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永隆纪事(一)
前言
我名丁存宽,小名福官。一九一五年(乙卯年)农历九月初八生。七岁在农村读私塾,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在永隆河镇上读书、生活。我的童年几乎有一半时间是在永隆河度过的。作为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我,耳闻目睹了永隆河兵荒马乱的岁月,以及永隆河人所经受的苦难。为了让子孙也能了解这段历史,现将我的所见所闻及我家辛酸的过去实录如下。但愿我的《永隆纪事》能给子孙们带来点有益的东西。
我的话题,就从永隆河开始,就从永隆河二十年代我所见到的、我所了解的人和事开始,就从我的家庭的历史开始。当然,我的话题,是永隆河历史上和我的家庭历史上一段十分沉重十分让人伤感的话题。
永隆河
在美丽的大洪山南麓,肥沃富饶的江汉平原东北,蜿蜒曲折澄清碧绿的天门河东岸,镶嵌着一个同样美丽的珠宝一样的城镇。这个不知道起源于哪个朝代的城镇,我们的祖先给她起了一个永远兴隆的名字——永隆河。这个湖北省京山县西南的重镇,盛产棉花、黄豆、小麦。得益于天门河的水路交通之便利,该镇成为了方圆几十里人流物流资金流的集散地。其周围有好几十里的管辖区。天门县河的河水从镇边静静地流过,它见证了永隆河的繁荣和兴盛,也见证了永隆河的苦难和悲哀。
我的家就在永隆河西岸三里之遥的丁家营。历史上丁家营及其西面很远的地方也属于京山县的永隆河管辖。只是到了解放后土改时,永隆河的西岸,包括丁家营,才划归潜江县管辖,后又划归天门县。
永隆河虽然是京山县的西南重镇,并素有“小汉口”之称,但是在二三十年代也只有两条主要街道。紧靠天门县河河边的街叫河街,也叫正街。东边一条是背街。两条街都呈南北向排列,且都是青石板铺地。由于年代久远和集市的兴旺,所有的青石板都被千万双脚经年累月地磨得光滑透亮。古色古香的店铺木制的门窗和铺面上,都涂上了象北京紫禁城城墙一样的暗红色。在铺面林立的正街上,赶集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背街店铺稀疏,箫条冷落。正街是寸土寸金之地。在这里,靠河边的每户人家和每个店铺都把自己的房屋和店铺向后延伸到河坡,并在河坡上建有吊脚楼,借以增大居住面积和使用面积。
永隆河有上中下三个码头,每个码头都有青一色的青石板石阶。上中码头上去的街是最热闹的。为了兼顾农业商业,永隆河赶集分热冷集。阴历每月的单日为热集,双日为冷集。上下码头都有渡船。每逢热集的早晨,河西赶集的人天不亮就起床,带着自己的农产品和土特产成群结队赶住永隆河。为争抢渡船过河发生拥挤,经常有落水者。
天门河从杨家烽以北的大洪山南麓发源,沿途纳小溪,容涓流,流经永隆河,向东经过天门县城,注入刁汊湖。冬季河水水深也达几米。到了夏季,每当暴雨,河水猛涨得几乎上岸。在当时主要以水路作为交通通道的时代,就是这条天门河,才给永隆河镇带来了繁荣和勃勃生机。
在河里,大小帆船不计其数。运粮食棉花的船,运楠竹杉木的船,运布匹百货的船,运当地土特产的船,在河面上一字排开,井然有序。真是帆樯林立,商贾如云哪!
刁汊湖肥美的水草和优越的生态环境,使得淡水鱼类在湖中生长繁殖茂盛。这些鱼类从刁汊湖经常成群上朔至永隆河及以上的地方,给永隆河带来了丰富的渔业资源。每天,捕鱼的小船(俗称小划子)在河面上往来穿梭,每天捕鱼收获颇丰。鱼类成群上朔被当地人称之谓“走俏”。每当走俏时,捕鱼的人更多。岸边、河里,撒网的,扳罾的,比比皆是。一网下去,十斤八斤几十斤鱼的收获真是不足为怪了。
一九二七年以前,永隆河有团防局,负责当地的治安保卫工作。有时,这里也有正规部队驻扎。一到夜晚,团防局的队长就带领十几个团防队员到处巡逻,保卫永隆河的安全。守时打更(一种夜间报告时间的工作)的人员按时打更。宁静夜晚有规律的打更的“梆梆”声和打更老人抑扬顿挫的安全警示声,就象是一曲无限美妙的音乐,给永隆河人带来了无限的安全感和满足。
永远兴隆的永隆河镇的河里,帆船上装卸货物的声音、撒网捕鱼的声音、争抢渡船过河的声音、妇女在河里用棒捶捶衣服的声音、谈笑声、吆喝声,各种声音形成了永隆河的一种特有的喧闹声。这种喧闹声和夜间打更的声音如果哪一天变异了,中断了,停止了,就是一种不祥之兆,就可能是灾难已经降临到了永隆河。只要每天能听到这种声音,人们的心就是平静的,永隆河这个小社会的机器就在正常地运转着。
一九二七年前,永隆河所特有的喧闹声及打更的声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种重复,凸现出了永隆河一片安定繁荣的景象。
丁家营地名历史纪实
元朝至正年间,我迁鄂始祖丁朝英随其在湖北黄州为官的叔父丁明甫由江右(江西)进贤迁居湖北罗田。元末兵乱,朝英公从戎。为明朝开国立了功,受封卫户侯。朝英公之孙旻公初授昭信尉。明永乐七年(注:1410年),从讨广西诸峒十一征,勋迹屡著,升明威将军。于永乐年间,带着张,鲁两名至亲,也是贴身卫士,始落屯于京山南乡永隆河西面永丰垸内。丁旻身为带兵的将军,所以将其定居地取地名为丁家营,即丁家军的营房所在地之意。相传丁家营的范围以当时跑马为界。张、鲁二位的地盘以拉弓射箭为界。现中心六队靠河边称老屋台,就是当年丁家营的先祖居住和生活的地方
。明朝还赐予我祖大小两个“丁氏牧马场”。大牧马场上至湖,下至施濠口。小牧马场称丁家荒场,又称窑湾,即现在的金窑村。
丁家营分东湾,西湾,大台上(中心一队),曲尺湾(中心二队),庙湾(中心六队七队)。而鲁姓只有几十户人家,称鲁家台。中心九队称为张家台。方园百里之外,丁家营的地名都很响亮。张,鲁二姓的人外出,都说自己是丁家营的人。
丁姓老祖宗们开始就在老屋台居住。百年后,其坟地也是在老屋台的北面的小河边上。后人在老屋台的东面修了一个庙,取名为公安庙,又称昭忠祠。据说是我祖带兵在公安县打了胜仗后,回来修的。以后,凡丁、鲁、张三姓的阵亡战士,都要用牌子写上姓名供在庙内,终年香火不断,每年还享受一次隆重祭祀。该庙解放后土改时被拆毁。
乾隆庚辰年间(一七六0年),在东湾的南面又修了一座坐西朝东的大祠堂。取名为丁家祠堂。丁家祠堂雕梁画栋,檐牙门槛、盖瓦跛砖、亭阁灯棚,甚是恢宏。在文革期间的一九六九年被拆除,其材料被丁营村用来建了学校。
苗家沣口是丁家营北面的小河与天门河在永隆上游不到一公里处交汇的三叉河口。原来水很大,过往行人,很不方便。文革期间,开汉北河后,水才小了。当年为了方便人们过河,我祖在那儿置了好几亩田和船只,供渡子种地和摆渡,称“义渡”。凡姓丁的过河,就不收钱。别姓过渡,也不收或少收钱。解放后土改时,该土地和船只被收为公有,划给了陈桥村。
本人家庭成员简介
本人祖父丁良金,号子德。生于一八六五年(农历乙丑年),卒于一九三五年(农历乙亥年)三月,终年70岁。育有二子二女:
长子丁发忠,号儒轩,即我的父亲。
次子丁泉忠,号齐轩,即丁桂珍的父亲。
长女丁同英,嫁中心八队,即丁光宏的外婆。
次女丁爱英,嫁永隆河街上。
祖父的胞妹嫁给南河六队严姓人家,既是我的姑祖母,后来也成了我的外祖母。
祖母姓陈,陈家营人。生于一八六五年,卒于一九二六年,终年61岁。祖母的娘家很穷,无田无地,以纺纱为生。祖母嫁给祖父后仍然是纺纱织布,勤俭持家。据说其娘家有一个内侄重孙,从小无依无靠。成人后到西南方的红旗大队任过团支部书记,落户于红旗。
父亲丁发忠,学名丁心传,字儒轩。生于一八八七年(农历丁亥年),卒于一九四一年(辛巳年)农历八月,终年54岁。育有三子:长子丁存宽,次子丁仲官,三子丁幼灵。次子和三子早夭。
母亲姓严,娘家是南河六队。生于一八八九年(农历已丑年),卒于一九四三年(农历癸未年),终年54岁。
外祖父很穷,无田无地,以工艺雕刻为生。能用木料雕刻八仙过海及各种飞禽走兽。母亲和舅父还没长大成人,外祖父母就相继去世了,留下了两个孤儿。母亲来其舅父(我的祖父)家当童养媳。舅父到杨家烽上门做女婿,20多岁就不幸去世。
叔父丁泉忠,学名丁心芳,字棋轩。生于一八九一年,卒于一九二五年(农历乙丑年),终年34岁。叔父一生聚了四个婶子。第一个结婚后说她有病,马上退了。第二个姓鲁,是个跛子,中心五队人。生了一个女儿叫安心,不到两年母女俩双亡。第三个姓何,陈桥一队人。生了一个女儿叫喜珍,一九二三年母女俩也不幸双双夭折。第四个婶子张翠英,永隆青龙庵人。我后来改口叫妈妈。妈妈生于一八九九年农历三月初五,卒于一九七五年农历八月十四,终年76岁。妈妈一九二三年嫁给我叔父后,一九二四年生桂珍。一九二五年叔父死时,妈妈只有26岁,以后终生守寡。妈妈嫁到我家后,侍候了老少五代人。她在我们家真是劳苦功高啊
!。
辛亥革命前至一九二九年的家史
祖父丁良金,号子德,是五弟兄中的老大。辛亥革命前全家老少十几口人,半截台基,两间小瓦房,六分地。家大口阔,蜗居陋室,缺吃少穿,生活之艰辛可以想见。曾祖父丁纯福染点土布卖,勉强度日。由于生活难以维持,祖父们五弟兄就只好分家,各奔东西。当时,把仅有的六分地分给了我祖父,留给其后代做“笔纸钱”,供我的父亲读书。旧社会弟兄们分家时,长子如果已有了儿子,就应该得笔纸钱。这样,就可以把有限的资金重点放在培养一个后代身上。这表明了一个长辈对自己晚辈在经济支持上力不从心时,一种丢卒保车的无奈,而又想后代中能有人出人头地的一种过份强烈的企盼。另外,由于我的祖母会织土布,所以把一台木制的织布机也分给了我祖父。这台木制的织布机,伴随了我家几代人。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这台原始简陋的木制机器,为缓解贫困,缓解饥饿,发挥了它重要的作用,成为了我家的一大功臣。
五个儿子与曾祖父分家后就去各谋生路。
祖父祖母在家靠仅有的六分地,靠仅有的这点生产资料,不要说供父亲读书,就是维持一家几口人的最简单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于是,祖父祖母一条扁担,一对箩筐,带领父亲外出逃荒,去寻找自己的生存之所。他们颠沛流离地到了钟祥县洋梓镇。祖父帮人做长工,祖母帮人织土布,过起了离乡背井,寄人蓠下的生活。起五更,睡半夜,含辛茹苦,为东家贡献着自己廉价的体力和汗水。但是,他们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一条出路,于是,一年多后,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回家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依然难上加难.。在春荒时节,祖父母又带着父亲到潜江县龙湾镇去要饭。龙湾是汉江之南的鱼米之乡。这里阡陌纵横,良田沃土,一片水乡风光。祖父母无暇欣赏如画美景。为了生存,为了度荒,他们在百里水乡颠沛、辗转,如断线的风筝一样随风飘荡。得益于潜江的民风纯朴,得益于龙湾的物产丰富,祖父母终于度过了那段难敖的春荒。这是祖父母第二次举家出门逃荒。
不久他们又回到了丁家营。祖父就在附近帮人做长工,祖母在家织土布。不管是数九严寒,还是炎夏暑热,低矮简陋拥挤的芦杆泥巴墙的房子里,深更半夜也经常传出祖母木制织布机的“嘎嘎”声。母亲是童养媳,也和父亲一起帮人做散工。叔父帮人放牛。全家还租种了别人几亩地,紧紧巴巴,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还是衣不衷身,食不衷口。在这样十分艰难的逆境中,祖父母也严尊祖训,没有忘记对父亲的教育和培养。当然,祖父所分得的六分地,是难以解决父亲读书的学费的。幼年时代的父亲,也要被当作一个小小的劳动力。只有到了农闲时,祖父才能把父亲送进私塾去读书。为了不辜负祖辈和家族的企望,父亲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半工半读,书不离手,刻苦学习,成绩出众。
二祖父的岳母是永隆河街上。所以二祖父母就来到永隆河中码头向北拐弯处,租了一吴姓大地主的一小块地皮,做了一间坐东朝西的小房子,用手推磨做豆腐卖。但不久,过度的操劳和贫困的生活,终于摧垮了二祖父年轻健康的身体,二祖父得病卧床不起了。为置办这个小小的家业,为生计,为治病,二祖父母欠下很多外债。二祖父病危时,要我的祖父领着父亲和叔父从丁家营的家里赶到永隆河。他把我的祖父、父亲和叔父叫到病床前,奄奄一息的病体勉强支撑着他,他含着泪一字一喘息地从牙缝里非常困难地挤出了几句话:“我只一个女儿,不知是否长大成人。我没有儿子,你的二儿子棋轩就是我的儿子。做豆腐的工具交给你们父子三人。我死后由你们安葬,欠下的债麻烦你们替我还清。”过了几天,二祖父丢下年轻的二祖母和年幼的小姑姑,与世长辞了。我祖父母帮助安葬了二祖父。二祖母和小姑姑孤儿寡母,失去了生活的来源和依靠,为了生存,就带着小姑姑改嫁到了杨家沣北面的下洋港。
不久,小姑姑面黄肌瘦,病得厉害。消息传到我家,祖父心急如焚。他二话没说,风急火急地赶到下洋港,把幼小的小姑姑抱了回来。要知道,她可是二祖父唯一的一条根哪!二祖父临终前的嘱咐深深地印在了我祖父的心里,他千方百计地请医生治疗,想挽救小姑姑的生命。但是终因无效,不幸夭折。后来听人说,下洋港的那家人心术不正,可能把一个小铜钱让小姑姑吞了,才得病死的。
三祖父,大号子宏,无田无地,靠帮人守湖看庄稼度日。三祖父俩口子由于没房子,就向光全的祖父(我叫方丈伯)借了一个厢房住,吃饭睡觉都在这间小屋里。三祖母一生没生孩子,立五祖父的二儿子继中(存安的父亲)为子。三祖父于一九二四年秋去世,终年50多岁。后三祖母也相继去世,均由继中安葬。
四祖父,二十多岁早夭。
五祖父丁良义,号子正(书兵的老爷爷)。他和父亲同年生,农闲时同在一个私塾读书。由于经济困难和其它原因,不久辍学。后学起了吃百家饭,做百家衣,自己却没一件象样的衣的裁缝手艺。五祖母也是童养媳,由于无田无地,只好长年帮人做散工度日。五祖母在三十岁左右病故,留下了在中、继中两个儿子。五祖父虽然和我的祖父们分了家,却仍然和我的祖父挤住在一个房子里。在那只有半截台基的地方
,在那几十平米的小小的低矮简陋芦杆泥巴墙的房子里,竟然容纳了十多人居住生活,其拥挤程度,真是令常人难以想象了。
五祖父后来又娶了一个张姓祖母(八斤的妈妈,后港人,另有实录)。
摆脱贫困
一九〇七年(农历丁未年),42岁的祖父和20岁的父亲,以及16岁的叔父终于结束了做长工,打短工,吃了上餐愁下顿的历史,父子三人继承二祖父的家业,开始到永隆河街上二祖父做了豆腐的地方去做豆腐生意。一口水缸,一口豆腐缸,一幅烂榨架,一个推桶,一副小手磨,这几件简陋原始的工具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操作时,先将用水浸泡好了的黄豆整成两片夹。把手磨搁在推桶上,然后用右手推磨,左手把水和豆夹一小勺一小勺地往磨眼里喂。这样右手推一圈,左手喂一下。这是一种简单的繁重的极其消耗体力的劳动。那怕是寒冬腊月,父亲们只穿一件单衣,还是推得满头大汗。父亲和叔父轮流推磨,从来不叫苦,不喊累。
要赶上永隆河的早集,做豆腐必须在夜晚进行。当别人都已进入甜蜜的梦乡的时候,父亲们却在潮湿低矮的房子里,就着昏暗的菜油灯,用原始的手磨一圈圈地机械地重复着繁重而枯燥简单的磨豆浆动作。他们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父子三人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通宵熬夜的憔悴与疲惫。为了生计,为了摆脱贫困,为了实现心目中的梦想,他们奋斗着、坚持着、忍受着。
后来,他们请了一个师傅传授做豆腐的手艺,以期提高豆腐的产量和质量。请师傅的这一年,他们年底盘存,共亏了三十多吊钱。这在当时相当于一年亏了三十多块大洋。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简单原始的投资吧。亏出了金钱,换回了手艺,换回了技术,换回了做好豆腐生意的底气和信心。第二年师傅离开后,我父亲和叔父只管做,祖父只管卖。年底盘存,还赚了三十多吊钱。从此,每年才有了盈余。
我父亲们用这种最原始的手磨做豆腐,一直做了漫长的十五年。这十五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父亲们付出了体能,付出了汗水,付出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一九二二年(农历壬戌年),他们终于将人工推磨改为了用驴子推磨。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和一次极大的解放。这不仅仅是体力上的解放,而且是心理上的解放,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父亲和叔父整天乐呵呵的。看着驴子拉磨的姿势,真是比看到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还舒服。祖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的确,在那种生产力极其落后,生产设施极端原始的条件下,做豆腐生意是很辛苦的。很多人同情我们,称我们这种行业是最苦最累的小手工业。当时的商会也不要我们交什么钱,政府也不收我们的税。这是当时的社会对我们这种小小的手工业的一种宽容同情和关照。
如果永隆河有杂技团(当地俗称大把戏)来演出,也不向我们收钱。腰间围包袱,这是永隆河当时做豆腐生意的一种特有的行头和打扮。杂技团来演出时,叔父只要在腰间围上一个包袱,把我顶在脖子上,就可以免费去看大把戏。对这种行头和打扮,守门的从不过问,让你自由进出,很是客气。
祖父们父子三人在永隆河做了二十多年的豆腐,祖母和母亲在农村丁家营喂猪、织土布,克勤克俭地过日子。这样,我家渐渐地有了一点点积蓄。用当今的眼光看待这点积蓄,真是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农村积贫积弱的现实面前,这点积蓄却是弥足珍贵。
一九二三年春天,父亲们在丁家营东湾朝西住的台上买了两幢房子的地皮,又在老地方做了四,五间房子,也购置了二十多亩田地。不过,这些田地大部份是一些排水不畅遇雨就涝的低洼之地。
一九二三年七月间,叔父姓何的婶娘(我叫妈妈)病逝,她的女儿喜珍也不幸夭折。十月,叔父又娶了一个24岁的婶娘,叫张翠英(我也叫妈妈)。
在江汉平原,地势低洼,长江、汉江经常溃口。当地人填上台基,将房屋建在高高的台基之上,以期躲避水患。一九二四年,全家齐心协力,在新买的地皮上填台基。为招待帮助填台基的人员,就杀掉了三头肥猪。两个月时间就填好了台基,还准备在新台基上做新房子。
这年,妈妈生了桂珍。我们也是三兄弟了。我是老大,老二叫仲官,老三叫幼麟。幼麟和桂珍同年。这真是时来运转,百事顺遂,人丁兴旺啊!
