”，海门颐生酒、罐头食品同获金奖。张謇深刻体会到：世博会可以“各尽其长，而短者取人之长而自益”，能促进经济和文明发展。1907年意大利万国世博会张謇虽然没有参加，但他力排众议，促成清政府订立了《出洋赛会通行简章》，规范了世博会的参加办法。1910年4月，南洋劝业会在江宁开幕，这是张謇向往的世界博览会在中国的一次成功预演。在这次有欧、美、日等国家和地区产品参展的“世博会”上，我国获奖多多，其中张謇创办的通海垦牧公司生产的优质棉花获一等奖，大红袍和旱稻米获银奖。张謇为保证这次博览会圆满成功，事先在南京发起成立了劝业事务所，并任总干事。对我国准备参展的产品，认真研究其工质之优劣与改良之方法，尤其研究其展品的工艺、技术创新的程度。随后，张謇抓住世博会的机遇，积极筹划参加美国旧金山博览会，即巴拿马太平洋世博会。1914年，时任农商部总长的张謇，一方面派员率领工人赴美建中国馆(1915年3月9日落成)，一方面在国内成立劝业银行为参赛准备经费，同时与美国的在华外交人员开展国民外交。在此次世博会上，31个参展国，中国获奖数量最多。张謇创办的女工传习所所送的耶酥荆冠像获金奖，张謇本人也因实绩丰功获世博会大奖。一次次组织、一次次获奖，都是张謇一腔热血的奉献，无一不是他的国家观念和公共意识的光辉结晶。

值得一提的是，张謇的公共意识和博览思想，另一个重要的体现，就是他在建议当朝政府建立帝宝博览馆未果的情况下，创建了中国第一家融人文历史与自然科学于一体的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张謇主张兴办博物馆要“公诸天下”“纵人观览”，为社会所用，认为博物馆不仅要对国内公众开放，而且也要对国外公众开放，因为博物馆是宣传祖国文明的一个重要窗口。学者余秋雨到南通文化考察时深刻指出，“张謇建立的博物苑是中国第一个对公众开放的博物馆”。博物馆中的东西“过去皇宫里也有收藏，但那是封闭的”，“有一层一层的锁，外人是看不到的”。笔者以为，博物馆与世博会有区别，前者侧重昔，后者侧重今，但联系密不可分：从历史看，在博物馆中，世博会的展品挟裹着历史成为人类发展的一个见证；而许多博物馆的藏品基础都来源于世博会。上海新建成一座“世博会博物馆”，其建筑面积达5，000平方米，共三个展厅，分别展示世博会150多年来的历史和历届世博会的精彩。中国2010年上海世博会主题演绎总策划兼顾问陈燮君讲到这一问题时说：“这犹如维多利亚·艾尔伯特博物馆和伦敦科技博物馆之于伦敦世博会，法国科学与工业博物馆之于巴黎世博会。”他告诉大家：“2010年世博会开幕时，上海的各类博物馆，不仅在数量上，而且在质量上将与国际大都市的地位更为相称，‘去看博物馆’，将成为上海世博会之旅的一项重要内容。”张謇在《上南皮相国建设帝国博物馆》中主张将博物馆和图书馆合并为博览馆。日后他的这种思想发展很快，1910年他成功预演中国第一次世博会——南洋劝业会。世博会与博物馆共同的特征就是“公共意识”。张謇从在“天地之公器”“天下为公”思想指导下创建中国第一家博物馆，到精彩预演中国第一次世博会，无不折射出他公共意识的璀璨光辉。公共意识成为他钟情世博会的又一重要原因。

三、坚强的实业心志

世博会是参展国实业、实力的展示，特别是科技和创新产品。1907年意大利举办万国世博会，中国商品展出的面积很小，只有渔业、工艺展品，面积仅520平方米，而总场总面积多达83万平方米，这使张謇十分感慨。他委托温州送展人员郭凤鸣乘参展机会，调查西方的实业。随后张謇阅了调查报告，更是感触良多，深叹“我国实业尚在胚胎”。张謇决心“振兴农工商各项实业”。认为“救穷之法惟实业，致富之法亦惟实业”

