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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前漫长的岁月，诗话都与选集一道充当了文学期刊和杂志的角色，为作品提供了一个发表和被阅读的公共平台，充当了作品的保存者和传播者。”[1]
事实上一些重要的选本和诗话可绝不仅仅是期刊和杂志，甚至还是当年千千万万读者的教科书，在其风行的时代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文选熟，秀才足，文选半，秀才烂”，文学选本不仅保存了优秀的文学作品，也塑造了历史和传统，培养了读者。优秀的文学选本就是一个个时代的文学缩影，《诗经》《文选》《唐宋八大家》《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中国大多数文人多半是因为其作品留存在某些选本中，而附骥攀鸿，有幸成为文学传统的一部分，避免了因作品散佚而湮没无闻的厄运。
每一个产生影响的选本都是文学权力意志的外化。自宋始，选本“从体制上看已经达到极致，成为一种包容性最强的文学批评形式；摘句、诗格、诗话、评点，几乎都可以在选本中得到包容”。
鲁迅
先生曾言：“凡选本，往往能比所选各家的全集或选家自己的文集更流行，更有作用”；“不过倘要研究文学或某一作家，所谓‘知人论世’，那么，足以应用的选本就很难得。选本所显示的，往往并非作者的特色，倒是选者的眼光。眼光愈锐利，见识愈深广，选本固然愈准确，但可惜的是大抵眼光如豆，抹杀了作者真相的居多，这才是一个‘文人浩劫’。”
那么在民国数量众多、良莠不齐的诗话中，在重要的诗歌选集中，作为诗人的张謇，又有着怎样的命运。本文通过民国时期影响较大的陈衍的《近代诗钞》，以及若干近代诗话，浅探张謇诗歌的传播情况。
陈衍的《近代诗钞》甫一问世就备受瞩目，近百年来仍是最重要的晚清民国诗歌总集之一。
王揖唐《今传是楼诗话》评论道：“其为时贤推重如此。君论诗语多甘苦，所为诗话与所辑诗钞，虽一时兴到之语，然沾溉艺林，固己不胫而走矣”[2]。
身处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际，新文化、新文学以燎原之势野蛮生长，陈衍清醒地意识到巨变的发生，“身丁变雅变风以迨于将废将亡，上下数十年间，亦近代文献得失之林乎？”[3]试图以一部诗歌选本建构起近代诗史。
这部近代诗钞收录了三百七十家诗作，涵盖了近代各诗派，展现出传统诗歌丰富多样，五彩缤纷的繁荣景象，恰因近黄昏，更觉夕阳珍。《近代诗钞》中收录了张謇诗歌五十一个诗题，共六十八首诗。
陈衍《近代诗钞》收录张謇诗目录：
《消夏有怀同学》；2.《夜坐》；3.《登城东楼有感》；4.《池上》；5.《从孙观察公奉差淮安纪行十六首录五》；6.《奉呈吴庆军统领庐江吴提督》；7.《读史四首录二》；8.《通州别叔兄》；9.《诘明风雨诗以自解》；10.《寄怀彦升用东坡陈州别文郎逸民韵》；11.《酬泰兴朱曼君》；12.《题丹徒赵嘉生临程松圆山水遗卷》；13.《絮》；14.《少年赠南海徐生》；15.《为黄仲弢编修题龙女图》；16.《嘲吴彦复》；17.《题松鹤图》；18.《奉题江宁顾氏忠贞录从石公之请也》；19.《太夷置酒吴园修褉》；20.《礼卿约同小山石公太夷雨中看牡丹用石公韵》；21.《石公招集龙潭饯春和伯虞第一首韵》；22.《吴园看芍药荼蘼次所语示太夷三首》；23.《东台谒外祖父母茔志哀》；24.《题太夷濠堂用原诗首句惜哉此江山为韵》；25.《留别仲弢》；26.《呈松禅老人》；27.《奉送新宁督部入朝》；28.《赠陈伯严吏部》；29.《病起》；30.《己酉元夜坐花竹平安馆蒨影室悼怀徐夫人二律》；31.《苏堪以诗扇奖怡儿因书其背》；32.