一九二四年(农历甲子年)祖父六十岁。父亲和叔父觉得其父母苦了一辈子,决定给两位老人家做六十大寿。
这年春天,正当桃红柳绿,劳燕低飞时节,祖父母的六十大寿的庆典如期举行。当时杀了一头猪,采购了很多寿宴食品,准备得很充分。那天早晨,存爽的祖父们三人,还有我的三祖父
,五祖父母都来陪着我的祖父母。祖父母穿戴一新,正襟危坐在堂屋中间,满面春风地接受大家拜寿。堂屋中间的上面挂着一块匾,匾上绣着“花甲同庆”四个大字。只听得司仪长长的一声口令,顿时鞭爆声震耳,乐器锣鼓声齐鸣,人们全都沉浸到了喜庆的气氛之中。拜寿有一定的规矩和程序。首先是父母亲、叔父妈妈给祖父母拜寿。接着我和弟弟们拜寿。最后就是姑父母、大叔、小叔、还有存爽的父亲、自家门的一些叔父和亲属以及一些亲戚、邻居,给祖父母拜寿。拜寿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无不三叩九拜,一脸的虔诚和认真。旁观者你一言,我一语,不时传出几句幽默话语,让大家为之捧腹。大家欢聚一堂,喜笑颜开。
拜寿仪式结束后,寿宴开始。大家推杯换盏,竞相向两位寿星敬酒,欢笑声祝福声不绝于耳。祖父母兴致极高。祖父那天喝了不少的酒,他幽默风趣的话语也时不时把寿宴的欢乐气氛推向一个个
。在这喜庆的时刻,昔日生活的劳顿和艰辛也一幕幕呈现在祖父眼前。他感慨万千,深情地说,我帮人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长工,在外逃荒要饭,没料到今天还能过上这个好日了呢!
豆腐先生
父亲年轻时,帮人做散工,日子过得很清苦。但在这种困难条件下,父亲却酷爱读书。只有农闲时节,我的父亲才能去私塾读书。他在私塾名列前矛,各方面很是优秀。
后来,父亲们父子三人到永隆河街上去做豆腐。就是在繁重的劳作间隙,父亲也要经常把书拿出来读。他的刻苦学习的精神真是让人们佩服。
我家的豆腐越做越好,顾客也越来越多。特别是河里的一些船老板都有钱,不管冷热集总是要买豆腐吃的。半夜都有人来我家叫门买豆腐。生意好,人手少,有时就从乡下调兵支援。祖母,母亲,妈妈轮流帮忙。父亲做豆腐是一把好手。从推磨到过滤,再到烧浆点浆、做成成品的每一道工序,父亲都是技艺娴熟,操作认真。他在我家的豆腐生意中起到了顶梁柱的作用。
后来,父亲却没做豆腐了,把做豆腐的生意交给了祖父和叔父二人,他回到丁家营光宏的老屋里去从事起了教书的行当。生意那么好,也不知父亲为什么还要去教书。可能是当时的教书先生太少了吧?可能是他当时太优秀了吧?可能是当时自家门的子女们找不到合适的教书先生吧?总之,他去教了一年多的书。这短短的一年多,却给丁家营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教书时,还抱着我到学堂里去玩。我偶然在父亲的座位上碰了一下头。正要哭时,见父亲把桌子拍了几下,一边拍,一边说:”谁叫你碰我的孩子的头的?”
连叫了两声,我也就没有哭了。这点丁国仕老师知道,后来他还经常对我提起这件事。他那时正在从我的父亲读书。
父亲做豆腐是行家里手,教书也很不错。他做过豆腐,教过书,一生从事过两个职业,所以就有人称我父亲为
“豆腐先生”。这个“豆腐先生”的荣誉称号,是对我父亲人生经历的褒奖和肯定。意思是说,我父亲既能文又能武,拿起书本能教书,拿起工具会干活,是一个全才之人。在当时的社会,象我父亲这样的“全才”之人,真是太少了!
已未年淹水
一九一九年(农历已未年)六月间,当我快四岁的时候,汉江大堤决口了。洪水从钟祥一泄而下,道路淹了,田地淹了,好多台基也淹了。永隆河及江汉平原的很多地方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人们纷纷跑到高处躲避洪水,母亲也带着我在存爽的屋里避水。因为他的台基高,堂屋里只有花水,很多人都在他家避水。在他的堂屋中间,用几条长板凳搁着一个晒簸。母亲和我睡在晒簸上面,晒簸下面全是脚背深的水。我当时病得很厉害,但看到别人在吃玉苞,我也要吃。大家都说我病了,不能吃这种不容易消化的食物。可是我由于太过于幼小,当时甚至没觉得我在害病。吃饭时,母亲端来一碗碎麦米粥,我尝了一口,嫌没煮烂,不想吃了。母亲也不勉强,只是唉声叹气。
淹水后,人们出行和来往只能靠船只进行。祖母放心不下我这个孙子,她坐船到存爽屋里来看我。祖母对着母亲指责她不会带孩子,说如果再让母亲这样带下去,这孩子过几天要死在她手里。但我总觉得我好象没什么,不是在害病。
我只是想臭豆腐吃。要知道,人们只有到了冬天才去做臭豆腐的呀。在六月天,在到处是洪水的时候,到哪去弄这样的食物呢?于是她们杷豆腐搁置一段时间,等到臭了再放点盐,端给我吃。我一闻,就恶心,又不想吃了。大家一片唏嘘之声,都说我的病不会好了,没有救了。
为了能让我生存下去而不至于夭折,祖母从母亲手里接管了对我的监护权,亲自来照看我。祖父说我瘦得象一个螳螂了。每天大便拉血,脱肛。每次便血脱肛后,祖母就立即拿出了她预先准备的一只旧鞋底,把我抱着伏在她的腿上,她边流着眼泪,边帮我把脱出来的肛小心翼翼地慢慢挨进去。每当把肛挨进去后,我的祖母就会长长地叹上一口气。这口气代表着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之情,代表着一种如释重负,也代表着一种无奈。在那种年代,她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无可奈何的方法在护理着我。
听别人说,吃乌龟肉可以治好便血脱肛这个病,祖父母立即效仿。祖父在永隆河做豆腐,每天就上街买乌龟送回丁家营家里。祖母亲自操作,做好后单独给我一个人吃。我也很喜欢吃。说来真是神奇,吃了一段时间的乌龟肉后,我的病情居然大为好转。
洪水退后,祖父把我带到永隆河去住。他边做豆腐生意,边细心地照料我。我每天能吃到新鲜的豆制品,营养条件大为改善。在永隆河,我的心情也好极了。祖父每天早晨带我去吃牛肉豆饼,并嘱咐卖牛肉豆饼的老板要多放牛肉,少放豆饼,多放红辣椒,一碗算两碗的钱。医生说要禁这禁那,谁知我却越吃病越好得快。经过一段时间后,我的身体完全康复,完全恢复了以前的欢笑、以前的活泼。这样好几年我就住在了永隆河,和祖父、父亲及叔父生活在了一起。我和街上的小伙伴们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兴致极高地看父亲用石磨把一片片豆瓣变成豆浆,再把热气腾腾的豆浆娈成水楞楞的豆腐。我也和小伙伴们到码头上去欣赏河里特有的喧闹声。有了大把戏,我还可以和叔父一起去一饱眼福。
我把我的童年彻底融入了永隆河。只有过春节时期,我才随着祖父们回到丁家营的家里团聚。
永隆纪事(二)
叔父之死
一九二五年,就在我快满十周岁那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祖父派叔父到大台上一个朋友家去送情。叔父那天换了一身新衣服,其心情也和明媚的阳光一样灿烂。他从永隆河兴冲冲地来到了大台上朋友家。在朋友家喝了酒出来后,所发生的事却和当天的心情形成了截然的反差。叔父意想不到的和一个人不知道为了一件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言两语地吵了起来。正吵着的时候,冷不防被这个家伙一脚踢在了叔父的右腹部上。叔父疼得蹲在地上差点缓不过气来,皱着眉头捂着右腹部呻吟不止。这时,人们可能意思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家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有些好心的人出主意说吞蚯蚓可以治好叔父的伤痛。事不益迟雷厉风行说找就找,当时就地找了一些蚯蚓。为了缓解伤痛,可怜的正在低声呻吟的叔父,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一口气就呑下了好几条活生生满地乱爬的蚯蚓。要知道
,生呑活蚯蚓不是吃山珍海味,不是享受,那个滋味是正常人难以忍受难以想象的呀!在当时,叔父又有什么办法呢?
几个人把叔父慢慢地扶了回去。一向身强力壮干什么事都非常得力的叔父,由于伤痛的折磨,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当时的医疗条件也是缺乏得不可想象。全家人面对突然间降临的横祸忧心忡忡一筹莫展心急如焚。当时的社会没有法制,没有什么公理可言,你就是有千条理万条理,到哪讲理去?但是,祖父还是决定要向行凶者讨回公道。我家备了一桌酒,请族内几个前辈和那个家伙评理。酒喝了,饭吃了,钱花了,精神也备爱了折磨和煎熬,问题却还是不了了之。叔父和我们全家人只好自认倒霉。
过了一些日子,叔父的病情似乎好一些了,并且还能做豆腐了,不过,都是干一些很轻微的活。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真是冤家路窄呀!那个家伙后到永隆河来,刚好碰见了叔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叔父本来就没有康复的病弱之躯,不知怎么突然间暴发出了一股复仇的巨大力量。那个恶徒见到叔父很是心虚,面对一个病弱者竞然没有了还手之力,被叔父狠狠地揍了一顿,灰溜溜地逃跑了。叔父就这样好好地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也算是得到了心灵上的一点安慰。
一九二五年秋天,金色的秋风没有给全家带来丰收的喜悦,相反,满地飘落的秋叶,给全家人带来的是惆怅和悲凉。叔父右上腹内长了一个包块,硬硬的。吃了几个月的中药也没有一点效果。用了很多的土方偏方仍然无济于事。求神拜佛香烧了纸,神汉、巫婆请了,钱也没有少花,但是一点也不灵验。开始只指头大一点点的包块,后来越长越大,越长越快。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落千丈一天不如一天,一直卧床不起了。一个一百多斤硬朗之躯的钢强铁汉,一下子消瘦到了不足八十斤。
叔父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好了,将不久于人世,就把我的父亲叫到病床前。叔父说:“哥哥,你为我做了很多衣服,花了很多钱。如果我的病好了,这些衣服就和你共同穿。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要立你的大儿子存宽为嗣的。”
说罢,叔父哭了。父亲尽量克制自己,用好言宽慰叔父。为了使病人宽心,父亲二话没说满口答应立我为嗣。父亲说完,赶忙跑到外面,躲着号啕大哭了一顿。
过了几天,叔父不幸病逝,终年34岁。瑟瑟的秋风中好似响起了晴天霹雳,把全家的精神几乎摧垮了。祖父母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哭得死去活来。祖母哭死了几次,妈妈也哭得昏了过去。要知道,妈妈当时只有26岁,嫁给叔父只有两年,其女儿桂珍还只有一岁呀!全村人没有一个不同情,没有一个不唏嘘,没有一个不为之扼腕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上苍给我们安排的命运吧?
一家人凄凄惨惨地安葬了叔父,料理了后事。日子还得打发,生活还得继续。只是斯人已去成追忆,留下悲痛泪满襟。
父亲后来没听叔父的遗言,立了老二仲官为叔父的儿子。
叔父死后,祖母忧而成疾,于一九二六年(农历丙寅年)逝世。妈妈也忧伤成病,一两年后才治好,以后再没嫁人而终身守寡。可怜的妈妈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把她当成是我的亲生母亲一样对待。我的儿子出生后,就是得力于妈妈的细心照料,她还帮我带大了三个孙子,真是劳苦功高啊!父亲和祖父还是在永隆河继续做豆腐生意,只是缺少了叔父这样一个得力的干将和有力的帮手,心中失去亲人的阴影和缺憾象千斤巨石一直压在心口,久久挥之不去。
叔父病重之时,家人为叔父的康复向神灵许了愿的。如果神仙能保佑叔父平安,我们就去武当山给神仙烧两次香。叔父虽然已过世,但向神灵许的愿必须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雷打不动的信条。这种信条支配着我们的神经和大脑,左右着我们的行动。第一次,父亲丢下了手中的豆腐生意,带着全家人对神灵十二万分的虔诚和希望,千里迢迢亲自去朝武当。第二次是我代表家人前往武当山朝圣。
李吴张(章、臧)三姓战争
一九二六年,国共合作的北阀军到了永隆河,团防局改为了保卫团。开始是丁心清(中心一队丁存林老师的父亲)当队长。后来不知是谁接替了他。
一九二七年成立士工会,商会解散。也不知保卫团到哪去了。士工会受害后,永隆河进驻了一个大营的部队。这时,也有一支土匪在方家祠堂(新河一队)住。后被大营的部队消灭了。大营的部队走后,永隆河就形成了没有官管的无政府局面。
无政府的局面,也导致了社会的混乱。当时,一个姓张的人在永隆河街上为之事与姓李的姓吴的打了起来。很多人都来调解,也没调解好。从而暴发了李吴张三姓之战。
张、章、臧,三姓合成一姓:张。张姓的人多势众,在田野里列成阵势,象树林一样。他们决心要把姓李和姓吴的烧光杀光。我当时就在永隆河看热闹。土枪土炮的
掉在屋上响个不停。我看见两个姓张的小伙子手拿长矛,到永隆河街上,把姓李姓吴的门打烂了。还进到别人的屋里去乱打一气。其它在永隆河做生意的人,他们一点也不去侵犯。他们还到街外面去烧姓李的和姓吴的房屋,烧这两姓的祠堂
李吴二姓的人不能安身,被迫到外地去请来了迷信组织
“硬斗会”。据说这个组织的人有刀枪不入的功夫。硬斗会手拿大刀长矛,打着赤膊,冲上前去跟姓张的较量。硬斗会有两只步枪,向姓张的人群放了两枪,即刻有人应声倒下。姓张的没有
,只有大刀长矛,哪里是硬斗会的对手?他们看见自己被击倒了一个人,全部掉头便跑。吴李两姓和硬头会拼命追逐,张姓溃不成军。在追赶时,吴李两姓和硬头会捉到了姓张的一个人,要杀了他。那个姓张的连忙跪地求饶说:
“爷爷,我姓王!”吴李两姓说:“不管你姓张还是姓王,你不该来帮忙!”还是把他杀了。
被杀的这个人姓张,名稀奇。为什么取这个古怪名字呢?原来是他的父母结婚后,快到五十岁才生了第一个儿子。他的父亲说:“快到五十岁了,头胎却生了一个儿子。真稀奇!”
就取名为稀奇。过了两年,又生了一个儿子。他的父亲又说:“这么大年纪,还连生两个儿子,真古怪!”
就给第二个儿子取名为古怪。后来,稀奇古怪都成了人。这次来打架,是稀奇来的,但是打了败仗后,被杀了。
吴李张三姓最后到京山县城去打官司,地方的绅士出来调解。绅士们说:“一边的房子被烧了,一边还死了人,双方都受了损失。就此解决算了。”
三姓因此才勉强握手言和。
这次战争结束后,有人编了一段顺口溜
:“三张伙一张,合伙烧祠堂。人家赶起来,大爹!我姓王。硬头会说,不管你姓王不姓王,你不该来帮忙!”
