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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文化] 陈逢源:「工夫」与「境界」:《四书大全》中「北山学脉」义理诠释考察:儒学文化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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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10 21: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北宋诸儒昂然奋起,证成孔孟挺立的地位,乃是思想史极为重要的一章,也是儒学发展最精彩的一页,濂、洛、关、闽,相继而起,成就斐然,然而汇聚成果,有赖朱熹(1130-1200)融铸前言,集其大成,完成重构经典工作[ 参见拙撰 〈义理与训诂: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之征引原则〉,《朱熹与四书章句集注》(台北:里仁书局,2006年9月),页326。],自此由理学入于经学,由讲论而及于经典诠释,成为儒学后续发展的重要事业,朱学传布与四书讲论,乃是一体之工作,宋宁宗嘉定五年(1212)刘爚(1144-1216)奏请朱熹《论语集注》、《孟子集注》立于国学[ 毕沅编集 《续资治通鉴》(台北:洪氏出版社,1981年5月)卷159「宁宗嘉定五年」,页4316。],理宗淳祐元年(1241)诏入学宫从祀,云:「中兴以来,又得朱熹,精思明辨,表里浑融,使《中庸》、《大学》、《语》、《孟》之书,本末洞澈,孔子之道,益以大明于世。」[ 毕沅编集 《续资治通鉴》卷170「理宗淳祐元年」,页4630。]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颁《四书章句集注》为科举定本[ 宋濂等撰 《元史》(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4月)卷81〈选举〉云:「汉人、南人,第一场明经经疑二问,《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出题,并用朱氏《章句集注》,复以己意结之。」页2019。],明初太祖定八股取士,初场试四书义,四书主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张廷玉等撰 《明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4月)卷70〈选举二〉,页1693-1694。],宋代沦亡,元代继起,元朝既没,明朝接续,不同朝代,同样推崇四书,四书悬为功令,成为宋元以降学术核心,后人往往以政治威势来解释朱熹地位的提升,认为朱熹学术乃出于官方表彰的结果,然而追本溯源,朱熹晚年遭受庆元党禁[ 丁传靖辑 《宋人轶事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9月)下册卷17载:「及党议之兴,士之清修者,深入山林以避祸,而贪荣畏罪者,至易衣巾携妓女于湖山都市之间以自别。虽文公之门人故交,尝过其门,懔不敢入。」页943。],局势汹汹之际,无法想像日后学脉得以延伸,学术得以拓展的情形,钱穆先生「虽有科举功令,然不得专以科举功令为说」[ 钱穆撰 《朱子新学案》(台北:三民书局,1982年4月)第四册〈朱子之四书学〉,页180-181。],乃是相当深入中肯的说法,朱熹的坚持与门人后学的传播,印证义理,蓄积力量,由民间而及于官方,才是建立四书学术地位的关键因素。[ 拙撰 〈四书「官学化」进程:《四书大全》纂修及其体例〉,《东亚汉学回顾与展望》(长崎:长崎中国学会,2010年7月),页87-102。]南宋推崇朱熹学术,来自于既压复起,还予公道,回复朱熹名誉;元代表彰《四书章句集注》,以蒙元看待知识分子的态度,取用乃是怀柔兼纳的手段而已,用意在于拢络士子。[ 萧启庆撰 〈元代科举特色新论〉云:「道学在科举中的独尊及成为近世的官学是始于元代,而非宋代。不过,道学在元代仅为儒学各派中的官学,还算不上『正统』学术。因为科举在当时并非入仕的主要管道,而儒学不过是诸『教』中的一种。道学正统地位的确立是在明朝。」又「成祖永乐十三年(1415)颁行《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成为科举考试及学校教育的准绳,废弃旧注疏不用,但这两部官纂大全与元代科举所用注疏乃是一脉相承。朱学独尊的地位自此获得巩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81本第1分(2010年3月)页23、26。]同尊朱学,程度与用意不同,真正确立朱熹学术地位,主要来自于明朝态度,明初八股取士,沿唐、宋之旧,深有恢复传统的意义,考试以朱学为宗,已具气氛,然而贯彻帝王意志,以皇权威势,整合歧异,建立朱熹为尊的经说体系,主要来自于明成祖(1360-1424)永乐十二年(1414)命胡广等人纂修《四书大全》。[ 杨士奇等撰 《明太宗实录》(据北京图书馆红格抄本影印,台北市: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1966年),卷158载「上谕行在翰林学士胡广、侍讲杨荣、金幼孜曰:『五经、四书皆圣贤精义要道,其传注之外,诸儒议论,有发明余蕴者,尔等采其切当之言,增附于下。