《花竹平安馆临行感赋》；33.《平安馆寄衣至沪》；34.《同人集书院为旬会石公示所作诗依韵答之呈诸君兼怀前院长武冈邓弥之辅纶》；35.《出都酬沈子培》；36.《题安吴包倦翁论书篇后用东坡醉墨堂韵索子培苏龛和之》；37.《初秋偶兴寄苏堪》；38.《录甲申以前诗八十余首寄石公附柬三首》；39.《薛庐喜晤石公敬怀桑根先生》；40.《奉呈常熟尚书四首》；41.《被放将归意园祭酒贻书谓仆与君交大似余廷心之于戴九灵时人拟之泰不华之于煮石山农者妄》；42.《因勖臧舍人索诸果木于冯果卿同年汝桓》；43.《中秋日附舟省叔兄于江西》；44.《至贵溪喜晤叔兄》；45.《别叔兄归里》；46.《雨中望上饶诸山云气》；47.《上滩二十二韵》；48.《右臂患风微孪读苏堪寄丁恒斋诗意甚解脱因和其韵寄恒斋》；49.《恒斋寄所画扇题曰山水虚深兹境足吾两人徜徉否》；50.《王五丈自合肥寄诗见怀依韵奉答》；51.《惜李镇》。
《近代诗钞》所选三百八十家诗人中，多者如何绍基、陈三立达百首以上，少者仅数首。张謇入选诗歌的数量以及其在诗钞中的分量当位居三十名之前。可见在推崇“学人之言与诗人之言合”的陈衍眼中，仅以余力做诗人的张謇虽非最有影响者，然当属诗人第一流。
很多人正是通过这部诗歌选集，才得以触摸到张謇作为诗人的一面。现代著名植物学家，评论家胡先啸就是在读了《近代诗钞》后写下《读陈石遗先生所辑近代诗钞，率成论诗绝句四十首，诸家颇有未经见录者》，赞美张謇其人：“湖海何人识郑张，肯投簪绂事农桑。千金三散老烟水。毕竟陶朱善退藏。”[4]
陈衍的选诗颇能体现出他作为“同光体”理论旗手的特色。
有批评认为他的选诗“多抒写个人情感和日常生活制作，很少有反映当时社会现实和表现反帝精神的诗歌。”[5]也有学者认为陈衍的诗学观为“崇尚宋诗，重情，倡导学人之言与诗人之言合”，虽然“其中有汉魏六朝诗派代表王闿运、邓辅纶、曾广钧、江瀚、程颂万，中晚唐诗派代表樊增祥、易顺鼎、李希圣、曹元忠、陈诗，诗界革命派代表黄遵宪、康有为、梁启超，性灵诗派代表薛时雨、易佩绅、龚易图，浪漫主义诗人金天羽。然而，其所收主要是以祁寯藻、何绍基、郑珍、莫友芝等为代表的宋诗派诗人。
因此，可以说《近代诗钞》勾勒出了近代宋诗派图谱。”[6]以上两点从陈衍所选张謇诗就可以看出。若拿八十年代出版的足以与陈衍的《近代诗钞》比肩的钱仲联的同名诗选相比较，则更为明显。
钱仲联《近代诗钞》收录张謇诗目录：
《盆松》；2.《过排河观》；3.《早梅》；4.《扬州》；5.《题文姬归汉图》；6.《谒明史阁部墓》；7.《听人说秦中风景二首》；8.《从孙观察公奉差淮安纪行十六首》；9.《游摄山》；10.《题丹徒赵嘉生瑞禾临程松圆山水遗》；11.《西征官军收复新疆》；12.《长清晓发三首》选一；13.《病马》；14.《为黄仲弢题龙女图》；15.《桃源旅舍有感吴武壮公》；16.《徐州道上》；17.《题安吴包倦翁论书篇后用东坡醉墨堂韵索子培苏龛和之》；18.《奉呈常熟尚书四首》；19.《玉山女》；20.《寄酬查翼甫同年》；21.《题遁窟图》；22.《题太夷濠堂用原诗首句惜哉此江山为韵》；23.《题秦淮图》；24.《奉送松禅老人归虞山》；25.《梦中登陶然亭》；26.《留别仲弢》；27.《奉和瑞安先生二木叹》；28.《呈松禅老人》；29.《过太平桥》；30.《晓出江宁》；31.《赠陈伯严吏部三立》；32.《归安金巩伯城印谱辞》；33.《憎乌刺时相也》；34.《右臂患风微孪读苏堪寄丁恒斋诗意甚解脱因和其韵寄恒斋》；35.《恒斋寄所画扇题曰山水虚深兹境足吾两人徜徉否诗以答之》；36.《王五丈自合肥寄诗见怀依韵奉答》；37.《题缩景碧玉十三行》；38.《书堂》；39.《蒿枝港》；40.《海神庙》；41.《春愁》；42.《野色》；43.《一人》；44.《松永道中》；45.《东游纪行二十六首选四首》；46.《利国驿》；47.《平安馆寄衣至沪》；48.《为刘葱石参议题翁覃溪书金刚经塔》。