这首顺口溜一直唱了好多年,成为了茶余饭后打浑取乐的一个精彩段子。有些人一唱,就哈哈大笑不止。
一九二七年,成立了商会组织,把保卫团接回来了。保卫团在下面收款以维持其给养,保卫永隆河的安全。永隆河才照样热闹起来。
大把戏
永隆河原来到处都有空场子,每年都有杂技团来这里演出。有时,一年来演出一次,有时还来演出两次,而且每一次来都是要演出好多天的。永隆河的人们习惯称杂技团为“大把戏”。
大把戏一到永隆河,他们就先找一个大空场,周围用绳索围一个大圈。第二层又围一道两米多高的布围子。在布围子和绳索之间,站着人把守着,防止有人钻进来看“白把戏”。但是有的人就爬到树上和房顶上去看。围圈里只留有一个门。此门用人把守。给了钱,就让进去。门口还有一块大布,上面写着:跑马、翻空心跟斗、气功、踩软索、吊头发、蹬坛子、翻云梯、爬杆子、玩魔术……等各种有趣的杂技项目。
大把戏的到来,使永隆河就象是遇到了盛大的节日一样,大家奔走相告,喜气洋洋。有的还把亲戚朋友请要永隆河街上来观看演出,共同分享大把戏所带来的喜悦。这时,家里的人都支持我去一饱眼福。我平时就在盼望着大把戏的到来,也不去上学了,就在永隆河看大把戏。经常是连看三天,过足一把大把戏的瘾。有时是大人带着我去看。有时大人给钱到我,我自己单独进去看。
进入演出场地,只见场子中央栽着用几根杉木连起来很高的杆子。首先是空心跟斗,第二是跑马。一些姑娘骑着马,她们都是小脚。她们在马上做着各种动作,很是危险,但是从不掉下来。一个大姑娘睡在桌子上蹬坛子。还有姑娘睡在桌子上,脚上放一个小梯子,一个小孩在梯子上翻上翻下,但是梯子却是稳稳的。十岁左右的一个小姑娘把头发系着吊在空中,用人把她推来推去。下面的人还丢衣服给小姑娘,她时穿时脱。一个姑娘踩软索,一双小脚在索上走来走去,如履平地。一个男的爬杆子。有时在杆子上面把手一放,用脚勾在上面绑着的横棍上,人倒挂着……
我很为他们耽心,有时还真不敢看,有时被那一个个惊险的场面和惊险的动作吓得心惊肉跳。当玩得最精彩时,还有很多人丢钱,丢大洋。他们玩一场结束,就用布袋子在地上捡钱。杂技团里的人很多,有小孩、有老人,一天的生活开支也不少。有些人说,别看他们演出时那么神气,其实他们的生活真苦啊!特别是训练时所吃的苦是常人难以想象得到的。
祖母逝世
承受不了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祖母忧而成疾,于一九二六年不幸逝世,终年61岁。
先一年刚办完叔父的丧事,第二年又办祖母的丧事,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哪!全家人的悲痛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为了表示对祖母的悼念,父亲含泪亲手书写了讣告,安排人在永隆河街上显眼位置张贴。讣告内容有
“族戚友一概免吊。哀子儒轩泣血示。”
这个讣告贴出后,亲戚朋友还是要来吊唁。永隆河街上的亲友们非常重视参加祖母的悼念活动。他们写了挽联,用两张桌子做成亡席。当时为祭奠死者,人们在每个桌子上放十个盘子,盘子里用糖做上各种动物,还放几块纸剪的物品,这就是亡席。给死者抬亡席,是对死者的最高礼遇,意思是让死者在阴间也能大富大贵,也能享用到丰盛的美味佳肴。他们请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地把亡席抬了来。一共来了五,六十人。其它亲戚族人也是这样抬来的。一共抬来了八抬亡席。每抬来一抬亡席都要安排专人去迎候。客人们都要到祖母的灵前跪拜,父亲也陪着客人跪拜。用酒宴招待客人,请客人入席赴宴,称之谓“坐席”。抬亡席来的亲友和客人都要一一被安排坐席。悼念的人群川流不息,坐席的人群川流不息。八抬亡席的锣鼓象比赛一样敲得震天响,迎候亡席、迎候亲友、吊唁亡灵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把一个丧事现场烘托得更加悲切。
我家用白布做了三十多件孝衣,分发给孝女们一一穿上。男人们,孩子们则戴着洁白的孝帽。特别是女人和孩子们的鞋面上,也被缝上了白色的布面,称为孝鞋。洁白素雅的装束,寄托着人们的哀思,表达了对祖母的孝弟之心。母亲和妈妈以及来为祖母送葬的亲戚族人中的女人们穿着洁白的孝衣和孝鞋,或坐或站在祖母的遗体旁哭泣,有的还伏在祖母的遗体上号啕痛哭,一一哭诉着追忆着祖母处事为人的大度磊落和一辈子生活的劳苦艰辛。
父亲请阴阳先生到安葬之地去看了风水,确定了棺木的朝向。十几个道士在家里吹吹打打,念念有词地给祖母做道场。道士们挂着十殿闫王,在禾场上做了八个门,弄了一些小树枝插在地上。树枝上挂了很多鞭炮。道士们打粉火、跑八门、招孤赈济,做着道家的法事。在拉着的绳索上面还挂了一幅幅的图画。上面画着做了好事的,来生就脱大红大紫大富大贵的生。做了坏事的,来生就变牛变马变猪变狗和一些小动物。还用五颜六色的纸做了房屋、纸人纸马、金元大宝等,烧了后能让祖母在阴间尽情享受。
道士们敲梆击罄,口念咒语,扬幡招魂,,超度亡灵。道家的音乐也是“嘎玉撞金,鸣丝吹竹,击金鼓镗,鸣玉琅琅”,一片仙界气氛。这样闹了一天一夜后,第二天才送葬。
到了第二天,坐席结束后,开始送葬。送葬时,孝男孝女们齐齐跪拜于祖母的棺木之前,哀哭之声更是惊天动地。此时,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送葬的锣鼓齐鸣。抬棺木的“八大金钢”熟练地把黑色的棺木放在倒扣在地上的两条长条板凳上,用粗大的麻绳把板凳和棺木一起抬了起来。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一个道士手举招魂幡,边丢纸钱,边“啰啰啰啰”地叫着,此谓之在为死者“明路”,意思是为死者指引升天之路。明路道士的“啰啰啰啰”之声一结束,“八大金钢”随之齐声以“喔-----伙伙”之声相呼应,此谓之死者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上天之路并已经跟上来了。送葬队伍缓缓地向着墓地行进,哀哭之声,鞭炮锣鼓之声相伴始终。
在墓地里挖墓坑称之谓“打井”。打井之人是预先安排好了的,井也要预先打好。打井时,打井之人一定要带上酒菜,在打井的现场享用,以此体现和追忆死者生前的的豪爽与大度。享用不完的,就虔诚地洒在墓坑周围,让死者分享。
送葬的队伍到了墓地,父亲母亲和孝男孝女们又齐齐跪于祖母的棺木之前。在井里放了一大挂鞭炮驱邪,并烧香烧纸钱后,八大金钢慢慢地把棺木放到井里。这时,父亲就要踏上棺木,与祖母作最后的诀别。当我父亲踏上棺木的时候,手拿铁锹的人就急忙铲起一些土,朝我父亲的身上和头顶上散去,以此证明父亲对祖母的孝顺和虔诚,表达一种恨不得以死相随的孝道之心。
坟堆垒好后,父亲领着送葬的亲友们围着祖母的坟堆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转三圈,最后在鞭炮声和被阵风刮起在空中旋转象蝴蝶一样飞舞的纸钱灰中离去。以后的“五七”和“百日期”纪念日,参与祭扫的人们也要重复围绕着坟堆连转三圈的标准动作,把虔诚和孝弟演绎得淋漓尽致。
送葬回来,还要招待送葬队伍坐席。大家推杯换盏,一醉方休,以此来祝贺祖母升天。最后要用钱开销打发这些抬亡席和打锣鼓家什的人。光开销打发的钱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这次办丧事,开始杀了三头大肥猪也不够。丧事结束后又杀了一头肥猪办酒席,请漏落掉了的客人补席。由于当时讲排场讲面子没有量入为出,所以在办丧事这件事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欠下了别人一大笔债,欠债数额近六百吊钱,相当于大洋三百元。每年三分利息。这就是当时的高利贷。对于当时只是脱贫了的我家的经济状况来说,是承受不起的。
这些利滚利的债象解不开的乱麻一样一直缠绕着我们全家,在父亲逝世时还没还完。父债子还。这些债后来是由刚满20岁就用柔弱的肩膀挑起了家庭生活重担的我来还完的。我从父亲那里没有继承什么遗产,继承的又是贫困、遗憾和苦涩,当然还有他真诚为人的品格。
兵
兵,是人类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有了兵,就有了战争,有了血腥,有了对人类成千上万的杀戮。过去的人一听说兵或者看到一个兵就害怕。兵在人们的心目中是恶魔,是鬼怪,是翻脸不认人随时可能对你构成威协变异了的人类。
永隆河有几个团防局的兵,后来来了正规军驻防。正规军人多,有机枪大炮。他们也镇压土匪。那时,老百姓称正规军为大营的兵。
大营的兵来到了永隆河,就没人敢上街,热集比冷集都不如。这时,永隆河河里特有的那种非常和谐的喧闹声也会嘎然而止。他们驻防后,老百姓慢慢摸透了脾气,胆大的就先上了街。之后乡下上街赶集的人才慢慢多起来,永隆河才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我亲眼看见这些兵买菜时就打人骂人。人们看见兵时总是存在害怕心理。
我家在永隆做豆腐卖,和一些大营兵的关系就很好。如果有兵到我家,我们就请他们喝豆浆,吃豆腐,当然是一律免费让其享用。一个姓王的炊事员兵是我家的常客,他如果有锅巴饭,就拿来便宜卖给我家。慢慢熟悉后,还提出要我认他作干爸。当然,只是说说而已,他和我家都不会把此当真。不管冬夏,这些兵都是买豆腐的大主顾。大营的兵突然要开拔了,乡下的人在这时候就不敢上街了,怕被兵抓走。有些熟人上了街,就到我家躲起来。有的熟人在街上被兵抓住了,只要我家出面求情,立刻会被放掉。
被大营的兵抓去的人都被迫给他们做挑夫,而且是挑重担子。如果走慢了,还要挨打受骂。腿子走跛了还得跟着他们走。要是不偷跑,休想回家。那时的兵都是一些游民和无职业者出身,甚至还有好多流氓恶人混杂其中。所以人们常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要是在乡下看见这些兵,就要跑八百里不回头的。
据说这些大营的兵是军阀吴佩孚的兵。也叫北兵。
北伐军
一九二六年,永隆河大营的兵突然间销声匿迹,不知到哪去了,只有几个团防局的兵了。到了冬天,也就是农历十月间,正是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的时节,永隆河又到了成千上万的兵。他们每人一个斗笠,人称“斗笠兵”。斗笠兵的军纪严整,士气高昂,行军走路,很是威风。开始,人们象以往遇到兵一样,害怕的心理依然如故。后来看见他们不拉伕,不扰民,说话很和气,买一个鸡蛋都给钱,大家紧张防范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永隆河的人们对这些兵的作为感到很是稀奇,知道他们才是老百姓自己的兵,所以很喜欢这些兵,称这些兵为南兵。这些南兵是来打北兵的,把北兵称为
“北垮子”。就是由于这些背着斗笠的南兵到来,才使得那些害人的北兵仓惶撤出了永隆河。
一天早晨,我提着书篮子高高兴兴上学去。看见很多斗笠兵个个精神抖擞,从永隆河往南河方向而去。他们见了我,很和气地和我打招呼:“小学生,你这点年纪就读了这么多书?”
还有一个文质彬彬二十岁左右的兵十分好奇地把我的一本书拿去十分小心地翻了翻,看了一下,又很小心地放在我的书篮子里。走时还面带微笑十分客气地对着我说:“耽误你了!”
当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说他们是斗笠兵中的学生兵,是有文化有知识的兵。
南兵撤走时,不是象北兵那样去拉伕,而是用钱很客气地请人挑担子,而且不是重担子。丁心田被他们请去挑担子送了两天。他回来十分神秘十分得意也是十分感激地把他自己当挑夫的经过讲给大家听,说:“我把他们送到沙洋到多宝中间的汉江边时,南兵就和北兵打起来了。一个开花炮弹落在了我们附近,一个兵马上把我往地上一推,一下压在我的身上。只听轰隆一声,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从地上一爬起来,他就给了我三块大洋。说这里危险,叫我赶快离开战场。我就回来了。”
大家都说:“这个斗笠兵真好!真是不简单!”
当时,我们在家也听到了从西面的远方传来的枪炮声,知道这些斗笠兵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在和北兵浴血奋战
后来才知道这些斗笠兵就是国共合作时期的北伐革命军。
永隆纪事(三)
士工会
一九二七年(农历丁卯年)的春节过后,天气春寒料峭,乍暧还寒。但是,一股滚滚的热流却波及到了永隆河,永隆河成立了士工会。据说,这是老百姓自己的组织。这是永隆河历史上从没有过的新生事物,因此,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迷惑,有人观望。士工会的人们手里拿着旗帜上街
,呼口号。街头巷尾刷上了宣传士工会的醒目标语。
士工会的人们在永隆河北面露天搭了一个又高又大的主席台,在哪儿的空地上召开群众大会。参加会议的群众中,有的是自觉去的,这种人是士工会的强有力的基础。有的是碍于情面或者是怕得罪了士工会而去的,还有的纯粹是去看热闹。主席台上的正中间挂着孙中山先生的遗像。开会前,大家在主持人的带领下,望着孙中山的遗像毕恭毕敬地行三鞠躬礼。然后,主持人用十分庄严的声调,一字一顿地宣读孙中山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
读完后,主持人转过身来,望着主席台下的广大听众,慷慨激昂地讲要翻身、要当家作主人、要添工资……。他的极具煽动性的语言也引起了台下很多人的共鸣和支持。接着一个很漂亮,很秀气,很精神,打扮得体二十出头的妇女跌着脚讲要翻身、要自由、反对男尊女卑、提倡男女平等。台下有些人就窃窃私语,反对“男女平等”这种提法。这些人中年纪老的最保守。当时乡村里没有开学,我就住在永隆,每天吃完饭后,就约上一帮小伙伴,兴致勃勃地跟着看热闹。
讲完后,他们带领群众高呼口号:“打倒吴佩孚!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资本家!打倒旧知识分子!”最后他们还喊:
“打倒严、丁、朱、张!”
他们为什么要喊打倒这四姓呢?因为这四姓是当地的大姓,人数众多,这四姓的土豪劣绅也多。平时这些大姓的人经常压迫当地的小姓的人们,所以他们才喊出了这个并不合时宜的荒唐口号。
他们的政治主张和观点象三岁的孩童对事物的看法一样,有时也拿不稳,显得有些幼稚。早晨喊打倒蒋介石,晚上又喊欢迎蒋介石。好多人不知道他们搞的是什么名堂。当然,士工会毕竟是为穷人撑腰说话的。那些一直处于最底层的穷人们,终于可以挺直腰杆来显示自己的存在和让富人们为之生畏的力量了。在怀疑、抵制、观望、嘲弄的潜流中,士工会的活动照样进行。一种浮躁狂热的气氛深深地笼罩着永隆河的大街小巷。
特别是“打倒严丁朱张”的口号一提出,就打击了一大片,给一些土豪劣绅钻了空子。严、丁、朱、张,这永隆地区的四大姓的人首先出现反感和抵制,这股势力是不容忽视的。当时,士工会的人把工人和农民的关系也没处理好。少数工人看不起农民,好象工人最伟大,农民是下等公民。那时就出现了个别工人打农民的现象。如果谁承认了自己是这四大姓中的某一个姓的人,还要多挨几下打。还出现了一些如鲁迅先生所刻画的阿Q式的十分幼稚可笑的事情。有的工人为了反抗老板,又别无它法,于是换掉了老板的招牌。小老板吴大兴的一个工人姓崔,他把吴大兴的姓也改了,把吴大兴叫崔大兴。这样一来,就求得了心理上的平衡和精神上的满足。土豪劣绅则利用士工会的这些弱点,挑拨工农关系,制造矛盾,企图瓦解、消灭士工会。
永隆河有一个很坏的土豪劣绅叫吴巨国,五,六十岁了,肥胖臃肿的身躯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都不过份,真是不成样子了,头上几根稀头发把脑袋都盖不住。这个人在永隆河很有一些背景和势力,他和京山县的当权者们来往密切。吴巨国有好几个老婆,却无儿女,主要是他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但他却埋怨老婆们不给他生孩子。于是这个混蛋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强行弄到了手。这个姑娘有文化,很漂亮,够得上国色天香的级别。她根本就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个姑娘伺机从吴巨国的家中逃跑了出来,被吴巨国抓了回去。第二次逃跑出来后,就参加了士工会。她开会发言
非常积极,有一定的活动能力。每次士工会的
队伍经过我家门前时,我都看见她活跃在队伍之中。她剪成了短发,穿着一身青衣服,打扮得十分精干,犹如一朵盛开的出水芙蓉,非常惹眼。一些保守的人看见了她这样的打扮就说:“真不象样子,连头发都剪了,象个男人,太不成器了!”
吴巨国对士工会非常痛恨,更恨这个姑娘。他串通一些土豪劣绅伺机报仇,决心要消灭永隆河的士工会。可能也是秉承了什么人的旨意,他对消灭士工会作出了周密的安排。安排姓张的杀进永隆河,姓丁的把守河西。如有漏网的往西跑,叫姓严的在路上拦杀,姓朱的在拖市一带拦杀。他一切安排妥当,准备把士工会在永隆河斩尽杀绝。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那天,天空阴沉沉的。姓张的土豪劣绅煸动一些不明真象的人带着大刀长矛等各种武器神不知鬼不觉突然杀进了永隆河。只要是见了士工会的人便格杀勿论,凡剪了头发的妇女也是在劫难逃。吴巨国占的那个姑娘更是首当其冲地在必杀之列。这个姑娘连肠子都被杀出来了,倒在了永隆河边。当时她还没有死,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喊叫着:“谁救救我的命,把我医好了,我就嫁给谁,永不忘恩。”
旁边围观的人说:“你还喊?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没有死,还要来补刀呢。”
这个姑娘一听害怕了,也知道自己没有救了,就自己滚到河里去淹死了。人们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就这样惨遭厄运,都十分惋惜地说:
“真是惨哪!”很多老太太还为之流下了滚滚泪水。
这一天,永隆河镇的河里面特有的喧闹声又一次停止了,夜里打更老人“梆梆”的敲击声和抑扬顿挫的警示声也随之停止。永隆河被白色恐怖深深地笼罩着,陷入到一片腥风血雨之中,让人感到沉闷、窒息。
杀士工会这天,士工会预先豪不知情,豪无准备。很多赤手空拳的士工会成员都涌向河里向西逃跑。抢渡船过河,落水者不计其数。还有泅水过河的,衣服也湿透了。幸亏严、丁、朱三姓的人没有听他们这些恶狗的话,没有派人在路上进行拦杀,让过了河的士工会的成员全逃跑了。
有三个士工会的人被我父亲领着跑到丁家营我们的家里。刚进我家的门,国校叔(一个杀猪的屠户)等几个人就气势汹汹地来到我家,要把这三个人拉出去杀了。他骂到:“老子有一天上街,没有给他们让路,他们就给了老子一嘴巴。把这些王八狗日的一定要杀干净!”
我的祖父拍着胸道:“国校!你要杀他们三人,老子用这条命和你拼了!难道这士工会的人全是坏的?”