其周、程、张、朱诸子性理之言,如《太极》、《通书》、《西铭》、《正蒙》之类,皆六经之羽翼,然各自为书,未有统会,尔等亦别类聚成编。二书务极精备,庶几以垂后世。』命广等总其事,仍命举朝臣及在外教官有文学者同纂修,开馆东华门外,命光禄寺给朝夕馔。」页1803。]自此,朱熹成为学术宗主,四书成为后代最重要经典,《四书大全》成为明代士人成学、入仕最重要的经说依据。[ 侯美珍撰 〈明清科举取士「重首场」现象的探讨〉,《台大中文学报》第23期(2005年12月),页277-322。]《四书大全》地位无可比拟,检视明儒言论,邹元标(1555-1624)《愿学集》云:「惧学者溺于异指,令童习家学,见之躬行,厝之政事,以翊戴皇图无疆之治。」[ 邹元标撰 《愿学集》(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4〈四书大全纂序〉,页105。]高攀龙(1562-1626)《高子遗书》云:「二百余年以来,庠序之所教,制科之所取,一禀于是。」[ 高攀龙撰 《高子遗书》(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7〈崇正学辟异说疏〉,页441。]指出皇权政教一体之事实,清人陆陇其甚至直指「盖当时承宋元诸儒理学大明之后,黑白昭然,不必登堂入室之士,然后能知圣人之道,永乐之政未有善于此时者也。自成、弘以上,学术一而风俗同,岂非其明效耶!」[ 陆陇其撰 《松阳钞存》卷上「道体」,(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725册,页636。]一学术,同风俗,明显可见政治操作的影响,明儒的学术根基,韩国、日本所传朱熹四书学[ 参见金培懿撰 〈作为道德╱语文教育教材的《论语》──以近代日本中学校教科书╱汉文学参考书所作的考察〉,《中国学术年刊》第32期(2010年9月),云:「江户初期日本儒者对朱子学的吸收涵化,例如林罗山与贝原益轩等,基本上是以明代为科举应试所出版的标准『四书学』,亦即《四书大全》类的学习书为凭借。」页5。观察深入,所见极为正确。],其实是「皇统」诠释体系的《四书大全》,从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到《四书大全》,明代「官学化」的结果确立四书成为最重要经典。就经学发展而言,唐代《五经正义》整合义疏,完成经学统一,皮锡瑞(1850-1908)《经学历史》言之为「经学统一时代」[ 皮锡瑞撰 《经学历史》(台北县:汉京文化事业公司,1983年9月),页198。案:《五经正义》有百八十卷,并非一百七十卷,说法有误,详见周予同注解。],至于明代以《四书大全》统合元儒经说,皮氏以「积衰时代」[ 皮锡瑞撰 《经学历史》,页289。]来称呼明朝经学,认为败坏学风的源头,立场明显矛盾。事实上,《四书大全》整合宋元四书讲论内容,一如《五经正义》统合汉魏以降的经疏成果,唐承汉魏,明继宋元,落实经典教育工作,完成官方经典文本,具有同样的学术发展意义,却深受误解,为求厘清,笔者针对《四书大全》「引用先儒姓氏」,核以《宋元学案》,撰成〈《四书大全》征引人物系谱分析〉[ 参见拙撰 〈《四书大全》征引人物系谱分析〉,《东吴中文学报》(2012年5月)第23辑,页219-246。],分析庞大征引来源,了解层层累聚的经解形态当中,从朱熹门人结集之后,宗派继起,存在学脉、宗派而及于宗族乡里情怀不同阶段的传衍线索,黄干(1152-1221)传学何基(1188-1268),北山一系称为朱学「嫡子」,何基、王柏(1197-1274)、金履祥(1232-1303)、许谦(1269-1337)一脉相承,具有由宋入元,巩固学脉正传的地位,也具有确立朱学内涵的意义,《四书大全》征引共计106家[ 明.胡广等纂修 《四书大全》(《孔子文化大全》本 济南市:山东友谊书社,1989年7月)〈四书大全凡例〉「引用先儒姓氏」,页21-27。核查其中,「张氏玉渊」生平今无可考;「晏氏」据《礼记集说》,以及阮元《十三经校勘记》所引,疑为「晏光」;「邓氏」《四书通》作「名世」,《四书大全》误作「名亚」;「郭忠孝」《四书通》、《四书大全》作「郭忠厚」;「倪氏」《四书通》、《四书大全》并无列名,据《礼记集说》应为「倪思」;《四书通》、《四书大全》「永嘉薛氏」为「薛季宣」;「李东窗、东窗李氏」应为「李性传」;「程若庸」《四书大全》分作「徽蓭程氏」、「勿斋程氏」,实为一人;「黄仲元」于宋亡更名为「渊」,《四书大全》误分「黄氏渊」、「四如黄氏仲元」;《四书大全》「朱伸」疑为「朱申」之误;《四书大全》「宣氏」,据《礼记集说》应是「宣缯」;《四书大全》「赵氏」,比对《四书通》、《四书大全》所引内容,「赵氏」即是赵顺孙,《四书大全》却分为「格蓭赵氏」与「赵氏」;《四书大全》「鲁斋王氏」下注名「侗」,应是「柏」字之误,成书仓促,多有讹误,不过重出之间,显见《四书大全》有不同的引据来源。],其中名列《宋元学案》「北山四先生学案」共计5人,分别为王柏、金履祥、许谦、欧阳玄(1283-1357)、何梦贵(1229-1303)、方逢辰(1221-1276)等人,征引许谦材料最多,其次为方逢辰、金履祥、王柏、何梦贵、欧阳玄等人,共计154条,数量虽然不多,但却是《四书大全》建立诠释体系核心基础,以及得以溯及朱熹的重要关键,对于掌握义理方向深有启示,为求深入,循其发展,考其内容,期许有更清晰的观察。