二者所选张謇诗数量接近，但诗题差异颇大，仅有12首相同：
《从孙观察公奉差淮安纪行十六首录五》；2.《为黄仲弢编修题龙女图》；3.《题太夷濠堂用原诗首句惜哉此江山为韵》；4.《留别仲弢》；5.《呈松禅老人》；6.《赠陈伯严吏部》；7.《平安馆寄衣至沪》；8.《题安吴包倦翁论书篇后用东坡醉墨堂韵索子培苏龛和之》；9.《奉呈常熟尚书四首》；10.《右臂患风微孪读苏堪寄丁恒斋诗意甚解脱因和其韵寄恒斋》；11.《恒斋寄所画扇题曰山水虚深兹境足吾两人徜徉否》；12.《王五丈自合肥寄诗见怀依韵奉答》。
稍加对比就可以发现，钱仲联的选诗题材更丰富、更贴近现实，收入了更多能体现时代风潮、社会巨变的诗，如《西征官军收复新疆 》《为刘葱石参议题翁覃溪书金刚经塔》《桃源旅舍有感吴武壮公》……，尤其是张謇东游日本写下的《东游纪行二十六首》，更从一个侧面展示出二十世纪初举国上下向日本学习的风潮。
钱仲联还收录了更多的山水诗、题画诗，甚至政治讽喻诗，如《一人》《憎乌刺时相也》，诗歌风格或露唐音，或含宋调，或犀利、俏皮类民谣。
钱仲联认为张謇诗风唐宋并蓄，编选自然体现出了这一点。
然而钱仲联的近代诗钞1993年才出版，民国时期还是陈衍所编的《近代诗钞》影响最大。选者的眼光，型塑了诗人的形象。
以同光体为揭橥，推崇宋诗派的陈衍，其眼光虽有其狭隘的一面，亦有相当可圈可点之处。“诗教本性情，六义各有宜。”陈衍推崇能体现出“冷暖之世情，诗人之性情”的作品，是以“情”为重要标准的诗学观。
所选仅仅五十一首诗题六十八首诗截取下张謇生命不同阶段的画面，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却也能勾勒出张謇的人生小史，他的文行出处，志向品行，人生起伏，重要的人际关系，情感世界……所收诗歌创作时间始于挥斥方遒的少年，终于一九零九年——其时——张謇已经阅尽世事，年近花甲。
陈衍《近代诗钞》所收录的张謇诗歌中，写给朋友的赠答诗占数量最多。“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这些赠答诗就是依托文字而不朽的友情的录音。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少年海外剧相逢，瑙勒珊鞭意气雄”[7]。他们以文章相砥砺，“时时弄狡狯，斐尾五色章。却持一寸兵，而与矛戟当。”[8]驱散心灵的寂寞，在彼此的心灵中躬耕。他们为共同的理想奔走，惜哉此江山，“坐怜浩荡中，万亿流离子。虚望将焉酬，空悲亦可耻。”[9]他们相互鼓励“直分儒冠称沟壑，何知人海战风雷。”[10]相敬相惜“人海无端千劫过，京尘相惜十年前”[11]，“斯世当相惜，旁人或见嘲。”[12]他们携手创实业，办教育，启迪民智，“烬烛累千言，滴滴铜人泪”[13]，“嗟兹钜事山难任，嗟彼苦心河水深。行行且无畏，事大不如心。”[14]在内心的最深处，他们渴望能在一世外桃源，诗酒渔耕终了此生“我已安排扶海垞，不妨早晚寄吟笺”[15]“倘来菰芦中，欢喜聊周旋。”[16]“海东尚有栖贤地，薄宦终应子不堪。安得剡溪钱百万，更招沈四与丁三”[17]。
陈衍所收的张謇写给家人的诗，数量虽然不多，却能展现出张謇为人父者的慈爱，为人夫者的深情。张孝若写诗小成，得到张謇好友大诗人郑孝胥的夸奖，张謇说郑孝胥他“今见吾儿作，欢喜腾篇章”，张謇他自己的喜不自胜溢于言外。虽然告诫儿子写诗下棋都是小事，不过是消遣，可他自己也有诗癖，“一笑语儿子，老夫诗满囊。”张謇与妻子徐氏少年夫妻，相敬如宾，虽聚少离多，然一生恩爱，悼亡诗中张謇深情的回忆二人曾多少次“兴至垞桥同步月，闲从书室为添香”。述说着妻子走后，张謇内心的思念与悲伤。“花中路改悲遗躅，月下魂归识旧颜。”