被我的祖父一骂,他们几个人就不敢动手了。因为还有我家的一些堂叔父们也都站在祖父一边助祖父的威。他们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这三个士工会的人,一个三十大几岁,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十七八岁,是江陵人,都长得十分精干。当时农民都是光头,他们都是长头发。三人的这种打扮,在当地很是醒目现眼。这三个人从永隆河街上跑出来后,已经是吓得魂不附体了,就在我家住了六
、七天。我们招待他们吃喝,帮他们把头发剃了,换了衣服,打扮成农民模样后,才离开我家。我父亲还送给他们回家的盘緾费。父亲把他们向着沙洋方向送了几十里地,到了安全地带,才和他们分别。分别时,三个人流着泪,死死握住父亲的手舍不得松开,就这样千言万语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初喊“打倒严丁朱张”的人,谁知却被姓丁的人给救了命,也不知道士工会的人要作何感想。
张氏
五祖父后来娶的一个妻子叫张氏,张氏的一生是十分不幸的。
张氏是荆门后港人。其原来的丈夫也是后港人,叫盛玉美,非常贫穷,逃荒要饭几乎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内容。一年,盛玉美领着妻子张氏、大女儿想孙、二女儿桂英、三儿子八斤一行五人,逃荒到了汉江之东的丁家营。
丁家营有一所祠堂。看管祠堂的人叫刘兴普,无儿无女。刘兴普与其妻沈氏种着祠堂前后左右的几亩地,这些地归祠堂所有。他种的地既不交租,也不收税,也不用交任何费用。这几亩地的收入就是其看管丁家祠堂的报酬。只要丁姓全族有什么大事,比如祭祠堂等,他就要无偿帮忙。在那么多的人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当年,刘兴普夫妇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的。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傍晚,盛玉美挑着一担破行李,领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破衣乱衫蓬头垢面的全家五口人来到丁家祠堂门前,向刘兴普讨要一个地方暂住。刘兴普夫妇看到这拖儿带女的五口人的惨状,顿起怜悯之心,于是满口答应下来。盛玉美全家就在地上打地铺,住在了丁家祠堂。他们每天出去要饭,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很不好过。幸亏刘兴普夫妇乐善好施,对其时常照顾,才勉强度日。
屋漏偏遇连阴雨,船漏偏遇顶头风。对于穷人来说,贫和病这一对孪生兄弟从来就是注定要光顾他们的。在为怎么样才能填饱一家五口人的肚子这件事犯难的时候,盛玉美又大病不起了。他得的是大肚子病,也就是血吸虫病,根本无钱医治。为了让孩子能有一个生路,只好将第二个女儿桂英送给刘兴普夫妇作养女。不久,盛玉美丢下妻子儿女,客死于丁家祠堂。张氏想着自己四处飘零,生活无着,现在又在异地丧夫而成了孤儿寡母的可悲处境,号陶痛哭。刘兴普夫妇俩一边陪着流泪,一边好言安慰张氏。他想办法弄了几块木板,很简单地钉了一个木匣子,帮助张氏将盛玉美的尸体安葬在了祠堂外面的北墙根。
张氏带着大女儿想孙,儿子八斤孤苦伶仃,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在这身处困境,举目无亲的异地它乡,其生存下去的艰难程度非语言可以形容。当时,五祖母早已逝世,她给五祖父留下了两个儿子在中和继中。我把他们分别叫大叔和小叔。经刘兴普夫妇撮合,张氏和我的五祖父结婚。张氏把想孙和八斤也带到了五祖父家中。五祖父家陡添三口人,生活十分困难。我的祖父在经济和物资上大力支持,他们才勉强生存下来。
五祖父和张氏商量,又把女儿想孙(时年13岁)嫁给其二儿子继中(时年17岁)。一九二九年(已已年)农历十月十八日
终于成婚。当时大儿子在中还是一个光棍,没地方住,只好向别人借了一个地方住。在中一九三三年才与此前被土豪劣绅以当了红军的罪名沉潭而死了的孤苦伶仃的熊氏结婚,一九三六年生存定。
五祖父张氏老夫妻和二儿子继中想孙小夫妻,以及儿子八斤等五人,和我们一家共十多人挤住在一个只有几十平方的芦苇泥巴墙壁的房子里。五祖母张氏、想孙、八斤三人,可以说和我们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论辈份,我应该把想孙叫婶娘
。但我觉得她只有13岁,比我还小一岁,是一个小孩子,“婶娘”这个称呼让我怎么叫得出口?过了两,三年后,我才开始叫她婶娘。我问她为什么名字要叫想孙,她说,母亲生下她,是祖父母想的,因此取名想孙。想孙14岁时,生了一个女儿,我给取名叫元珍。元珍两,三岁时因病夭折,想孙后来也不幸病故。
五祖母张氏和五祖父共同生活了三年。一九三二年,五祖父不幸逝世,五祖母张氏又失去了依靠。她真是苦命哪!张氏在生活无着的情况下,只好领着儿子八斤,又飘泊到了钟祥县任家集,在那儿找了一个老头。这老头刚好有一个女儿。这样老配老,小配小,又成了一户人家。
终年飘泊乞讨,居无定所,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吃尽了千般苦受过了万般罪的张氏,在连丧两夫后,和儿子八斤才在任家集落了户,过上了安定一点的生活。解放后,八斤还当了村干部,和小叔来往亲密。八斤的二姐也和小叔有来往。有一次,在小叔家,我同桂英吃饭时,还问过她的情况。她说,到新疆过了几年才回来。
跑丁马
一九二九年当地来了一支土匪武装,他们武器多,
足,还有很多马队。据说他们是蒋介石的正规部队变的。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土匪变成正规部队,正规部队变成土匪,好象是司空见惯的了。这支土匪有四个头,第一个叫丁子觉,第二个叫马冠之,第三个叫张德和,第四个叫何战胜。他们都自称司令,在京山的一些山区如蓝阴、分谷、任家集一带活动。他们抢美女、要大洋,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害苦了当地的老百姓。一天,他们送信到永隆河,要大洋若干元。如不答应,就要来杀人放火。
永隆河认为有保卫团这支武装,对这个最后通牒式的要求没有答应。保卫团先下手为强,主动去攻打土匪。战斗中,一个姓严的队长阵亡,尸体被抬回永隆河,放在街道上。他的夫人伏在尸首上痛哭不止,围观者无不跟着落泪。从此,永隆河的人们都惴惴不安,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保卫团还算尽职,他们日夜在永隆河和周边巡逻,保护大家的安全。
这年(已已年)的农历十月二十一日是永隆河的热集。初冬的太阳洒在永隆河的大街小巷上,使人们感觉暧洋洋的。农民们忙完了秋收冬播,也由于丰收了,所以这天上午赶集的人特别多。不知怎么搞的,这天卖茅草柴的人也特别多。我家在永隆做豆腐卖,也买了好几担茅草柴。船老板们请的民工,把一船船的贷物卸下船,又把永隆河的土特产满满地装到船上。街上买油盐酱醋买布疋百货买生产资料和
自己土特产的农民摩肩接踵。谈笑之声,讨价还价之声充斥着大街小巷。
正在热闹之时,忽然听见街外枪声响起,原来是土匪来进犯永隆河。保卫团全力以赴地在街外面和土匪打起来了。人们四散逃命,互相践踏,街道上一片狼籍,一片混乱。这时街内突然到处响起了枪声,满街房屋也着了火。一时浓烟蔽日,烈焰腾空,永隆河陷入到了一片火海之中。永隆河特有的喧闹声变成了爆豆似的枪声,变成了人们惊恐的哭爹叫妈的呼喊声和房屋燃烧时霹霹啪啪的炸响音。保卫团受内外夹击,寡不敌众,死伤了几个人,只好逃跑了。
原来这支土匪用一部分人装扮成老百姓挑柴卖,而茅柴里却暗藏
。他们人多枪多,到外打枪,四处点火。街外尽是马队。这样里应外和,保卫团哪里抵挡得住?土匪进街,看见衣帽阔气一点的人就开枪打死,看见值钱的东西就动
走,看见年轻漂亮的女人也绝不会放过。大有一股不踏平永隆河誓不罢休的架势。老百姓纷纷抡渡船过河向西逃跑,落水者不计其数。土匪追到河西,将新集的房屋也多处点了火。浓烟蔽住了天日,烈焰映红了两岸,永隆河就象是迎来了世界的末日一样。黑压压的人群携儿带女挑担牵牛,都拼命向西南方向逃跑。枪声不断地响,
从人们的头顶飞过。人们争相逃命,景象惨不忍睹。
我当时正在乡下私塾读书。这天,放了早学,刚吃完饭,准备再去上学。五祖父(么爹)从外面一回来,把脚一跌说,土匪进永隆河把街内外的房屋全都放了火,还过河把李家新集的房屋也烧着了。西面的南河方向有四,五百土匪包围过来了,现在只有西南方向一条出路,你们赶快朝西南方向跑!我急忙出来向东面的永隆河方向一看,哎呀!只见浓烟滚滚,一片火海。人们都朝西南角逃跑。我们跑到大路上,看见河边王罗湾,彭家湾的男女老少挑担牵牛的都和我们跑到了一起。我们跑到丁家祠堂后面,碰见了学桂爹(考爹的父亲)。我们叫他也跑,他若无其事地向我们笑道
:“你们真胆小!”他在染布卖,门前还晾着很多布皮,所以他没听我们的劝告,没有跑。
人们跑到西南方向的梁家场附近,听见枪声渐渐稀疏了,才在安全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于下午四点钟左右慢慢地走了回来。我们回来时,看见学桂爹被土匪打死在了我们碰见他的那个地方。他的老婆扶着尸体大哭。学桂爹的房屋也被烧了,这真是人财两空啊!。我们东湾朝东住的最南头两家(存周和存法)房屋也被烧了。朝西住的从心浩起到德义爹(存典的祖父)止的十多家房屋全部被焚烧精光。永隆河的房屋和新集渡口的房屋也几乎被焚烧殆尽。人们懒以生存的本来就十分脆弱的物资基础倾刻瓦解,使人们感觉好象已经是到了穷途末路步入绝境一样。一夜到天亮,永隆河街上、新集河边、丁家营的嚎哭之声惊天动地,憾人心魄。
祖父和父亲到晚上才跑回来。父亲当时牵着驴子过河后朝南跑。听见枪声近了,他慌忙中把驴子也给弄丢了。回来时,父亲非常懊悔。祖父说,只要一家人能团聚,这就是万幸!驴子算什么?
后来听说南河没有土匪来包围,其实这次我们只要往丁家营北边的小河里一跑就应该没事了。
永隆河被攻破后,土匪每天有很多的马队来乡下胡闹。抡美女、抓鸡子、要大洋,逢人就抓,坏事干尽。一些年轻的姑娘只好打扮得象老婆子一样。大家每天早晨吃了饭就往西面跑,晚上才敢回来。天天如此,几个月不能安神。特别是丁家营最不安宁。有人编了一个顺口溜说:子丑寅卯,吃了就跑;辰巳午未,正在累赘;申酉戌亥,慢慢拢来。这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
丁家营的人为了苟图暂时的安宁,就选出了西湾丁存信的三老爹三相公和丁子觉讲族人关系。丁家营送了几百块大洋,叫他照顾姓丁的一下。丁子觉答应了,丁家营的人后来才有几天没有跑。丁子觉抢了一个姑娘,只十四,五岁,很美,将择期举行婚礼。丁家营的人又收齐了千把元大洋,几担活鸡,一顶好礼帽去送礼。这顶礼帽上边五光十色,真是不便宜。光祥的父亲结婚时只戴了一次。每户都要出大洋,他们就拿出这顶礼帽相抵。丁家营派几个人挑了活鸡,带着大洋和礼帽,由三相公带队到永隆河去向丁子觉贺喜。丁子觉非常高兴,用好酒好食招待他们,并保证以后再也不侵扰丁家营了。丁家营这才安宁了半个月。后来丁子觉和马冠之把他们的土匪队伍开到其它地方去了。
这次来烧永隆河就是丁子觉和马冠之二人指挥的,所以人们也把这场灾难叫做“跑丁马”。
永隆纪事(四)
反抗
走了丁马二人,还有张德和,何战胜,另外还有一个舒队长。他们又来向各地要大洋,比丁马更加猖狂。有好多人是把自己祖辈传下来的懒以生存的土地变卖后,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口粮变卖后,才交出大洋的。如果老是这样没完没了地交大洋,叫老百姓怎么活?土匪多次的搜刮,把各地的钱财刮光了,鸡子也没有了。这样人们又只能照常天天跑出去躲。
为了不受土匪的害,迷信组织的头头丁彩方组织成立了“硬斗会”。硬斗会的成员个个身强力壮,人人勇猛无比。他们请神念佛,说是刀枪不入。为了抗击土匪,很多人支持,很多人参加。禾场里,台基上,硬斗会都是赤膊上阵,在那里摸爬滚打,舞枪弄棒,日夜操练,作好了抗击土匪的战斗准备。
有一天,硬斗会的人得到一个准确的情报,说是有一小股土匪的马队要到永隆河之北几公里之遥的杨家浲来抢掠。于是,他们手拿大刀长矛,一个个
着上身,悄悄地在杨家浲街里埋伏了。这个土匪马队认为永隆河周边的地方都成了他们的地盘,就大摇大摆地毫无防备地进了杨家浲。硬斗会对土匪进行突然袭击。看到几百个
着上身手拿武器的猛士象天兵天将一样地突然从天而降,土匪被吓坏了。他们拿枪上马不及,一片混乱。说来也凑巧,一个土匪向硬斗会开了几枪,由于心慌手跳,一个人也没打中。硬斗会里的一个人大声骂道:“王八狗日的,一颗
打到老子的肚子上滚下去了!”又一个喊道:“一颗碰着老子的脑袋也落下去了!有神保佑,弟兄们,冲啊!快杀土匪!”一声呐喊
,一呼百应,硬斗会众志成城,喊杀声惊天动地。土匪以为硬斗会真有神仙保佑,于是都拼命地往街外逃跑,没有目地的向硬斗会胡乱开抢,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有一个土匪拉着马尾巴逃跑,被硬斗会赶上去用长矛捅倒在地上,再复一刀结果了性命。这样,硬斗会得了一匹马、一支步抢、一袋
,打了一个大胜仗。硬斗会走到永隆河,人们兴高采烈地象过节日一样站在街道两旁,放鞭炮迎接凯旋归来的硬斗会将士。并十分隆重地向硬斗会敬献了一匹大红绸子和一些钱财,表达了永隆河的老百姓对硬斗会由衷地感激之情。硬斗会的人一回丁家营,丁家营就用好酒好菜款待他们,他们一个个俨然成了永隆河地区让老百姓啧啧称赞无限崇拜无限敬畏的大英雄。
硬斗会的胜利,大长了老百姓的志气,大灭了土匪的威风。土匪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老百姓只要团结,只要心齐,土匪就不敢来了。丁家营更加有信心抵抗土匪了。全丁家营家家户户齐心协力出钱造火药。大家把所有的抬枪鸟抢土炮大刀长矛及所有的武器都找出来,把大刀长矛磨得锋亮。还杷一些猎手也请出来,拿着土枪射击演习。随时准备打击土匪。永隆河及周边的村庄也象丁家营的人一样行动了起来。一种众志成城,誓死保卫家园的气氛在永隆河周围迅速弥漫开来。
有一天,有四十八匹马的土匪马队来进攻永隆河。离街只有两里多路时,不料硬斗会拿着大刀长矛冲上前去,周围埋伏的
也对准土匪射击。土匪看见又是打赤膊的来了,一个个吓得拼命往回跑。周围的土枪土炮响声不断,人们的呐喊声似滚滚的惊雷,土匪如惊弓之鸟,没有了任何还手之功。土匪终于被全赶跑了。这次可惜没有打死一个土匪。一个土炮锈了多年,装满药一点火,土炮爆炸了,自己却不幸牺牲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为了永隆河的人民求生存,抗击土匪而牺牲的,这个人更是成了永隆河英雄中的英雄。
当地老百姓为了能安居乐业,都齐心合力地想消灭土匪。夏收到来之前,各地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带了几天干粮,手拿大刀长矛鸟枪铁铳,参加京山县的清山剿匪大行动。好几百硬斗会的人马也一齐参战。这些人马到京山县城南面的山区,每个山沟,每个山头地搜寻土匪。可是土匪却无影无踪了。
土匪被赶跑了,老百姓安下心来好好地搞了一个夏收。不到一年,永隆河在被土匪烧毁了房屋的基础上,一幢幢新房又建了起来,而且比以前做得更好了。我家也在原来被烧毁了豆腐房的废墟上重新修了一幢新瓦房,南北两面紧靠别人的墙,从而节省了两面墙的开支。由于社会
,我们也没在那儿做豆腐了,就把房子租给别人住。但是几年我家都没有收到租金,相反地每年还要向姓吴的交地皮费。
永隆河来了红军
一九三〇年,土匪被赶走后,保卫团又回到永隆河维持治安。农历三月间,我又到私塾读书,到下半年秋冬之际放了学,我就在家里帮忙做一些小事。这年雨水多,收成不好,我家又欠债了。一九三一年(农历辛未年),我又到永隆小学上了五年级。放暑假后,因为家庭经济实在困难,我便辍学了。可是我还想去上学,去读书,我连做梦也是在学校上课呀。父亲看到家庭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无可奈何地说:“书无三代不成,你还是好好干活,以后你有了后代,再好好培养他吧。”上不起学了,有什么办法呢?这年,我就只好在家学种地。当时我只16岁呀!也是这年,我们早婚了。
不到一个月,永隆河来了红军。当时很多人对红军不了解,听说红军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听说红军来,永隆河的人就都跑了。当然,保卫团比什么人都跑得早,跑得快。
一天,一个姑娘出嫁到西边去。姑娘坐着大花轿,十几抬嫁妆,一行人锣鼓喧天,热热闹闹。走到半路上,突然看见红军来了,很多送亲迎亲的人吓得丢下新娘子拔腿就跑。也有几个胆大的没跑,因为新姑娘坐在轿内不能跑呀。红军走到跟前,从轿缝里瞄了新娘一下,笑着对大家说:“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为穷人闹翻身的军队。”
说着,秋毫无犯地走了。很多人觉得很是稀奇。大家互相问:“这是一支什么队伍?怎么还有这么好的军队?”