二、北山四先生四书学

朱熹之后,黄干为学门领袖[ 黄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台北市:华世出版社,1987年9月)卷63〈勉斋学案〉全祖望案语云:「嘉定而后,足以光其师傅,为有体有用之儒者,勉斋黄文肃公其人与?」页2020。],朱学由宋及元,北山一系学人最为重要,北山一系代表朱学之后传播开展的第一个阶段,统计朱熹门人籍贯分布,以第一传门人而言,福建有83人、浙江有31人,江西有38人;二传门人福建有45人,浙江有27人,江西有14人;三传门人福建有16人,浙江有31人,江西有23人;四传门人福建有5人,浙江有32人,江西有14人;五传门人福建有2人,浙江有65人,江西有32人[ 程继红撰 〈宋元朱熹门人及后学籍贯地理分布与朱子学传播区域〉,《朱子学刊》2008年第1辑(2009年6月),页126-137。],可见朱学三传之后,浙江人数逐渐增多,五传之后,更具有绝对优势,朱学由福建往浙江传播,影响日趋深远,北山四先生正是其中核心所在。全祖望案语云:「勉斋之传,得金华而益昌。」[ 黄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5。]黄百家(1643-1709)案语云:

勉斋之学,既传北山,而广信饶双峰亦高弟也。双峰之后,有吴中行、朱公迁亦铮铮一时。然再传即不振。而北山一派,鲁斋、仁山、白云既纯然得朱子之学髓,而柳道传、吴正传以逮戴叔能、宋潜溪一辈,又得朱子之文澜,蔚乎盛哉!是数紫阳之嫡子,端在金华也。[ 黄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7。]