最能体现出陈衍良苦用心的是其所编诗歌的顺序。其所收录张謇诗歌最后一首为《惜李镇》。李镇不像前面所提及的翁同龢、吴长庆、刘坤一，乃默默无名之辈。也并非涉及重大历史事件，也不是张謇情感世界中的重要人物。甚至这首诗写的也平平无奇。可这样一首诗却放在最后，原因为何？
惜李镇
四十年来数总兵，烟销云过不知名。能令士饱民安卧，独有长沙李定明。
张謇曾在写给林绍年的信中介绍李镇其人：“名定明，长沙人，故霆军部将，廉公有威，能得士心，尤长缉捕。方李未至狼山，通州城乡枭盗纵恣。李至，禽治一空。其时兼统皖军，往来江上，江轮窃贼顿戢，行旅之人，至今能言之。”李镇虽然没有赫赫功勋，然而能得士心，能治理一方，造福一方，被百姓感念。也许陈衍以此诗作结，只是感念张謇怀抱“村落主义”，“以为乡里士夫，苟欲图尺寸以自效者”，在动荡的乱世，令一方百姓士饱民安，独有海门南通王。
作为最有影响的晚清民国诗歌选集，陈衍的《近代诗钞》收录了张謇全部两千多首诗中的六十八首。虽然又种种不足，例如一些很重要的诗歌没有选录，诗歌的排序也略混乱，有些明显写于前期的诗歌却放在后面。如《奉呈常熟尚书四首》明显早于《呈松禅老人》却放在后面。对张謇的评价“超超元箸而时喜作诘屈语，故是才人能事”这既非张謇主要的特点，这一评价也没有在他所选的诗歌中体现出来。陈衍选诗以赠答诗和唱和诗为主，风格不够丰富，但其抱持“崇尚宋诗，重情，倡导学人之言与诗人之言合”的诗学观，所选诗歌基本上能反映出张謇其人主要的文行出处，情感志向，交游交友，可做为张謇的诗传来看，也多是有感染力的优秀作品。《近代诗钞》有力的保存和传播了张謇的作品，对确认张謇作为近代重要诗人的地位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作者系复旦大学文学院博士）
参考文献：
蒋寅：《清诗话的写作方式及社会功能》《文学评论》2007年第1期，第19页。
王逸塘撰，张金耀校点《今传是楼诗话》，辽宁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68页。
陈衍：《近代诗钞叙》，陈衍《近代诗钞》，民国十三年(1923)商务印书馆排印本。
胡先骕著；《胡先骕诗文集（上）》，熊盛元、胡启鹏编校，黄山书社2013年版，第631页。
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简明中国古典文学辞典》，《简明中国古典文学辞典》编写组编，江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48页。
刘和文：《清人选清诗总集研究》博士论文，苏州大学，第201页。
张謇：《少年赠南海徐生》。
张謇：《酬泰兴朱曼君铭盘》。
张謇：《题太夷濠堂用原诗首句惜哉此江山为韵》。
[10]
张謇：《留别仲弢》。
[11]
张謇：《赠陈伯严吏部》。
[12]
张謇：《出都酬沈子培》。
[13]
《吴县杨生以辛亥为云阳中丞拟疏稿草装卷见示惝怳怆恻不翅隔世矣赋诗四章题其后归之亦以告后之论世者》张謇：《张謇全集7诗词联语》，李明勋，尤世玮主编；张廷栖，陈炅，赵鹏，戴致君执行主编2012年版，第174页。
[14]
范当世：《筹议学费初集余病困不能多言卧听磐硕季直二君谈默然赞之》《范伯子诗文选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12第244页。
[15]
张謇：《录甲申以前诗八十余首寄石公附柬三首》。
[16]
张謇：《初秋偶兴寄苏堪》。
[17]
张謇：《吴园看芍药荼蘼次所语示太夷三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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