又过了一天,永隆河的吴佩青被红军打死了。人们说,吴佩青当老板,克扣工人的工资,又吃鸦片烟。红军就是不喜欢这样的人,应该打死的。过了几天,红军也走了,永隆河又陷入到了一片无政府的混乱之中。
逃荒
丁马未乱之前,连年丰收,老百姓还有吃穿。丁马火烧永隆河和周围老百姓的房屋后,打鸡子、要大洋、抢美女,搞得民不聊生。老百姓出了一次又一次的钱,还是不能安居乐业。有很多人是卖田卖地用来给土匪出钱。好多人把只要能卖的东西全卖光了,还是不能满足土匪的要求。老百姓忍无可忍,齐心协力,花了很多财力物力人力,才把土匪赶走。可是又碰上连续三年天灾。每到夏秋之际,几个月阴雨绵绵。沟路不通,内涝严重,低洼地一片汪洋。到了一九三二年春天,米就已经是贵如黄金,也根本就买不到米了。绝大多数人都饿起了肚子。
这时,毛成风带领的一支土匪武装进驻丁家营。他们要老百姓用好酒好菜招待他们,并且要大洋
、抢姑娘,到处抓人。如果谁被抓去,就要用大洋赎回来。这种见人就绑架的作法,让大家心惊胆颤,时刻处于恐惧之中。
我家当时九口人,没有米吃,日子真是难过呀!当时,江汉之西的钟祥县冷水铺是产粮地区,那儿还比较安定。父亲只好把唯一的一头耕牛牵到冷水铺去卖,准备买米回来度荒。可是父亲一去有一个月左右没有回家。我们就知道是社会乱了,他不能回来了。我们又害怕土匪,于是67岁的祖父就带领我们五个人在农历二月十五这天出去逃荒。妈妈不愿走,就和桂珍留下来看房子。和我家一起出逃的还有光全的祖父方丈伯和他的叔祖方学叔两家人。丁家营的很多人也纷纷出去逃荒。那时出去逃荒,年轻姑娘就都要打扮成老太太的模样。
我们三家人天不亮就走到了陆家寨。过汉宜公路时就碰到了毛成风带领几十个土匪骑着马从汉宜公路的东面跑了过来。他们边跑边问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被吓怀了,也不敢看他们。边过公路边回答:“讨米的。”
他们没有理睬我们,拍着马往西边跑去了。我们急速地通过公路,往东面一看,火光冲天。原来就是毛成凤他们带着土匪在东面烧了老百姓的房子后,往西面过去了。我们一口气跑到公路以北七,八里的地方才敢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喘息一下。大家都说,天啦!好险哪!我们差点就落在土匪的手里了呢。
这天,我们只走到了郑家桥,向别人讨了一间小厨房,十几人挤在一块过了一夜。我们还是在天不亮时在家里吃了两碗稀粥的。睡觉时,每人只好吃了一把炒黄豆,权当一顿晚饭。第二天早晨起来把厨房打扫干净,挑水煮了一顿稀粥吃了才又往旧口赶路。
到了旧口杨家佬,准备借锅灶做点饭吃了好过汉江。我们捡柴,挑水,正准备做饭时,只见黑压压的人群都往河边跑。这些人边跑边喊:”来了,快跑哇!”
原来是土匪又追来了。于是我们饿着肚子迅速过河。到马良后又向人家借一间厨房住了一夜,还是每人吃了一把炒黄豆当了一顿晚饭。每个人的肚子真是饿得不行。本来还有一些炒黄豆,但是要留下来防备明天和后天吃呀。
农历二月十七日到石牌住了一夜。石牌很混乱,也有坏人为非作歹。我们二月十八向冷水铺方向走。到了侯家集,每人买了两个锅奎吃了,相当于打了一个牙祭,加了一个餐。要知道,吃野菜饿肚皮的人能吃上锅奎,那真是一种享受啊!下午5点钟左右我们到达目的地。我们找到父亲,美美地吃了一顿掺着野菜的干饭。祖父把我们领到冷水铺这个安全的地方后,休息了两天,就回丁家营去了。
这样,我们就在冷水铺安顿了下来。每天,我们夫妇俩、母亲,二弟仲官、三弟幼灵等五人就出去要饭。在冷水铺要饭的人真是太多了,冷水铺的人也应付不过来。每讨一家,人家就用三个手指头拈几颗米给我们,五个人一天也只讨得到半斤米。卖的一头牛所得的钱,也只够全家买米吃半个月。要饭的人越来越多,米越来越少并且不断地张价。全家人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这样在冷水铺要饭、讨米,在饥饿中度日。
赤色和白色地区
一九三二年(农历壬申年)二月十五以后,丁家营的老百姓几乎逃走了一大半。毛匪经常来抢掠。红军也在永隆河一带组织农民打土豪劣绅,成立农会组织,建立苏维埃政权。永隆河西岸的新集一条河边都成了赤色地区,丁家营以西是白色地区。毛匪在白色地区和丁家营一带横行,专与红军对抗。丁家营只有几十人没有出去逃荒了。留守的这些人没有粮吃,成天在饥饿中度日。为了生存,不免也做出了一些越轨之事。有的人到什么地方去牵了人家的一头小牛来杀了吃了,还有人甚至去拦截挑米的人。有一个挑米的人被拦截后就向永隆河与丁家营之间的陈桥村胡光华家里跑,被胡光华掩护,让挑米的人跑掉了。拦米的人还要打胡光华,胡光华只好向永隆河赤色地区逃跑了。他向红军和赤卫队告状,打击一大片地说:“丁家营的人没有一个好的!”
于是,他领着红军和赤卫队突然袭击丁家营。把所有的男子,不管老少,全部抓到了永隆河。这次,连同其它村子的人一共抓了几百人。
有一个教书先生叫丁清安,五,六十岁了,被抓去后审问时问道:“你做什么事?”答:“我教书。”“你的牙齿为什么是黑的?”
答:“我吃几口鸦片烟。”
刚一说完,就被一刀杀了。还有丁明千的堂叔父丁见生更是被害得惨。见生将近二十岁,被赤卫队严刑拷打。他受不了严刑,就拼命叫骂。赤卫队员把见生绑在板凳上用锯子锯他的脖子,见生更是大骂不止。赤卫队员把见生轻轻地锯了几下,鲜血就流到了地上。赤卫队员说锯累了,要休息一下再锯。一个年青小伙子,就是这样被活活地整死了。有一些人被抓后,为了不受罪而不惜改名换姓。丁光明的大伯父丁可相被抓去后,在审问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答:“我姓熊,叫战奎。”“住哪里?”答:“严家墩子,鲁家滩子。”
要知道,在当地,严家墩子怎么会有鲁家滩子的呢?显然丁可相是在蒙赤卫队员。“为什么在丁家营抓住你的?”
答:“我在姐姐家里,回家时被抓的。”“到那边去!”于是丁可相如释重负地走进了普通人群中。
第二天,又审问丁存典的祖父丁德义。问:“你做什么事?”答:“赶工,帮人家做衣服。”“住在哪里?”答:“丁家营..”
“你叫什么名字?”答:“叫德义。”“,把德义拉出去砍了!”
正要动手时,又有一个赤卫队员问丁德义:“你究竟叫丁德义还是郑德义?”答:“我叫丁德义。”
“住手!不要把人杀错了!,我们要杀的是郑德义。”于是又把丁德义拉回去重新审问:“丁德义,你做了什么坏事没有?”答:“我没有。”
“是谁杀了别人的牛?”答:“是丁可相一些人。”“可相被我们抓来了没有?”答:“抓来了。”“你看见丁可相了没有?”答
:“好象看见了的。”“你帮我们喊丁可相。”丁德义于是大声喊丁可相,但是没有人答应。这时,天已黑了,赤卫队员说:“
!没有丁可相,你说有丁可相,滚开!”于是丁德义也就“滚”到了普通人群中而幸免于难。
这天夜里,红军和赤卫队还杀了丁清华、丁明义、丁金方、丁松儿、丁志山、还有西湾的一些人。丁光富两兄弟,因为其父丁纯福吃鸦片,也就上吊死了。
第二天,他们把丁家营的一些人叫出来,说,你们回去,赶快派人来接头,成立赤色政权!不然的话,再抓住你们休想活!丁家营幸存下来的这些人就这样被放回来了。但是,他们又怕毛匪来报复,所以还是不敢去和红军和赤卫队接头。
丁家营的人没有去接头,所以仍然是白色地区。于是赤色地区的人和永隆河的几十个红军就多次进攻白色地区丁家营。丁家营除了几个老婆婆,中年妇女及几个小孩子外,所有的男子都向西面跑出去逃命。这些人来攻击了一次又一次,只要看得上的东西能拿走的都要拿走,连桌凳锅碗等用具都拿光了。
我的祖父正在这个时期从冷水铺回到了丁家营的家里。他是天黑到家的。第二天丁家营以西三里地远的南河逢双日是热集,他就到南河去赶集。没想到,毛匪突然包围了南河,一下子就抓走了五百多人。我的祖父和姑爹何国良(光宏的外祖父)也被抓去了。他们在霸王岭(现八一大队)陆克明的几栋墙屋里被关了一天一夜。毛匪要把这些人作为人质,好向其家属勒索大洋。这五百多人一整天没有吃一粒米,没有喝一口水。由于又饥又渴,把陆克明家里的几碗磨刀水也喝光了。这些人饿得没有办法,在屋子里到处寻找能吃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坛子腌洋姜,大家都去抢洋姜吃。祖父老了,抢不到,是姑爹抢到了一把才给了祖父吃的。有一个人情急之中索性把坛子摔破在地,大家就一拥而上去抢洋姜。你推我攘,你践我踏地乱成了一团糟。连地上被踩坏了的洋姜也让人们给抢吃了。
第二天,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枪声。大家向门外一看,毛匪拼命地向西边跑了,于是大家就趁机四散逃脱了。一打听,原来是红军来救了。
当时,丁家营处在白色和赤色地区之间。毛匪一到,就说丁家营的老百姓是当了红军的。红军一来,又说丁家营的老百姓是当了毛匪。因此,丁家营的老百姓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两面受攻击,总是要吃亏。再说,他们也不敢偏向哪一方,大家不能在家里安身,就都向外跑光了。丁家营成了一个死寂的村庄。
永隆纪事(五)
全家人出逃
一九三二年的春天,和煦的阳光、温暖的春风及所有春天的美景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好心情。饥饿和恐惧代替了一切,成了丁家营及其周围人们生活的全部。
妈妈和桂珍在家里也没有粮食吃,也不能安身了。为了生存,逃荒也就成了她们的最佳选择。这年,妈妈三十三岁,桂珍七岁半。老祖父就带着她们母女俩也到冷水铺去逃荒。这样,我们全家就都出去逃荒了。祖父带着妈妈和桂珍天不亮就向着冷水铺方向出发,天黑后也在赶路,仅仅只一天时间,就走到了泠水铺。一百多里的路程,大人都有点吃不消,对于一个七岁多的小孩来说,更是无法想象。但是,桂珍却走到了目的地,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夸奖小孩,在当地叫做是在给小孩“戴高帽子”。当然,这得益于大人给桂珍“戴高帽子”。当走得太累的时候,小孩子撒娇的天性就暴露无遗,桂珍不想再走路了。这时,祖父和妈妈就对桂珍进行百般鼓励。夸她听话,夸她勇敢,夸她会走路,给她“戴高帽子”。桂珍最喜欢别人给她“戴高帽子”了。每当这时,她就表现出一种十分顽强的精神,走得一点也不比大人慢,有时还走在了大人的前面。并且还沾沾自喜地标榜说家里还有一个更高的“高帽子”,就是“柱篓子帽子”呢!童稚的话语,引得祖父们为之捧腹,使他们也忘记了路途的疲劳。好孩子是大人夸出来的,桂珍在逃荒途中的走路记录也是大人夸出来的。
尽快逃脱丁家营的恐惧和饥饿威协的愿望激励着他们,尽快和在冷水铺的亲人团聚的愿望激励着他们,祖父们马不停蹄,向着冷水铺走着,向着希望走着。脚走疼了,腿走肿了,仍然坚持着。
这一次,我们全家出逃,连我们家喂的一只白狗也跟着祖父出逃了。过汉江时,渡船老板不知是岐视还是迷信思想使然,就是不让白狗上船。不管你怎么好话说了千万遍,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祖父和妈妈及桂珍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把白狗丢在了江汉东岸后上了渡船。一船人渡到了河西后,祖父又依依不舍地在河西唤白狗,白狗在河东汪汪地叫。白狗很通人性,它不知怎么来了那么大的勇气,扑通一声就跳入江中,奋不顾身泅水过汉江。祖父拼命唤白狗,白狗拼命泅水。水流得很急,白狗被流到下游两里多路,终于到河西上了岸。白狗混身湿淋淋地象小孩子对着大人撒娇一样依偎在祖父的身边喘息不止。祖父用手抚摸着白狗的背说:“唉!人过难,狗子也跟着过难哪!”
到了钟祥冷水铺高庙陈中德伯伯的家里,中德伯说:“你们把狗子给我喂。”我们答应了,狗子在中德伯的关照下,才没有被饿死。
我们全家就住在中德老伯伯家里。陈中德伯伯是我家的老朋友了,他们一家人对我们很好。他们虽然清贫,但是,仗义和豪爽以及对人的真诚却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只要是他能为我们帮上忙的地方,他都是竭尽全力,毫不推辞。
这次,小姑爹何国良和小姑姑夫妻俩以及他们的女儿何春芝,儿子何九香也都逃到了河西。
毛成凤这支土匪还是在丁家营西面三里之遥的南河一带活动,他们和红军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永隆河的红军和赤卫队一来,毛匪就向西逃跑。红军一撤回永隆河,毛匪又到南河及丁家营一带横行。
毛匪杀死十七人
一九三二年河东闹粮荒,已经出现了村无炊烟,饿莩遍地的惨状。如果有挑米的人经过,就会有人用刀把米袋子划破了抢米,连地上的土块带米都要抢走。米,牵动着人们的神经。米,也必然牵动着毛匪的神经。毛匪也是到处抢米,到处杀人。毛匪杀人不眨眼,杀人如同儿戏。
当时,大凡是赤色地区的人外出都有介绍条子。有了这个介绍条子,在赤色地区就可以自由来往。有一天,有十八个年轻力壮的人挑着米路过南河到永隆河去。他们是赤色地区的人,就是要把米挑到缺粮的赤色地区去。当走到张家桥西面的大沟边时,不幸却碰上了毛匪。毛匪冒充红军问:“我们是红军,你们有介绍条没有?有介绍条的就走,没有的就连人带米一齐留下!”
大家都答应说有。于是一个个拿出介绍条子给假红军看。连看了十七个人都有,只有一个人真是没有介绍条子。毛匪喊道:
“有介绍条子的站到这边来!”
有介绍条子的十七个人如释重负,很听指挥地走到了一边。没有介绍条子的这个人吓得面如土色,心想:这次算是完了,可能会小命不保。不料,毛匪把有介绍条子的十七人全部杀害,没条子的这个人幸免于难。这些人所挑之米,当然全部被毛匪抢走了。
硬斗会的下场
过了几天,毛匪又突袭丁家营。这次,他们抓住了硬斗会的头头大台上的丁彩方,这可是毛匪的一个伟大胜利呀!丁彩方被押解到了大台上之西的西湖,只一刀就把他砍倒在地。毛匪以为丁彩方死了,也没有验尸就撤走了。没想丁彩方真是命大,他居然还没有死。被其家人抬到沙洋,居然也给医治好了。但是,不幸的事还在后面。丁彩方后来居然也去当了土匪,从一个指挥几百硬斗会成员抗击土匪的英雄,摇身一变,自己也变成了千人痛万人恨的打家劫舍抢掠者。丁彩方的后来可以用臭名昭著来形容了。扭曲的时代造就了扭曲的灵魂,丁彩方的人生轨迹印证了这点。
丁家营的族长丁良恺在丁家营很有威信。就是这个一身正气大义凛然足智多谋办事果敢的族长,指挥人们终于抓住了丁彩方,把他押解到永隆河,用一颗
,结束了他灵魂扭曲的生命。呜乎!曾经是口念咒语,标榜自己是刀枪不入的英雄,居然还是死在了永隆河人民的刀枪之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迷信组织硬斗会的少数成员后来也当了土匪,当然,他们刀枪不入的神话和最后的下场也是和丁彩方如出一辙,一样可恨可悲可叹哪!