世系绵长,代有名儒,金华既是宋元学术重镇,也成为宋元朱学传播中心,从脉络渊源称之朱学「嫡子」,确然可信。何基,字子恭,金华人,从父命师事黄干,黄干勉以「真实心地」、「刻苦工夫」,一如朱熹于病革之际对弟子的期许[ 蔡沈撰〈朱文公梦奠记〉云:「八日,精舍诸生来问病,先生起坐,曰:『误诸生远来,然道理只是恁地,但大家倡率做些坚苦工夫,须牢固著脚力,方有进步处。』」蔡有鹍辑 蔡重增辑《蔡氏九儒书》(《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346册 台南县:庄严文化事业公司,1997年6月)卷六,页793。],撰有《中庸发挥》八卷、《大学发挥》四卷、《论语发挥》,朱彝尊(1629-1709)《经义考》皆标示为佚[ 朱彝尊撰 《经义考》卷153,页4、卷157,页4、卷219,页8。],核其语录,云:

以〈洪范〉参之《大学》、《中庸》,有不约而符者;敬五事则明明德也,厚八政则新民也,建皇极则止至善也;至学皇极,有休征而无咎征,有仁寿而无鄙殀,则中和位育之应,皇极之极功也。

四书当以《集注》为主,而以《语录》辅翼之。《语录》既出众手,不无失真,当以《集注》之精微,折衷《语录》之疏密,以《语录》之详明,发挥《集注》之曲折。[ 黄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6-2727。]

前者发挥四书义理,后者深化四书义涵,不论是扩之于外,或是究之于内,皆是以四书作为学术核心,《四书章句集注》与《朱子语类》相参的路径,更是指引后世解读朱熹四书学非常重要的方向[ 何基研读方法,乃是承继黄干「集注」与「或问」相参方式扩而及于语录的结果,黄干门人陈宓〈论语通释题叙〉言:「先生合文公《集注》、《集义》、《或问》三书而通释之。盖《集注》之辞简而严,学者未能遽晓,于是作《或问》一书,设为问答,以尽其详,且明去取诸家之意。先生恐学者不暇旁究,故直取疏解《集注》之辞而列之于后,以便观览。」《复斋先生龙图陈公文集.拾遗》(《续修四库全书》本,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570。此书今已不传,无法得见黄干光大师门的成果,然而此一诠释路径,已为后人开启思考方向。],无怪乎黄宗羲案语云:

北山之宗旨,熟读四书而已。北山晚年之论曰:「《集注》义理自足,若添入诸家语,反觉缓散。」盖自嘉定以来,党禁既开,人各以朱子之学为进取之具,天乐浅而世好深,所就日下,而剽掠见闻以欺世盗名者,尤不足数。北山介然独立,于同门宿学,犹不满意,曰:「恨某早衰,不能如若人强健,徧应聘讲,第恐无益于人,而徒勤道路耳。然则,若人者,皆不熟读四书之故也。」北山确守师说,可谓有汉儒之风焉。[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7。]