“实业、教育，富强之本也”。1913年9月，张謇在其农林部、工商部部长任上，得悉1915年举办巴拿马世博会。当时中国正处于辛亥革命之后，“振兴实业”的呼声响彻中华大地。张謇认为向西方国家学习可学之处，通过比较，找到差距，图谋改进办法，这是振兴我国实业的正道。张謇正是抱着这一态度，或自己、或派员，出国考察实业。1914年2月张謇组织游美报聘实业团，参加旧金山世博会。1915年他又委派华侨巨商张弼士为团长，率领17人赴美参观巴拿马博览会。张謇为振兴、发展中国实业，呕心沥血，奔走呼号，强毅力行。他“办大生纱厂，在上海筹款无着，好几次只能靠卖字换取返回的路费，在其写给盛宣怀的资金告急书中几乎字字有泪”。但“盛宣怀默不作声，百般躲闪”。（引自《英才》）然而张謇欲兴实业，心比天高，志不可摧，“一意孤行”。他应邀赴日本考察，购买的是三等舱船票。按日本有关章程规定，“被邀者票价七五折优待”，因此张謇的三等舱船票仅花了墨银9.75元。有人不解，劝他乘坐上等舱位，张謇含笑答道：“中国兴实业，其责任须士大夫先之。”张謇有名言，“予为事业生，予为事业死”，“进德之积分，则不在与世界腐败顽劣之争闲气，而力求与古今上下圣贤豪杰之人争志气”。这些观点表达了张謇创造事业的决心以及实现人生价值的理想与追求。到20世纪20年代，张謇已建成大生一、二、三、八共四个纱厂，并以此为基础，兴建了通海垦牧公司、榨油公司、油皂公司、面粉公司、轮船公司、冶铁厂、酿酒厂等20多家企业，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大生企业集团，总资本超过3，400万元（他一生还建成370多所学校）。当时“实业震寰中”，全国各地对南通刮目相看。张謇的矢志努力，终于换来了巨大成功，这也充分说明了张謇既有救国之志，也有兴业之才。这远非其他实业救国者可比，他的成功为我国的民族资本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并为日后参加世博会提供更丰富、更优质的产品创造了条件。曾给予张謇兴办实业积极支持的日本友人驹井德三，对张謇的实业丰功非常钦佩，他感慨地对张謇说：“今者于中华之士，不同朝野，为开发中华抱一志而始终不改者，殆无一人。惟公独居南通之地，仍江北之区，献身于实业之振兴，尽心于教育之改革，卓举效果，此世人之所以称为伟也。

举世瞩目的2010年中国世博会将在上海隆重举行，当年张謇创办的颐生酿造公司生产的颐生茵陈酒荣获1906年意大利博览会金奖，而今经创新开发后被批准挺进上海世博会；张謇故乡海门叠石桥家纺已成为上海世博会特许供应商，实现“世博家纺海门造”的目标；海门市明天家纺有限公司，已获得了世博协调局和新世傲公司双方的共同批准授权，成为世博家纺特许生产商。当这些“尖端”产品挺进中国上海世博会的时候，我们不要忘记当年筚路蓝缕、艰苦搏击、叱咤风云的中国世博事业的开拓者张謇。

参考文献：

章开沅：《张謇传》第171页，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0年。

张謇：《华族祖国歌》，《张謇全集》第5卷第135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张謇：《拟国歌》，《张謇全集》第5卷第16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张謇：《拟请酌留苏路股本合营纺织公司意见书》，《张謇全集》第3卷第790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驹井德三：《名人、专家、学者眼中的张謇》，《张謇研究》2006年第4期。

注释：

①“中体西用”即清洋务派对待中西文化的总原则，曾对传播西方近代文明起过积极作用，但本质上是以巩固清王朝制度为目的的。洋务运动失败，“中体西用”也随之消亡。

②“公器”，《唐阙史》称：“崇高之名，博施之利，天下之公器也”；“社会公器”，即社会公共利益交流平台、活动载体。

编辑 龚卫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