朋友起坏心谋财害命
一九三二年,丁家营西湾丁瑞云(中心四队人)和丁公山(中心一队人)两人逃难至魏家集朋友家中。这个朋友本来就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好事不做坏事干绝之辈。丁瑞云带在身上的钱财太多,终于在其朋友面前露了馅。这个朋友早就对丁瑞云的钱财觊觎良久,这次更是对他起了谋财害命之心。他们勾结了几个坏人,手拿大刀,趁着天黑时一涌而进。公山二人还沉浸在侥幸逃脱了土匪
后与朋友想见的喜悦之中时,没想到,祸从天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五花大绑,拉到野外。这伙人准备把二人活埋后,再去瓜分其钱财。
几个人把坑还没有挖好时,想休息一下后再挖。他们把锹放在坑边,把刀插在地上。有一个坐着吸烟,有几个拉屎去了。他们觉得,只要解决了这两个人的性命,一大笔钱财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何况这二人的性命已经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已是死到临头了。当这伙人正做着即将发财的美梦时,不想,意外的事情却在悄悄地发生。丁公山个子大,还有一点儿武功。他早有了思想准备,趁坏家伙们挖坑时,暗暗地把绳子挣脱了。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村庄的灯火忽明忽暗。周围死一样的沉寂,从灯光飘忽不定的村庄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声。说时迟,那时快,公山操起铁锹,对准吸烟的那个家伙用尽了全身吃奶的力气猛劈下去。这个家伙连哼也没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旁。这时又来了一个坏家伙,也被公山砍得一命呜乎。他赶快把瑞云手上的绳子解开,还来不及剁瑞云脚上的绳子时,又上来第三个坏家伙。这时,瑞云手起刀落,把他杀死在地。事不宜迟,不能犹豫,他们扭转身来就赶快逃走。但是瑞云脚上绳子还来不及解开,不能走动,不幸一跤摔倒。公山见寡不敌众,顾不上瑞云,只好独自逃生。可怜的瑞云被坏家伙们乱刀杀死。公山摸黑高一脚低一脚毫无目标地拼命逃跑,坏家伙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公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逃出了虎口。
交朋结友,是世人寻常之事。可悲的是二人在没有了解对方的情况下,结交了三流之辈,用血的代价换来了血的教训。
解放后,我到学生家里去家访,询问公山叔的这件事时,他如实对我讲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在讲述的过程中,也还是心有余悸,后悔不已。
冷水铺的生活困境
一九三二年(农历壬申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当时襄河西面比较太平,很多河东的人纷纷逃往河西避难。我的祖父也把妈妈和桂珍母女俩领到了冷水铺,和我们住到了一块。这时的冷水铺热闹异常,有牛马行、荒货行、棉布棉纱行、米行、猪行……等交易处。
冷水铺民风纯朴,人们穿着打扮略显原始。河东逃荒过去的人都比冷水铺的人穿着也略显时髦。冷水铺的人看见逃荒的人们寄售在荒货行的旧衣服便宜,便都争相购买。寄售的东西种类繁多,其它的东西更是购买者如云。因此,这儿的市场一片繁荣。
我们全家就住在钟祥县冷水铺高庙陈中德伯伯的家里。他老人家性格耿直,为人忠厚,对人和蔼可亲。他家是一个佃农,其房子、田地、耕牛都是他的老表马庆长的。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标标准准的无产者。全家每年辛苦劳动,没有穿一点好衣服,也没有吃上什么好东西,只是紧紧巴巴辛辛苦苦地过日子而已。
河东来逃荒的人都住在冷水铺周围。他们都把自己心爱的东西拿到荒货行变卖了以后再去买米吃。当时虽说有米卖,但是价钱却很贵。我们一家九口人没有一点油水,每天最少要吃十斤米,甚至十斤米也不够吃。但是,哪来的这多米吃呢?这样只好吃水草、蚕豆叶、树叶、野菜等。每天只吃两顿稀粥,二三月间日子长,一天到晚难得熬,总是饿着肚子。没有柴烧,就捡稻草蔸烧。
小叔一家也逃荒到了冷水铺。为了解决烧柴问题,我和小叔每天上山砍柴。冷水铺的荒丘山凹,到处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一担柴割完时,已经是饿得肚皮贴着后脊梁两眼冒金星了。饿着肚子把一担柴挑回来,只能吃两碗稀菜粥。心想:哪一天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就好了。但是这样的日子却是天天难过天天过。我家把耕牛、衣服、几床新棉被、在丁家营纺的几十斤棉纱、一对银手镯等等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全部用来买米吃,还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祖父已经快七十了。父亲对祖父很是孝敬,同祖父说话时总是和颜悦色,对祖父的生活总是尽其所能百般照顾。祖父喜欢喝点酒。虽说是在外逃荒,大家都经常吃不饱肚子,但是父亲总是想法弄点酒,要祖父每天喝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给祖父解解馋的。孝道之心难能可贵呀!从这点也可以反映出我父亲一种优秀的人品。
由于米贵,也买不起米了,于是我们全家都出去讨米。全家讨一天,还不够一斤米。讨了一个星期左右,简直就讨不下去了。讨米的人真是太多了。冷水铺的人都说:“你们讨米的人太多了,我们哪有这么多的米给你们?”更有甚者,对讨米的人冷嘲热讽恶语相加还大动拳脚。一天,妈妈领着桂珍讨米到了一个大户人家。这家正在灯红酒绿推杯换盏。看到穷鬼站在门外,顿觉扫兴,于是,对着桂珍脏话连篇出言不逊。妈妈沉不气了,只好据理力争。这伙人急红了眼,仗着酒劲,欲对这对弱母女俩动粗。世上当然还是好心的人多。就是一些好心的人才劝阻了这场马上就要升级的纷争。妈妈和桂珍气得也是被吓得真哭。米没讨到,却还受了一肚子的气。
冷水铺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的花香伴着阵阵微风,伴着绿草,伴着兰天白云,应该是会给人一个好心情的。但是,母女俩的心情却坏到了极点。回来中德伯的家时,桂珍沮丧着脸对着妈妈说:“妈妈,就是被饿死,我再也不想去讨米了。”
我们在冷水铺过了四十多天。丁家营来人说:“红军和赤卫队把毛匪赶到西面的汉江边去了。丁家营的人已经到永隆河赤色地区去接了头,成立了农会组织。有了赤卫队,现在不怕毛匪了,很多人都回到丁家营去了。”
大家一听到这个好消息,都纷纷奔走相告。这样,逃荒到冷水铺的人们就决定要回到丁家营去。
回家
一九三二年农历三月二十七日这天,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要回家了,大家早早地就起了床。几个喜欢睡懒觉的小孩子也一改往日的习惯,早早地起来,高兴得像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屋里屋外地飞来跑去。回家的兴奋由大人感染着小孩,也由小孩影响着大人。永隆河、丁家营的一草一木和那里的父老乡亲们现在都怎么样了呢?往事历历,无不一一萦绕在大家的心头。那,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啊!我们马上就要踏上了回家的路程了,丁家营,您经过了那么多的磨难,现在应该安宁了吧?
冷水铺有这样一个风俗,就是出了嫁的新姑娘第一个月从婆家回到娘家时,要由娘家人用耕牛去接。用耕牛接送人是当地极为有礼的一种做法。冷水铺的朋友听说河东的朋友要回家了,都启用了当地的最高礼节,对朋友用自己的耕牛相送。启程时,陈中德伯伯也是用他家的大水牛驮着我们家的几个小孩子桂珍、幼麟等,依依不舍地送别我们。他把我们一直送到了塘港,等我们上了渡船才回去。公山、瑞云结交的朋友要抢劫他们的的钱财,置他们于死地。我们结交的朋友陈中德老伯伯对我们一片真诚,恨不得把他的心也掏出来给我们。唉!这世上之人的反差怎么这样大呀?
当时我的父亲没有和我们同行,他在帮马超群打短工。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挣几个小钱的机会,一直到小麦快黄时才回到丁家营。
我们一行人走到魏家集,休息了一会儿。在休息时,我家的白狗可能和人一样走得很累,就睡着了。我们动身走时又忘了叫醒它。它醒来后找不到我们,就又泅水过汉江,回到了冷水铺我父亲的身旁。狗也是吃尽了苦头。狗,也是通人性哪!
这天,我们走到了沙港子,向人家讨了一间厨房做了点饭吃了。我们和保周叔两家一共十多人,就一起挤在厨房里住了一晚上。水缸和灶台就紧靠着我们的身边。可能是过于疲劳,也可能是过于年幼,这天夜里,保周叔的儿子丁存桂(元孝和光荣的父亲)晚上起来方便,不小心把尿尿到别人的水缸里了,着实闹了一个小小的笑话。第二天,东家还没起床,保周叔就急急忙忙地重新帮别人挑了满满的一缸水。东家听见倒水的声音,忙说:“有一满缸水,不要你们挑,你们今天还要赶路呢!”
保周叔不好回答,只是支支吾吾了一下,露出了一脸的尴尬。
下午走到陆家寨,就有人拦住我们检查。幸亏有人认识,才把我们放行。
看,那就是丁家营的大柳树,那就是丁家营的大祠堂。终于又看到了丁家营的一草一木,看到了自己所熟悉人的一切,一种亲切之感油然而生。
我们终于回到了我多灾多难的丁家营,回到了离别四十多天的家
回家的日子
回到丁家营,发现到处都长满了草。由于没有人住,草把门都封住了,房子里也满是蜘蛛网和灰尘。到处是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让人陡生一种凄凉之感。
家里已是空陡四壁,一无所有。全家人还要吃饭哪。怎么办?于是我们就又到自己的田里去弄麦穗回来吃青。也就是把未黄熟的麦穗弄回来,用连架打,再用锅炒焦,整干净,用石磨磨成米或者面煮着吃。这天,我们到夜里很晚了才吃上一顿稀稀的麦叉粥。这样,我们弄一天,吃一天,直到大麦全黄了,才进入正常生活。
这时,姑父已在大洪庙遇害。
小麦快黄时,要准备夏收了。父亲在冷水铺也听说红军很好,不随便杀人,老百姓也安居乐业了,于是也回到了丁家营的家。我家的白狗子也跟着父亲回到了丁家营。它跟着主人逃荒,往返泅过两次汉水。回来过了几天又不见了,听说是被别人杀了卖掉了。唉!难世岁月,连狗子也跟着遭罪呀!
有了农会组织,成立了赤卫队,大家觉得太平了。但是,有时农会和赤卫队还要求人们到西面的白色地区去斗争。一天早晨,他们喊:“每家每户都要拿武器,到白色地区去斗争。”所谓的武器,就是大刀长矛。当时只要是壮年的或者是有一点力气的老年妇女也要去斗争,就更别说男人了。如不去的,就是反对(动)派!大家怕被扣上反对派的帽子,于是就都参加,都到西面的白色地区去“斗争”。
一到西面那些村子里,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了,人都跑光了。前去参加斗争的人们进到别人的家里,不管是粮食、用具、衣服,只要是看得上的,只要是拿得动的,都要被拿光。这样天天都去斗争,一连好几天都去,把人家的锅碗都拿走了。每次去斗争,都有红军和赤卫队保卫。当然,红军是不要人家的一针一线的。
有一天,中心六队的一个人与红军和赤卫队到西面白色地区去斗争。斗争完后,其它人都已经撤离了,可是只有他太贪心,独自一人还在人家的房子里拿东西,还在那儿斗争。当然,他被抓住了,被白色地区的人们用锯子活活地给锯死了。
姑父不幸遇害
那天,我的姑父何国良和祖父等五百多人在被毛匪关押的地方逃脱后,各自分手。祖父领着妈妈和桂珍母女俩到了冷水铺。姑父领着姑母及两个孩子逃到了旧口大洪庙。因无钱买米,只好回家将自已家里的一张大桌子搬到大洪庙荒货行去卖,准备卖了再买米吃。当时,世道太乱,永隆河周围的集市一片萧条,只有这儿才能将荒货卖得出去呀。
这时,大地主丁良圻跑到西面白色地区与毛匪联系,成立了乡团组织,专与红色地区的人们作对。他在那儿也还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
这一天,丁良圻到荒货行里看见姑父在卖桌子,他就说姑父是红军,桌子是姑父抢来的。当时就把姑父绑了起来,押解去关在屋子里严刑拷打。直打得血肉横飞,遍体鳞伤。姑父受刑不过,只好承认自己当过红军,抢了别人的桌子。
小姑妈听说把姑父关押了正在用刑,就带着两个小孩去找丁良圻。丁良圻怎么也不见面。小姑妈提出要去看一下姑父,也不准。小姑妈和两个孩子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饿着肚子在那儿东跑西跑,象热锅上的蚂蚁。她们母子三人孤伶伶地在那儿哀求别人,在向别人说好话,想救姑父。但是又有什么用呢?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
有人向小姑妈建议,叫她回娘家要自己的哥哥(就是我的父亲)和青轩叔(光祥的祖父)去救,可能不会被整死。若去晚了,也可能就活不成了。于是小姑妈迈着一双小脚,领着十岁的女儿何春芝,抱着不满两岁的儿子何九香,忍饥受饿地从旧口步行几十里回到了我们家。她一见到娘家的亲人,泪水夺眶而出,满腹的冤屈不知从何说起。她向亲人哭诉了姑父蒙受不白之冤,惨遭酷刑的经过。大家听了也急得不行。但是,这时我的父亲还在冷水铺,青轩叔也在外没回家,真是远水难救近火呀!
那时,赤色区和白色区断绝往来,沿途设有关卡。土匪到处横行,杀人如同儿戏。路上真是寸步难行哪!又有哪个胆大的敢去冷水铺叫父亲回来呢?过了几天,小姑父就被杀害在了大洪庙的襄河滩上。也没人敢去收尸。一涨水,小姑父的尸体就被水冲走,葬身于鱼腹了。
噩耗传到我家,小姑母嚎啕大哭,几乎哭得昏死过去。两个孩子也哭喊着爸爸呀!爸爸!我要爸爸!祖父自己也哭得昏倒在地。我们一家人都哭泣不止。左邻右舍的人都跟着流泪,很多人还哭出声来。大家都骂丁良圻不得好死。
姑父被害后,小姑妈带着孩子们过着凄凄惨惨的日子。她们的几亩地全荒了,都长了草。小姑妈一个人把田里的草割了,央求别人给她耕地,种上庄稼。她自己再帮别人去做事,作为还工。祖父和我们经常去帮忙,照顾小姑妈。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小姑妈和她的两个孩子的生活仍然不能维持。一九三三年(农历癸酉年)勉强度过春节。到农历正月二十几,小姑妈就病倒了。两个孩子又小,有谁来为他们做饭,洗衣并照顾他们呢?于是,我们把小姑妈母子三人接来住到了我们家。
小姑妈一到我们家,病情更加严重,就卧床不起了。我们为她请医生诊治,给她服药,都不见效。这样,在我们家病了一个多月后,小姑妈终于丢下了她的两个孩子,与世长辞了。
小姑妈在我家害病期间,是妈妈侍候的。妈妈帮她洗衣,炖药,帮她倒大小便……。妈妈耐心地照顾,从无一点怨言。小姑妈死后,就葬在我家的长相田里。
两个年幼的孩子不到一年,就先后失去父母,成了两个孤儿。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她们的泪哭干了,已经麻木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于是永隆河街上的大姑妈就把大孩子何春芝接到她家去。小的是儿子,叫何久香,还不到三岁,就留在我们家抚养。
一九三五年(农历乙亥年)淹大水后,痢疾瘟疫流行。何久香当时已五岁多了,不幸染上痢疾,医治无效而死。真是悲惨哪!好好的一家人就是这样家破人亡了。
何春芝在大姑妈家过了不到两年,大姑妈又和大姑爹闹婚变。后来,大姑妈跟了姓吴的。何春芝没有了依靠,只好到保周叔家当了童养媳。这样过了一年多又遇上了一九三五年淹大水。保周叔家人口多,大家挨饿,春芝也跟着挨饿。她已经瘦得不象样子了。一九三五年农历腊月初一,春芝在保周叔家割了几篮麦芽子后,晚上哭丧着脸来到了我家。这一来,她就不想离开了。她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我们才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我们不收留她,谁去收留她呢?这样,春芝就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妈妈把她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桂珍一样对待,有吃的一起吃,有穿的一样穿。春芝一直长大成人,和存新结了婚,才离开我们家。
永隆纪事(六)
红军撤走铲共团大屠杀
一九三二年(农历壬申年)春夏之交,丁家营的人与赤色地区永隆河的红军和赤卫队接头后,丁家营就变成赤色地区了。这里成立了贫农团、赤卫队,还准备成立妇女组织。那时,有一部分人对这些组织没有足够的认识,心存疑虑,不愿意参加。不管这些人参加与否,赤色地区的工作还是慢慢地开展起来了。
红色政权刚刚建立,毛匪和白色地区的乡团也不敢轻易来骚扰。那一年,夏粮丰收,这是几年来没有碰到过的好收成哪!大家好不容易安安心心地搞了一个夏收,过了三个多月的太平日子。如果要上永隆河去,只要有介绍条子就行。否则,不准通行。
农历七月,火红的太阳每天烘烤着大地,燥热的天气让人们感到烦闷。一天,我们刚吃了中午饭,准备下田去干活。忽然听到有人喊:“西面白色地区的乡团来了,快跑啊!”
乡团者,还乡团也。早就听说乡团到了红色地区,见人便杀,十分可怕。大家一听到喊声,就都没命地朝东面的永隆河边红色地区跑去。约三个小时后,大家看见没有什么动静了,才慢慢地走了回来。我们一走到丁家祠堂东南面的三叉路口,就看见存友的二叔丁心安被杀死在那儿。心安也没帮贫农团和赤卫队做过什么事,不想,也惨遭乡团杀害。他死时手里还拿着馒头,嘴里也咬着一口馒头。心安的祖母曹太太拿起心安的斗笠,把他的头部盖了起来,正在那儿伤心地哭泣。有些人还在劝慰曹太太,有些人跟着洒下了同情的泪水。
从此,丁家营的人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为了躲避还乡团,大家顶着骄阳冒着酷暑一连跑了几天,田里的农活也给耽误了。后来,我们全家除母亲外,全部都从苗家沣口过河,到永隆河东面任家集祖父的姨老婊家去躲避了几天。因为这儿是红色地区,没有还乡团的骚扰,当时还比较安全。
在亲戚家的一天夜里,白天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消退,有些人还在外面的空地上纳凉,都各自悠闲地在讲述着自己的奇闻轶事。突然有人说有队伍来了,大家又都紧张了起来。一打听,原来是红军来了,真是一场虚惊。红军一到村子里,就在各个路口及重要的地方站岗戒严,不准有人出入。红军对老百姓很好,可以说是秋毫无犯。有几个女红军走累了,就在禾场的石滚上坐着,也没有去打扰群众。这些红军都很疲劳,显然她们是在行军打仗,一夜没有合眼。他们询问我们是哪里人。我们说是丁家营的,是还乡团把我们赶到这里来的。因此,她们很同情我们,并且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些闹翻身的大道理。当然,我们也很同情她们。
第二天,我们看见这些红军吃的是南瓜,也没有放一点儿盐,生活相当艰苦。不知道这么差的生活怎么会支撑起了这些红军搞革命的信念,我们感到了一种迷惘和不解。这中间还有一个白军的俘虏,他是四川人。那个家伙偷偷地跟我们讲:“红军跟白军打仗,白军人多武器多,红军死的人真是无数啊!”我们问他为什么被红军抓住时,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中午白军又来到了这个小小的村庄。红军消息灵通,老早就撤走了,白军扑了一个空。只是那个俘虏还是逃跑出来,回到了白军里。
永隆河的街上,农村,都住上了白军。连苗家沣口也住上了白军,反正到处是白军了。于是,我们决定回丁家营去。从任家集经过杨家桥,到明轩叔的家里吃了一顿饭。我们打听能否回家去。他们说,现在路上已有人通行,白军没有过问通行的人。晚上,我们经过永隆河,终于顺利地回到了丁家营的家。
白军占领永隆河后,周围的土豪劣绅都回来了。他们成立了铲共团。丁家营是丁翰清任乡长,丁良圻任铲共团大队长。只要是参加了红军的,必然处以死刑。他们到处抓人,把胡光华的父亲抓来砍在丁家庙(现中心六队)后的河滩上。埋的坟堆象一个牛形,前面做了两个角,后面做了牛尾巴。这显然是胡光华在三,四个月前把姓丁的和姓鲁的人杀得太多了,是姓丁的报复所至。但是,胡光华是丁姓族长丁良恺的干儿子,被丁良恺暗暗地保住了一条性命。丁良恺嘱咐胡光华今后再不要给红军做事。于是,胡光华就叛变了革命,死心塌地地为
办事。在土改时,他被判劳改而死。
丁光炳的叔祖丁守元,因为在贫农团里当过炊事员,被铲共团大队长丁良圻捉来杀了。丁良圻又派人到永隆河去把一个姓吴的捉来砍死了,脑袋滚到了一边。后来,死者的家人前来收尸。死者的妻子把死者的脑袋用衣服兜着,边走边哭,景象十分悲惨。
铲共团四处抓人。丁姓的家庙公安庙里,丁家祠堂里,都关满了
“犯人”。当时真是闹得人心惶惶。好多帮贫农团做了事的人,都跑到外面躲着不敢回来。有的人是请客备酒说好话,用了很多的钱,请人做担保,写了改过自新书后,才慢慢回来的。
朝武当
一九二五年叔父害病时,我们求神灵保佑,曾许下了到武当山朝圣的大愿。只要是许了这个愿的不管你的病是否好坏,都是要到武当山去烧香朝圣。如果不去朝圣,害病的人就是死了在阴间也是不得安宁。即使变猪变狗也要去朝圣。如果病人自己不能去,他的亲人也一定要代替前往。
一九三三年,叔父已经死了八,九年了,父亲还是要我顶替叔父去朝武当。其实,我是不相信这种迷信说法的。但是我想到武当山去看一看,去玩一玩。这年,我刚满十八岁。祖父和父亲说我年纪轻,不放心,就托付李姑爹照顾我。也要几个年纪大的人关心一下我。
一九三三年(癸酉年)农历的十月,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大家忙完了农活,准备结伴到武当去朝圣。一同去武当朝圣的有四、五十人,都是永隆河及其周边的人。初十动身这天,永隆河就象迎来了一个无比盛大的节日,人声鼎沸,热闹异常。人们早早地就聚在了永隆河的路口。每个去朝圣的人几乎都有一套锣鼓家什送行。亲戚朋友们也都来相送。朝圣的人、送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加起来差不多有几千人之多。每个去烧香的人都是头顶着黄巾,腰系黄兜兜,在人群中异常醒目。鞭炮声、锣鼓家什声震耳欲聋。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一脸的虔诚。送行的人一直送了二三十里路远,由朝圣烧香的人跪着向送行的人嗑头后,他们才回去。每个烧香人还要留一个人继续送行。这样送了一两天后,再由烧香人跪着给送行的人嗑头,送行人也给烧香的这个人嗑头。送行的人才最后返回去。在互相嗑头时,人们表情凝重,有的人甚至哭出声来,表示是难舍难分的样子。这种场面,到现在回忆起来觉得真是滑稽可笑。
朝圣有很多的禁忌。在朝圣期间,家里的人都不能吃荤,不能打骂自己所养的猪狗,不能到鸡窝里捡鸡蛋,不能喝酒。家里的神位上供奉着武当山的祖师爷的神像,终日香火不断。一直要等到烧香朝圣的人下山后,才能熄香火、捡鸡蛋,才能解除一切禁忌。
烧香的领头人在过桥过河经过街道等处时都要喊一些让人搞不明白的话。如经过街道时,就喊:“南无街前街后!”