何基守之既严,甚至认为《四书章句集注》义理自足,熟读即可,不宜有过多的诠释,以免破坏原本义理脉络,树立熟读四书的学门宗风,正是传自黄干学术的证明。何基学术传于王柏,授予立志居敬之旨,关注四书态度不变,同样强调必须深究其内,不必旁伸于外,语录云:「且《集注》之书,虽曰开示后学为甚明,其间包含无穷之味,盖深求之于意之内,尚未能得其仿佛,而欲求于言意之外乎?」[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31。]即可为证,崇信四书的立场并无改易,不过细节之间,王柏显然已有不同的思考,「虽曰」一句,已可透露端倪,王柏重视四书经文本身结构的完整性,更甚于朱熹,包括《大学》格致传不缺,无需补传,《中庸》依〈汉志〉《中庸说》二篇,「诚明」以下别为一篇[ 王柏认为《大学》「格致传」不缺,自「知止而后有定」以下,合「听讼」一章,为「格致传,」是受车若水的影响。至于分出《中庸》为两篇,则是受《汉书.艺文志》「《中庸说》二篇」的启发,参见王柏撰 〈大学沿革论〉、〈中庸论上〉,《鲁斋集》(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四库全书》本,1986年3月)卷9,页146、卷10,页156。],相歧之处,皆是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建构义理诠释的重点,然而王柏尝试从结构化解改作问题,采取不同的思考方式,遂有不同于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的见解。王柏有关四书类著作,有《订古中庸》二卷、《大学》、《论语衍义》七卷、《论语通旨》七卷、《鲁经章句》、《孟子通旨》、《标注四书》,朱彝尊《经义考》于《大学》、《孟子通旨》标示未见,《标注四书》为存,其余均言佚。[ 朱彝尊撰 《经义考》卷153,页4、卷157,页4、卷219,页8、卷219,页8、卷219,页8、卷235,页5、卷253,页4。]重构四书文本,其实是延续朱熹思考的结果,只是违离朱熹说法,尊背注而求经,奉与违戾之间,立场不免令人疑惑。[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黄百家案语云:「后世之宗紫阳者,不能入郛廓,宁守注而背经,而昧其所以为说,苟有一言之异,则以为攻紫阳矣。然则,鲁斋亦攻紫阳者乎?甚矣,今人之不学也!」页2733。]金履祥,字吉父,学者称仁山先生,柳贯〈故宋迪功郎史馆编校仁山先生金公行状〉云:

文公之于论《集注》,多因门人之问而更定之,其问所不及者,亦或未之备也。而事物名数,又以其非要而略之。今皆为之修补附益,成一家言,题其编曰《论语孟子考证》。[ 柳贯撰 〈故宋迪功郎史馆编校仁山先生金公行状〉,收入《待制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20,页508。]

补充名物,以备考证,用意在于补充而非阐释,《宋元学案》黄百家案语云:

仁山有《论孟考证》,发朱子之所未发,多所抵牾。其所以抵牾朱子者,非立异以为高,其明道之心,亦欲如朱子耳。朱子岂好同而恶异者哉!世为科举之学者,于朱子之言,未尝不锱铢以求合也。乃学术之传,在此而不在彼,可以憬然悟矣。[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38。]

朱熹以一生撰作《四书章句集注》,历时既久,思之甚深,诸多说法前后不同,甚至留有诸多待解之处,临终前为《大学》「诚意」章费心竭虑,更是人所熟知之事。[ 不著撰人 《两朝纲目备要》(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329册 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六「三月甲子朱熹卒」下云:「先是庚申熹脏腑微利,……辛酉改《大学》「诚意」一章,此熹绝笔也。是日午刻暴下,自此不复出书院……。」页778。蔡沈撰〈朱文公梦奠记〉云:「初六日辛酉,改《大学》「诚意」一章,令詹淳誊写,又改数字。……午后,大下,随入宅堂,自是不能复出楼下书院矣。」见蔡有鹍辑 蔡重增辑《蔡氏九儒书》(《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346册 台南县:庄严文化事业公司,1997年6月)卷6,页793。不过钱穆撰 《朱子新学案》第二册,依江永之说,朱熹最后所改其实并非《大学》「诚意」章,而是《大学》「诚意」二字最先见处之注,将经一章原本「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中「一于善」改为「必自慊」。页425。]后人延续思考方向,尝试补强经典文本与注解诠释问题,补足与厘清,成为后学建构方向,乃是学术发展的常态,黄百家申明后人应循其求道之心而非墨守其迹,无疑是通达而且正确的看法,既守朱学之教,又发四书之义,有关四书之著作有《大学章句疏义》一卷、《大学指义》一卷、《论语集注考证》十卷、《孟子考证》,朱彝尊《经义考》于前两种皆言已佚,后二种言未见[ 朱彝尊撰 《经义考》卷157,页4、卷157,页4、卷219,页8、卷235,页5。],所幸《大学章句疏义》、《论语集注考证》、《孟子集注考证》皆收于《四库全书》之中。金履祥传之许谦,强调「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难者分殊耳」、「圣人之道,中而已矣」[ 黄溍撰 〈白云许先生墓志铭〉,《文献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8下,页522。],皆是朱学核心要义,也是心念持守的重要工夫,而许谦得之于四书的心得,云:

读《四书章句集注》,有《丛说》二十卷,敷绎义理,惟务平实。每戒学者曰:「士之为学,当以圣人为准的。至于进修利钝,则视己之力量如何。然必得圣人之心,而后可学圣人之事。舍其书,何以得其心乎?圣贤之心,尽在四书,而四书之义,备于朱子。顾其立言,辞约意广,读者或得其粗而不能悉究其义;或以一偏之致自异,而初不知未离其范围,世之诋訾贸乱,务为新奇者,其弊正坐此耳。始予三四读,自以为了然,已而不能无惑,久若有得,觉其意初不与己异,愈久而所得愈深,与己意合者亦大异于初矣。童而习之,白首不知其要领者何限?其可以易心求之哉?[ 黄溍撰 〈白云许先生墓志铭〉,《文献集》,卷8下,页524。]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言约意广,深嚼有味,许谦推崇至极,由朱子而得四书义理,由四书而得见圣人,饶富义理进程,只是许谦发挥义理,并不墨守朱注,《四库全书总目》云:「或有难晓,则为图以明之,务使无所凝滞而后已。其于训诂名物,亦颇考证,有足补《章句》所未备」[ 纪昀撰 《四库全书总目》(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36,页728。],重视四书,强调朱子,也留意缺失,补正朱注[ 廖云仙撰〈元代《四书》学的继承与开创――以元儒许谦为例〉一文,以许谦为例,观察元代《四书》学,其中有继承之一面,也有开创的地方。以朱学为学术核心,阐发朱注,为其继承之处;考订错误,补其缺失,则为其开创的地方。《东海中文学报》第21期(2009年7月),页67。],许谦有关四书著作有《中庸丛说》一卷、《大学丛说》一卷、《读四书丛说》二十卷,朱彝尊《经义考》皆云未见[ 朱彝尊撰 《经义考》卷153,页8、卷157,页9、卷254,页7。],《四库全书》所收《读四书丛说》只是四卷残本,阮元(1764-1849)从元板影录《论语丛说》三卷,又从吴中藏书家得元板《中庸丛说》足本二卷始得全帙。[ 阮元撰 《研经室外集》卷3〈《读中庸丛说》二卷提要〉(北京市:中华书局,2006年6月)页1248。]北山学脉由宋而及元,脉络清楚于此可见,北山四先生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经黄干接续朱熹,设教讲学,推究义理,昂然挺立,成为宋元之际最重要的朱学重镇,一方面传播朱学,延伸学脉;另一方面,阐释义理,开展议题,证成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价值,诚如王柏所言:

夫天下所以不可易者,理也。二程子不以汉儒之不疑而不敢不更定,朱子不以二程已定而不敢不复改,亦各求其义之至善而全其心之所安,非强为异而苟于同也。[ 王柏撰 《鲁斋集》(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四库全书》本,1986年3月)卷9〈大学沿革论〉,页146。]

以动态方式看待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同之与异,唯求心之所安,甚至倡言「道无古今,学无先后,亦在乎人之自勉而已,此仆所以确然有俟乎后之朱子也。」[ 王柏撰 《鲁斋集》卷10〈诚明论〉,页161。]既不执拘定见,又深化朱学成果,四书遂有多元丰富诠释内容。朱学由宋入元,由注进入疏解的阶段,学人在四书与《四书章句集注》之间,反复辨证,不论是横向发展,还是纵向深化,贡献良多,也就无怪乎明代章一阳以「正学渊源」为名,纂辑四先生著作《金华四先生四书正学渊源》十卷[ 章一阳辑 《金华四先生四书正学渊源》(台南县:庄严文化事业公司《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1996年)。],指出由宋及元四书学发展一个重要环节,清戴锜甚至以洙泗、濂洛、关闽、北山一脉相承,云:

水行地中,千条万派,莫不从昆仑发源而来,犹夫学者穷经立说,传道解惑,有不自洙泗来乎?由洙泗而濂洛,由濂洛而关闽,一脉相承,道统绵绵弗绝,何其盛哉!嗣后有造邪说以乱之,招岐途以引之,而终不能蛊惑人心,必以紫阳为传道之准,斯时知有南轩张宣公、东莱吕成公,相与扶植而辅翼之,以为功之至巨者矣。而不知无何、王砥柱于乾道、咸淳之间,必不能传于金、许,无金、许振兴于绍定、大德之时,又何能绵远于今兹也哉![ 戴锜撰〈原序〉,许谦撰 《白云集》(《丛书集成新编》本,台北市:新文丰出版社,1985年1月),页1。]

承袭濂、洛、关、闽,儒学得传,北山一脉学人地位于此可见。

三、《四书大全》征引之北山学脉

《四书大全》征引当中名列《宋元学案》「北山四先生学案」共计5人,分别为王柏、金履祥、许谦、欧阳玄(1283-1357)、何梦贵(1229-1303)、方逢辰(1221-1276),征引情形如下:



征引数量共计154条,北山一系学人的著作,如今多数已经不传,《四书大全》征引其说,无疑是极为珍贵材料,尤其朱学发展当中,北山一脉具有衔接朱门与后学的作用,对此后人深有共识,吴师道(1283-1344)为许谦《读四书丛说》撰序言之甚明,云:

《读四书丛说》者,金华白云先生许君益之为其徒讲说,而其徒记之之编也。君师仁山金先生履祥,仁山师鲁斋王先生柏,从登北山何先生基之门,北山则学于勉斋黄公,而得朱子之传者也。四书自二程子表章,肇明其旨,至朱子《章句集注》之出,折衷群言,集厥大成,说者固蔑以加矣!门人高弟不为不多,然一再之后,不泯灭而就微,则泮涣而离真,其能的然久而不失传授之正,则未有如吾乡诸先生也。[ 引自朱彝尊撰 《经义考》(台北市:台湾中华书局,1979年2月)第7册,卷254,页7。]

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一脉相承,代表朱学正传[ 吴师道推崇何、王、金、许北山一系学人,乃是元代后期建构北山一系学术地位的重要推手,《吴正传先生文集》中有〈请乡学祠金仁山先生〉、〈代请立北山书院文〉、〈请传习许益之先生点书公文〉等文章,可以得见其用心所在,至于强调北山一系为朱学嫡传,则是在柳贯为金履祥所写的行状,以及黄溍为许谦所写的墓志铭中逐渐形成的论述内容。参见陈雯怡撰〈「吾婺文献之懿」――元代一个乡里传统的建构及其意义〉,《新史学》20卷2期(2009年6月),页59。],对于后世建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诠释方式,具有关键地位,明代《四书大全》援取疏解内容,有意保留宋元之际朱学传布情形,建构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注解体系,未见何基言论,恐与何基「治经当谨守精玩,不必多起议论,有欲为后学言者,谨之又谨可也」[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7。]的态度有关,至于王柏、金履祥、许谦当中,许谦征引最多,则是因为许谦为入元之后发扬朱学最重要人物,《元史.儒学列传》云:

先是何基、王柏及金履祥殁,其学犹未大显,至谦而其道益著,故学者推原统绪,以为朱子之世适。[ 宋濂撰 《元史》(北京市:中华书局,1976年4月)卷189〈儒学列传〉,页4320。]