大家就拖着长长的声调跟着喊:“无量——数——佛!”又喊:“南无街左街右!”大家又跟着喊:“无量——数——佛!”
烧香的人说话也有很多忌诲。如称雨伞为开化子,骑的驴子和马为旱船,穿的草鞋为仙鞋等。休息时或者到街上吃点什么东西为打斋。还有一些江湖的说法我也记不清楚了。
我们第一天走到了郑家集,第二天到了钟祥县的路官堂,第三天清早过襄河到了下河佬。第四天鸡叫就动身。我们请了一个人推车,车上坐着我和另外一个人,给了车夫四块大洋,他把我们送到了宜城。
经过襄阳时,看见襄阳城果然气势雄伟,名不虚传。城门上写着“惟楚有才”
四个大字。《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上说过的“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倒是被楚人进行了一番发挥,变成了“惟楚有才”字样。不过,博大精深的楚文化也泽及后世,使旷世“楚材”代代相传,人才辈出。过河到了樊城,我在那儿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红苕,权且充饥。抬头看见樊城城门口上写着
“荆襄屏障”
四个大字。传说是“铁打的荆州,纸糊的樊城”。但,就是这个纸糊的樊城,以它的柔弱之躯在古代也对荆襄之地起到了不可磨灭的屏障作用,真让人生出了无数的感慨。
晚上在太平店吃了晚饭后就坐上了一只大木船。船在河里走了一夜。第五天到了谷城。每个人买了馒头用手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望着家里的方向跪着嗑头,此为辞祖的意识。就是请家里祖先的灵魂不要护送了,要一齐转回去。
辞祖后,就上了神路。神路者,神仙之路也,就是沿路都有神仙来往。碰见的第一个神仙叫王灵官,像非常可怕。他手里拿着一根钢鞭,上面写着
“你也来了”
四个字。大家先朝见王灵官。如果哪个人不是真心去朝武当,王爷就要显圣用钢鞭打死你的。朝见时,每人都跪在地上。由一个人读文,告诉王爷,要王爷保佑这些人。读完后,每个人都嗑响头。有的嗑几百个。嗑头后,领头的人站起来,大家才能起来动身走。
第六天到石花街。第七天到武当山下的草店吃饭、洗澡、换衣服,开始上武当山了。武当山山势奇特,一峰擎天,众峰拱卫,既有泰山之雄,又有华山之险。悬崖、深涧、幽洞、清泉、宫观星罗棋布。相传为上古玄武得道飞升之地,有“非真武不足当之“之谓,故名。是著名的道教圣地。我们上了一整夜的山。到一个山上看见很多乌鸦,这就是有名的乌鸦岭。人们朝空中抛丢食物,这些乌鸦就在天空中飞着用嘴来接着吃。大家说这是祖师爷的乌鸦。如果不给它吃,就是对祖师爷不真心。山上有卖柿子、油条、豆腐汤的,还有卖蒸肉煎鱼的。当然我们不敢吃。如果吃了,王灵官就要用鞭子抽的。可是去那儿游山玩景的人,虽然手里拿着香表等物,还是到馆子里去不管酒肉地大吃大喝一顿。我们的领头人说:“这些人胆子真大,王灵官一定会用鞭子抽他们的。”
大家也不知是真是假,都不做声。只买一碗豆腐汤来喝或者吃两只油条了事。
第八天中午才到金顶。金顶上的金殿是一座铜铸鎏金台阁式的四坡重檐宫殿,全是铜铸部件铆榫拼合焊接成功的,耸立在仅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山顶上。金殿内,供奉着“真武祖师大帝”的鎏金铜像,两旁有金童拿着文簿,玉女托着宝印,水火二将执旗捧剑护卫。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神圣的地方,是我们精神寄托的地方。古往今来,多少善男信女千里迢迢来到这儿顶礼膜拜,来这儿还香许愿,来这儿追求心理上的自我满足。现在,我们永隆河的一行人,各自带着各自的心愿,不辞劳苦,不远千里地也来到了武当山的金顶,一股对神灵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大家迫不及待地到金殿前面争相跪着烧香烧纸嗑头。每人都要嗑几百个响头。有的人把头都嗑肿了,起了包,方才罢休。这样才能表示出对神灵的真心。要知道,带着家人和亲友的重托,千里上武当,就是为了来给祖师爷多嗑几个头啊!
嗑头烧香的程序很简单,花费的时间也不多。七、八天的奔波,到这儿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大家如释重负,心里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好象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样。之后,大家带着敬畏,带着虔诚,带着好奇之心,在金顶的金殿前后浏览了一番。站在金顶之上,远眺四方,七十多座奇峰异岭,尽收眼底。金
的金殿金
的瓦,在阳光下褶褶生辉。有人说这全是金子,有一块瓦能抽动,但是不能拿下来。屋梁正中间有一个东西,说是定风珠。反正,一切都给人一种新鲜、一种神奇、一种奥妙无穷的感觉。
这时,又有人去烧黄表,道士们就去抢黄表。他们抢出来是为了再去卖给别人。烧黄表的人看见道士去抢,就赶快点火烧。有烧着了的,也有只烧了一半的。不管好坏与否,道人都全部抢了出来。一边是平民对神灵的虔诚,一边是神职人员对神灵的亵渎,当时的场面形成了非常明晰的反差。这真是一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绝妙表演。我们笑着说:“这些道人怎么就不怕王灵官显圣用鞭子抽呢?”
我们是走小路下山的。路很徒,有石阶,两边有铁链子护卫。当天下山到了南岩宫。在南岩宫吃饭,住了一夜,不等天亮又出发。到老河口包了一只大船。回来时恰好是西北风,真是一路顺风啊!走了几天,二十四日到了旧口下面的大洪庙。二十五日才回到永隆河丁家营的家。
我们一到家,就带着从武当山买回来的画和礼物,来到亲友家中。向亲友嗑头赠送礼物,感谢亲友当时的相送之情。各位亲友也把烧香的人接到家中,备酒备菜,盛情款待,为烧香者接风洗尘。
永隆纪事(七)
横祸
一九三三年后,永隆河的社会秩序终于有所好转,人们可以自由上街了,可以做买卖了。各家店铺相继开业,慢慢地有了一些生气。多灾多难的永隆河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和繁荣。
我家原来在永隆河做豆腐卖,由于社会的
,停业四年多了。我们把被土匪烧毁了的房子重建后,租给别人住,但是几年都没收到租金。社会安定一些后,祖父,父亲及我们夫妇二人于一九三四年(农历甲戌年)又回到永隆河。街道还是那样的街道,房子还是那样的房子,只是岁月对永隆河凭添了更多的苦难印记。我们又开始在老地方做豆腐卖。轻车熟路,按部就班,一切比较顺利。我们对以后的前景充满了一种热切地企盼和渴望。
万万没有想到,我家在永隆河的豆腐房地皮被土豪丁永兴暗暗地从姓吴的那里买到手了。原来丁永兴对我们做生意的这个地方早就垂涎三尺,觊觎良久。他多次想挤走我们,只是苦于没找到机会。对这些,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永隆河的
,给了他良机。他乘我们躲避土匪、逃荒逃难之时,多次找到地皮的主人姓吴的,一番密谋之后,终于使其阴谋得逞。我们交地皮租金给丁永兴,他怎么肯要呢?他冷冷地对我们说:“不要钱,只要地”。这不是分明在坑人吗?不是有意在让我们失业吗?这种巧取豪夺的事,只有他丁永兴干得出来。
一九三五年农历正月十五,传统的元宵节也给贫穷的丁家营带来了一些喜庆的气氛。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元宵节的的酒宴,小孩子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兴奋不已。我最小的弟弟幼麟只十一岁,也是屋里屋外地跑着跳着,学着戏剧人物的腔调和走路姿态,引得大人哄笑不止。打三棒鼓的,唱渔鼓的,玩皮狮子的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挨家挨户乞讨着,当然也给元宵节凭添了几分欢乐气氛。
这时,一个唱渔鼓的老人来到了我家门前,他手拍渔鼓,抑扬顿挫地唱着渔鼓词,围观者大都是小孩子。一条眼睛血红的疯狗追着渔鼓人狂吠不止。幼麟最喜欢听渔鼓了,正在兴头上的他岂容这条狗来干扰,他用手将疯狗的头一按,疯狗顺势对他咬了一口,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大人们吓慌了,赶快给他擦洗伤口,进行包扎。我们给他四处求医,幼麟还是被染上了狂犬病。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和贫乏的卫生知识不可能让幼麟出现生命的奇迹,只是狂犬
正潜伏在他幼小的身体里蔓延着,生长着,在等待时机暴发。
一九三五年春天,我们被迫把豆腐房卖给了丁永兴。看着自己一家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豆腐房已物是人非,看着一家三代洒满了血汗的地方已被迫物易其主,看着一家人失去了赖以生存赖以摆脱贫困的近三十年的家业,衰老的祖父满脸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愁闷与悲哀,他气得哭了。我们全家人的情绪也到了最低点。永隆河的繁荣好象对我们失去了意义。失业的痛苦折磨着祖父,折磨着我们全家每一个人。祖父终于一病不起了。
春天,乳燕纷飞万物扶疏。春天,风和日丽草绿花红。春天,是充满生机充满朝气的季节。但是,这个春天对我家来说,却是一个沉甸甸的,让人悲哀让人伤感的春天。乙亥年的早春三月,我们告别了永隆河,告别了自己的祖业,依依不舍地到永隆河把豆腐工具及一些小东西用牛车拉回了丁家营。
不到几天,豁达大度,劳苦终生,与贫困和命运抗争了一辈子的祖父含愤病逝,终年七十岁。全家人正悲切切地办着祖父的丧事,幼麟或许也是受到了刺激,体内的狂犬
终于发作。他怕见光,怕见水,怕风,怕听见声音。他烦躁不安,头痛发热,口吐白沫,混身抽搐不止。他发作起来恨不得也去咬人,病痛折磨着他幼小的躯体。不到两天,幼麟终于停止了呼吸,走完了他十一岁生命的最后最痛苦的历程。我家在几天之内一老一小接连亡故,连丧两人,其悲切程度非常人可以想象。一家人感觉就象天已经塌下来了,面前一片黑暗,连操办丧事的能力也没有了,只剩下了痛哭和悲伤,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直哭得天昏地暗,世人为之动容。多亏本家堂叔父们帮忙,才在同一天,把祖父和幼麟的遗体进行了安葬。我家一天安葬两人,这真是最黑色的一天哪!
卖掉永隆河豆腐房所得之钱,用于给幼麟治病,用于办丧事,就这样一文没留地全部花光。人没了,钱没了,家业没了,这真是我家遭受的一场横祸呀!呜呼,悲哉,痛哉!我家又淊入了极度贫困之中。
乙亥年特大洪水
江汉平原地势低洼,一马平川。腹地就是万里长江和它的最大的支流汉江。得益于这两江的滋润,才使得江汉平原成为了著名的鱼米之乡。解放前,由于堤防年久失修,也由于这两条江的肆虐,从而给江汉平原的人民带来了一次次的水患和巨大的灾难。乙亥年,钟祥县的汉江大堤缺口,给江汉平原的人民所造成的灾难更是难以用笔墨来描述。
一九三五年(乙亥年)农历五月,气候反常,久雨不晴。连阴雨下了一个多月,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要高。人们不能下地锄草,只能到庄稼地里去割草。大家的心里都在着急犯愁,都盼着老天爷能开恩,尽快结束这让人烦闷的雨季,早日雨过天睛。
农历六月初八这天,终于盼着出了太阳,大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田里太湿了,不能下地干活,大家三五成群地在村子里聊聊天,吹吹牛,借此消除由于连阴雨造成的心头郁闷之情。正谈得起兴时,只见仁轩叔从苗家沣口回来说:“倒堤了!”人们看见仁轩叔说话面带笑容,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都不相信。仁轩叔匆匆忙忙地边走边说:“北面小河里的水都满了!杨家沣的木桥也被水冲走了。你们快回家抢东西去吧!”
于是一些人就走到北面小河边去看水情。哎呀!水几乎上岸了!又听见小河北面人们的叫喊声、狗吠声,由远而近传来。小河对岸三队的人也在叫喊着:“倒了堤了!快把东西抢到高处!”
大家一看情况不妙,就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跑。赶快搬的搬东西,抢的抢粮食,都把东西往高处搬。小叔帮我们搬东西最出力了。
不上一个时辰,水就漫上了台基。如果你站在一筷子深的水里,也是站不稳的,都可能会被冲倒。水温特别低,冰冷刺骨。如果不小心,被水弄湿了衣服,就会象打疟疾一样发抖。水就象泥巴浆一样的颜色。我家的人有的跑到存爽家的阁楼上去了,有的就爬上了心明叔的屋脊去躲避。他们的房子都比我们的高,比我们的坚固。不过,也和当时大多数人家的房子一样,只是杉木结构芦杆泥巴墙的瓦房。不一会,只听哗啦一声,我家的房子就被水冲倒了。
我家在水来之前就用门板和晒簸扎了一个排,把大小两个驴子牵在上面。我们以为这样是很安全的。谁知有两头牛也为了活命,它们也拼命往排上爬。排一翻,驴子和牛就全部在混浊的洪水里报销了。我们很清楚地听见北面有父母亲叫孩子的声音,有孩子叫爸爸妈妈的声音,哭声和惊慌的喊叫声一片,简直是乱作一团。只听哗啦一声,各种声音全都没有了。
一个个十平方左右随时有可能被洪水冲垮和淹没的屋顶在滔滔的泥浆似的洪水中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孤岛。我们都坐在尖尖的屋脊上,看着汪洋一片的洪水肆虐,无奈地无助地怀着恐惧的心情,焦急地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老天爷开恩,等待着奇迹出现,等待着洪水退去。在屋脊上呆着,黑夜比白天的处境更加糟糕。蚊虫叮咬自不必说,漆黑的夜晚置身于滔滔洪水中的恐惧更是让人的心理难以承受。大家你叫我,我喊你,互相叮咛,避免睡着了。如果一睡着,要是滚到水里去,可就没命了呀!这样,时而喊小心,时而问水怎么样了,以此来提起精神,防止意外。水还在继续上涨。天哪!大家在屋顶上也感到了屋子被水流冲击的震动。都十分恐惧地喊着要神灵保佑,赶快退水。可是水却在不断上涨。在屋顶上,脚都快要碰着水了。大家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怎么办呢?阿弥陀佛,只有听天由命了。
第二天早晨,水未涨也未退。有人说,退水容易倒房子。如果房子一倒,我们全家、小叔家和心明叔家等三户人家都要全部报销。大家真是提心吊胆哪!到中午时分,水退了一尺左右。虽然是在退水,还是害怕得不得了。最后水退到了底下,房子也没有震动感了,大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在屋顶上被困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因为不知道要淹水的,也没有准备干粮。于是大家把淹死后还没被洪水冲走的牛的后腿肉割了下来准备煮了吃。也没有柴烧,只好烧没被冲走的家具。各家都没有盐。我家就在淹水的前一天买了十多斤盐,幸好也搬到了高处,现在被派上用场了。心明叔有一坛子豆豉。这样柴和佐料就解决了。但是泥巴浆子水怎么能吃呢?大家就想办法把蚕豆捣乱了拌在水里,好不容易弄了一点不清不浑的水,才把死牛肉蒸了大家吃。
水虽然退了一些,但大家仍然被水困着。交通不便,但是房子现在比较稳固了。于是大家又在房子的屋顶之间用木板搭桥,以便你来我往地在屋顶之间走动。精壮一点的人,就从桥上过来一块儿吃死牛肉。老的,小的就用钵子盛上送过去吃。二爹(存爽的祖父)一生从不吃牛肉的,无鳞鱼、剥皮肉也是不吃的。现在由于饿了几天他也美美的吃了一顿,并且还连说好吃。存寿(银河的祖父)、忠轩叔(存爽的父亲)、心明叔、小叔、光祥的父亲及我们家,一共有几十人,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就跟原始社会一样了,我们共同劳动,共同生活。我们过着特殊时期的原始
生活。没有吃完的牛肉第二天热了大家再吃。一直到水全部退完了后,大家才分开单独生活。
水退后,二爹因痢症而病逝。
大家被水困了一个星期左右后,水逐渐退了,高一点的地方开始露了出来。低的地方仍然有水。我们后面的树园里还是一片汪洋,能够行船。庄稼全淹死了,田里也是淤泥。人们只好把抢出来的粟谷种撒在满是淤泥的农田里,指望秋冬之际能有粮食吃。接连几天天空万里无云,一直出大太阳,大家心里十分高兴。都高兴地说:现在是越晴越好,只有天晴,田里才干得快,播种的粟谷秋后才能有收成。
这时,有人到永隆河去贩烟丝回来卖。我的祖父已有六,七天没有抽烟了。他看见有烟丝卖,真是喜不自胜,就去卖了一大包回来抽,借以解馋。
这次淹水,从北面流过来了很多东西。水一退,遍地都有。有锅、碗……还有一副石磨。石磨可能是用来压什么东西的,后被水连东西一齐冲到了这儿。有一头水牛被沙埋得只剩头部和两只前脚在外面,还没死。人们用铁锹把泥沙挖开,才把牛慢慢地牵了起来。又没有草给它吃,就给干小麦草到它,谁知它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过了一段时间后,这头牛才逐渐恢复了体力。
这次大水,淹死了不少的人。很多人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圣臣爹看见有一个人就坐在大豆腐盆里,被水冲到了下面几十里的地方,被人家的房子挡住,才留下了一条活命。还有人坐在新草房上。房子一倒,草房顶一张开,就象排一样,全家才活了命。有的人在瓦房顶上,房子一倒,就全部报销了。汉年的姑妈是梁家场人。姑父、姑妈及他的两个老表共四人都在自家房子的楼上,自以为很安全的。房子一倒,四个人都被压在了水里。大人挣扎到了高处。十多岁的两个孩子却被淹死了。他的姑父和姑母哭得死去活来。
水退了。这次淹水,襄河的堤破了一个几十里路长的大口子。水一涨,就从缺口往下流。我们下游的一些低的地方仍然象河一样。房子后面的树园里仍然是一满园浊水。有的地方的水还有一人多深。父亲还想在老屋里和小叔一家挤着住,我和妈妈坚决不同意。我们对父亲说:我家西头台上有那样又高又大的台基。我们情愿到新台子上去过露宿的日子,也不情愿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在这儿,原来屋那么小,天一下雨,就象是在水坑里一样。父亲问我们:“树园里还有这么深的水,怎么把东西搬过去呢?况且水又深,前后台子象河一样被隔着。”
我和妈妈出主意:“我们把东西在水里面划过去。”
父亲同意了我们的意见。于是,我们全家人自己动手,把倒塌的房子拆了。把木料就在水里划过去。用两个豆腐盆,把瓦也划了过去。只几天工夫,全部的东西都被我们划到了树园后面的新台基上。
在新台基上,有很多人避水,他们就在这儿吃饭睡觉。水退后,他们才回到自己的家。何银海的祖父和我家是亲戚。我们接他来给我们搭了三间房屋。虽然房子的柱子是歪歪扭扭的当地最不值钱的柳树,且一根柱子是用两根短木料拼接而成,墙壁也是高梁杆泥巴糊的,一部份还盖着茅草,但毕竟有了单独属于我家的一个安身之窝呀。乙亥年的七月间,我们才开始在新台子上的屋子里生活。原来我们在向东住的老屋里生活时,是和小叔一家挤住在一起的。下雨满屋子漏,水往屋里流。如果夜里睡觉后下大雨,雨水都会把放在地上的鞋子流走。地上十分潮湿,简直不能安身。现在终于住上了高台子屋。全家人都说:一直想在新台子上住,今天才被我们想到了。今后下雨时再也不怕水流进我们的屋里来了。
永隆纪事(八)
天灾人祸
乙亥年特大水灾过后,瘟疫流行,这真是祸不单行哪!丁家营东湾朝西住的从南到北有二三十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有小孩子害痢症死去。小姑妈的儿子何九香父母双亡,一直在我们家生活,不幸害痢症死去了,年仅五岁。不到一个月,我也害上了痢症,一天要屙几十次血和胨子。一天,有两个买米糠的人来我家买糠。他们对我父亲说,用海参加红色的发丝煨了吃,可以治痢症。于是,父亲就把卖糠所得的钱全部到永隆河去买了海参。没有发丝,就用青丝代替,这样煨了后让我吃。我只吃了一次,就感觉好了一半。吃第二次时痢症就全好了。光炳也在害痢症。他的老奶奶来我家弄了一盅子去给光炳吃了,才保住了性命。当时,除小孩子外,还有少数的青年人也害痢症死去了。我们这一台人家共死了二三十个小孩。今天这家死了小孩,父母的哭声撕心裂肺。明天那家又死了孩子,亲人的悲痛让众人动容。几乎每天都有死人的事发生,有的一家死几个人。失去亲人的痛哭之声每天不绝于耳,让人心寒。田地里每天增加的一座座新坟,带给人们的是恐惧、是悲哀、是痛苦。痢症造成的死亡,威协着东湾,威协着丁家营,威协着永隆河以及更广大的受灾地区。
乙亥年的十月间,我的大弟弟仲官的肚子疼,白天夜晚哭啊,喊的,疼得死去活来。当时也没有钱治。本来就没有粮食吃,但是救人要紧,我们不得不把全家仅有的一点口粮背到永隆河去卖了来给仲官治病。不到一个月,米也卖光了,医药费也无法解决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仲官掉到门前的水塘中间了,一个脑袋还在外面看得见。我想去救他,但是我又不会水。心想只有大叔会水,我就拼命地喊大叔,叫他快救仲官。喊啊!喊啊!叫喊声把父亲和家里的人都惊醒了。他们拼命叫我,好不容易才把我叫醒。哎呀!混身上下全是汗水。我把梦说给大家听了。父亲说:“现在仲官病得这样厉害,你喊大叔救命,也许大叔真能救他。你何不去把梦说给大叔听,向他借点钱,他一定会借给我们的。”
当时大叔在做生意,有点儿钱。我把梦去说给他听,并向他借钱。大叔顺手递给我一块大洋。我拿着钱急忙跑回家,马上又去接当地的名中医向云亭。向云亭来到我们家看了仲官的病情后,开了一个药方子。我到向云亭家把药拿回来煎给仲官喝后,仲官仍然吐虫子,没有效果。没过两天,仲官还是疼死了。死时只十四岁。
这一年,算上何九香,我祖父和仲官及幼麟,我家一共死去了四个人,在丁家营也无不骇人听闻。乙亥年真是一个天灾人祸之年哪!“乙亥年”三个字,成为了灾难的代名词,它深深地印在了我们的心里,印在了永隆河几代人的心里。
苦谋生路
乙亥年的洪灾,受灾区域上至钟祥县,下至武汉市以下的地方,淹没16个县市,绵延数百里。区域之广阔,灾情之严重,前所未有。在灾区造成的房倒屋塌,庄稼绝收,财产损失,人员伤亡,非语言可以形容。生活困难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家包括春芝共有八口人。这样一大家子人,来年春天还有几个月没有米吃,怎么去度过这个春荒呢?这样一个重担就落在了我这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人身上了。
苗家沣口的河向南经过永隆,直通天门、汉川。河水很深,能走轮船,是当时当地的一条重要水上通道。一九三五年淹大水后,天门、汉川来打堤的人都是乘船到苗家沣口上岸。苗家沣口还是一个篾货市场。所以这个地方人很多,很是热闹。为了谋一家人的生活,我就和父亲、妈妈商量,决定由妈妈到苗家沣口去煮稀饭卖。
一九三六年(农历丙子年)正月,人们刚在死气沉沉中过完了一个天灾人祸之年后让人伤感的春节,我和妈妈就来到了苗家沣口,开始摆摊做最让人瞧不起的卖稀饭生意。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条件的原始和工具的简陋自不必说,由于没有周转金,卖稀饭的米也没有着落。我只好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去向一个卖米的熟人说好话,赊了一斗(二十五斤)米。不料,只两天就卖完了。我们也卖一点小菜。晚上结帐时,还有一点盈余。以后,就是我一个人当采购员,妈妈只管卖。没有钱周转,每天都是把东西赊来卖了,到晚上再把所欠的钱一一向别人付清。
做这点儿小生意,全家八口人过日子还是不很充足。但这总算是找到了一条生路呀。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后来就由父亲到苗家浲口去当采购员,我去参加修汉宜公路,去谋我一个人的生活。这样,不仅可以增加一点微薄的收入,还可以减少一个在家吃饭的人。
负责修汉宜公路的人每天晚上点民工人数,按人数发钱、发粮。我们丁家营有两个人在当修路队的队长。一个是中心二队的丁心仁(丁存达的父亲),一个是丁营五队的丁心平(丁存其的父亲)。当然还有其它地方的几个队长。我们两个队的人数都不满一百人。做公路的负责人晚上来清点人数时,一些队长就互相借人充数。这样,每个队几乎都接近一百二十人了。于是,上面就按一百二十人发钱、发粮。我们在那儿干了一、二十天,一天三顿稀饭,吃得不是很饱。上面发的钱被几个队长得了,民工一个钱也没有看见,所干之活只是换来了几顿稀饭。
三月间,一下大雨,天气变冷,又没有粮食吃,泥泞的公路工地上寸步难行,根本无法施工,民工就各自回家了。我回到了苗家沣口继续帮妈妈卖稀饭。以后生意做得杂一些了,生意的规模也比原来大些,好些了。这样,我们一家八口人,才免强度过了正、二、三这三个春荒月。
农忙了,我就回家料理田地,搞夏收夏种。妈妈仍留在苗家沣口做了一段生意。这段时间,父亲两头跑,两头都要关照。到了夏天,农活忙了,打堤的民工也少了。这时生意也不好做,妈妈也就回家来了。
打遥堤
老百姓依靠坚韧不拔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忍受着洪水中失去亲人的痛苦,努力地医治着乙亥年的天灾带来的巨大创伤。人们开挖沟渠,整修田园,修缮房屋,千方百计地恢复生产。丁家营的人们把北面小河边上被洪水冲开了几个大口子的防洪垸子堤也修好了。不久,在洪水淹没后的淤泥之上,到处又呈现出阡陌纵横,庄稼遍地的喜人景象。荒年之后,必有丰年。一九三六年,襄河里没有涨一次水。这年真是天随人意,风调雨顺哪!被洪水淹没过的土地上,绿油油的庄稼比哪年都要长得茁壮,江汉平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大好年成。
这年冬天,上面号召要打遥堤,也就是要修钟祥县那边的江汉大堤。下面是以保(相当于现在的村)为单位,要各保派民工去修堤。开始,由于上面对打遥堤的政策和措施没有向下面讲清楚,宣传发动工作没有到位,人们心存疑虑,所以都不肯去修堤。即使被强逼着去了的人,也马上逃跑了回来。当时,大保长(扩大联保主任——相当于现在的乡长)是张正万,我的父亲是管一百户的小保长。张正万见我们保里的人从修堤的工地上全逃跑回家了,他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到我们家来抓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躲起来了,他就把我老婆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捉到南河关押了起来。后经别人求情,才放了回来。张正万又把丁立新捉了来,用扁担打屁股,把一条竹扁担都打破了,直打得皮开肉绽,方才罢休。他只要看见有男人在家,都是不会轻饶的。一不给你讲政策,二不给你讲道理,动不动就抓人,动不动就打人。抓人、捆人、打人,仿佛成了当时当权者显示权威的唯一重要手段,成了其执行公务的例行之事。人们在这样的
之下,能有多少心服者?之下,能有几个顺民?当时做群众工作的简单粗暴和强制性由此可见一斑。
修堤,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参加呢?难道乙亥年还没被洪水淹够吗?我的父亲心里也是纳闷。我父亲是丁家营有名的文雅之士,他对历史上的
是嗤之以鼻的。他当的小保长这个小小的官,还是公众推选的,由此可以看出他在丁家营是得民心的。他跑到乡里去了解了上面的政策,知道了上面对修堤的人是采取以工代赈的办法。也就是说,你去修了堤
,就给你发工钱,以此作为对你的救济。这样的政策,刚开始怎么就不向下面讲清楚呢?我父亲心里有了底,回到村里,向大家讲解了整修钟祥县江汉遥堤的重要性以及上面对修堤人的政策。他对各位甲长(相当于现在的组长)好言劝说,晓之以理。为了以后再不受洪水淹没之苦,要求他们下力督促各家各户一定要去修堤。由于道理和政策讲清楚了,工作到了位,所以人们都答应去参加修堤。这次到钟祥县去修汉江的遥堤,是由丁心礼带队的。修堤的人在通过自己辛勤的劳动之后,也得到了一定的报酬,尝到了甜头。大家齐心协力,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遥堤修好了。
这次修钟祥县的遥堤,有十几个县的民工参加。
刘家店惊魂
抗日战争时期,有一年闹饥荒,很多人没有了米吃。当时只有京山的瓦庙集有米。用一斗黄豆在瓦庙集可以换回一斗大米。在那兵荒马乱之时,沿途都有日军、伪军、伪联保军、土匪等出没,来往很不安全。土匪有时还冒充新四军,在那些地方抢劫钱粮财物,祸害百姓,滥杀无辜,为非作歹。如果碰到了日军,那更是要遭大殃。瓦庙集虽然离永隆河只六十多里路,即使有米也是难以运过来的。刘家集到大桥口一带就是土匪经常出没的重灾区。
为了活命,几天前,廖运广、丁长宝就冒着危险,借高利贷买黄豆到瓦庙集去换了米。他们挑米回来时,在任家集和大桥口之间突然被土匪拦住,逼迫他们把米挑到芦苇荡中去。他们战战兢兢地把米挑到了芦苇荡中,没想土匪还要用枪打死他们。要知道,土匪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要杀掉廖运广等二人是轻而易举之事。廖运广二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土匪突发善心,好不容易才让他们保住了一条性命。
他们的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眼巴巴地等着米回来救急,谁知却等回来了两个光人。两家人都号啕大哭,小孩子也哭着说要吃饭。当时只好到邻居家去借了一点米来煮了一点稀饭吃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究竟怎么样才能度过饥荒,成了他们的一大难题。
当时,我家也没有米吃了。于是,我和陈桥村的廖启太等七人也借高利贷买了黄豆,挑着黄豆冒险到瓦庙集去换了大米。返回来时,走到了刘家店。这里已经离任家集不远了。我们七个人一齐坐下来商量。任家集到大桥口这段路是土匪出没之处,怎么才能把米挑回去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想办法。刘家店北面约两公里靠小山之处有一个小村庄。我们决定把米挑到小村庄,借锅灶做一顿饭吃了,等到半夜再走过这个不太平的路段。就这样定下来了。
于是我们把米挑到了小村庄,向一户人家借了锅灶把饭做熟了。正准备吃饭时,突然进来两个穿着便衣,拿着步枪的人。他们用枪对准我们,来捡查我们的身上和米袋子。并且命令我们赶快离开这个村庄。我们向他们说好话,才让我们用布袋子把饭盛起来。我们挑着各自的米担子来到村庄外面,只见外面架着一挺机枪,正对着我们。还有十几个穿便衣的也端着步枪,要我们举起手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当时真是把我们吓得七魂掉了八魂。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拿着
指定了我和廖启太两人,要他们的人又重新捡查我们两人的身上和全部的米袋子。当时我们两人最年轻,还不到三十岁。其它的都是四十岁左右。那个拿
的单独审问我:“你是新四军里的什么头头?”我回答说我们是老百姓。又问:“你们是怎么到这个村庄里来的?”我告诉了我们的家庭地址和姓名,并把如何拉高利贷买黄豆换米,来到这里的经过讲了一遍。但是他还是不相信我的话。他说:“不管你们怎么说,你们回去要向你们的上级汇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不要自相残杀。现在我们也不加害于你们,请你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你们的部队去。”
原来是一个误会,是一场虚惊,真让我们哭笑不得。我们七个人终于放下心来,只好挑着米,带着饭又走回了刘家店。
我们坐在地上把饭吃了,等到半夜,才挑着米通过了那个不太平的路段,回到了永隆河,回到了丁家营的家里。
后来,我们才打听清楚,我们在那个村庄遇到的是当地的联保主任带的一些联丁。
*作者:丁存宽*
一九九六年于江汉油田五七厂
后记
父亲的一生是多灾多难的一生,是饱经沧桑的一生。他的经历和见闻,足以写一部厚厚的书。从我懂事起,就经常听他讲述永隆河镇那些令他终生难忘的往事。二三十年代的风云变幻、血雨腥风的日寇侵华战争、摧枯拉朽的解放战争、如火如荼的农村土改、急风暴雨式的整风反右和狂热的大跃进,他都有很多很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亲身经历和见闻,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动人心魄的。我们很希望他在有生之年,能用文字记下他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以便传给我们这些后人。
一九九六年,过了八十高龄的父亲,在我们的鼓励与支持下,终于拿起了久违的笔。他年老体衰,视力不好,戴着高度的老花眼睛,努力回忆着几十年前的往事。他是用自己的心在写作,他在用自己的心记述着那些兵荒马乱让人难忘的岁月。每当我看到他这个耄耋老人伏在桌子上、艰难地把自己的心血变成一个个文字时,我的内心就充满了一种崇敬。
但是,终因年岁太高,父亲没有精力能写下他经历的全部,只是记下了一个个小小的片段,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一大遗憾和损失。也由于工作的繁忙,我也没有时间去认真看过父亲的手稿。二〇〇〇年,心地善良聪慧好学贫苦勤劳一生的父亲与世长辞,终年八十五岁。二〇〇五年,我整理了他的手稿《永隆纪事》。读着他的心血之作,我仿佛也走进了永隆河镇二三十年代前的岁月。我终于感觉到了这份手稿沉甸甸的重量和它的价值。现在,我把《永隆纪事》发表出来,期望与大家共享。
——丁存宽之子:秋风劲——
二〇〇六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