许谦于元代,讲学四十载,授徒著录千余人,发扬朱学不遗余力,撰作既丰,成果斐然,成为《四书大全》重要征引对象,乃是理所当然。此外,北山一系学人除四先生外,尚有欧阳玄、何梦桂(《四书通》、《四书大全》皆作何梦贵)、方逢辰三人。欧阳玄,字原功,经史百家,靡不研究,伊洛诸儒源委,尤为淹博,列于「仁山门人」,有《圭斋文集》传世。方逢辰,字君锡,学者称蛟峰先生,学术「以格物为穷理之本,以笃行为修己之实,终身顾未尝有师承」[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47。],然而父亲方镕为「朱学续传」,家学渊源,同是朱学一脉:

彼亦有以颖悟为道,以卤莽灭裂为学者,其说谓:「不由阶级,不假修为。」以致知格物为支离,以躐等陵节为易简,以日就月将为初学,以真积力久为钝才,匪徒诬人,亦以自诬,天下未有一超径诣忽焉而圣贤者。

后之学孔、孟者,其以四书为根本,以六经为律令,格物致知以穷此理,诚意正心以体此理,学之博以积之,反之约以一之。[ 方逢辰撰 《蛟峰文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5〈勤有堂记〉,页540。卷5〈常州路重修儒学记〉,页545。]

重申格致之教,阐明穷理之功。由四书而六经,学而有序,归之于理,朱学提供一条有进程,有境界的儒学道路,体系严然,至于易简之教,直接圣人,不仅是自诬,而且也诬人,以此分判,方逢辰申朱斥陆,立场至为明显,黄干不立门户,唯求于理,然而于学术推展,北山一脉学人彰显朱学,也有与陆学争是非的意义。何梦桂,字岩叟,学者称潜斋先生,与方逢辰为讲友,宋亡不仕,于艰困之中,昂扬挺立,于家国沦亡之际,慨然承传,在山林乡野之间,讲授不辍,具有以身体道的实践意义。[ 参见方彦寿撰 《朱熹书院门人考》(上海市: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7月)〈序言〉,页3。]事实上,朱熹对于吕祖谦死后的浙东学风深有疑虑,永康功利之学,永嘉事功之学,继之而起,一重实利,一重实事,然而求之于外的结果,违失根本,心失其和,容易为利所诱,为求厘清,朱熹特别表彰金华先儒范浚,并将「心箴」载于《孟子集注》当中,以乡贤前辈的名望,对治后学驰功逐利的缺失,期许从功利之中,回归于人心救赎[ 朱熹撰 《孟子集注》卷10〈告子上〉,《四书章句集注》(台北市:长安出版社,1991年2月)页335。黄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四十五〈范许诸儒〉云:「范浚,字茂明,……学者称为香溪先生。先生之文,世之所诵习者,朱子所取《心箴》而已。」页1439。黎靖德编 《朱子语类》(台北市:文津出版社,1986年12月)卷59「《孟子.告子上》」云:「问《集注》所载范浚〈心铭〉,不知范曾从谁学?」曰:「不曾从人,但他自见得到,说得此件物事如此好。向见吕伯恭甚忽之,问:『须取他铭则甚?』曰:『但见他说得好,故取之。』曰:『似恁说话,人也多说得到。』曰:『正为少见有人能说得如此者,此意盖有在也。』」页1416。],可见往浙东开展乃是朱熹宿愿所在,只是北山一系学人由黄干而继承朱学,另一方面浙东本身也有其学术传统,吕祖谦(1137-1181)于丽泽书院和明招堂讲学,门人众多[ 浙江省武义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 《吕祖谦与浙东明招文化》(北京市: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12月),页12-26。],金华原就是众多学派思潮交会之地,陆学、永康学、永嘉学相互交流,深有调和色彩,《朱子语录》载录朱熹分析,云:

或问东莱象山之学。曰:「伯恭失之多,子静失之寡。」

东莱聪明,看文理却不子细。……缘他先读史多,而以看粗著眼。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

伯恭子约宗太史公之学,以为非汉儒所及,某尝痛与之辨。……迁之学,也说仁义,也说诈力,也用权谋,也用功利,然其本意却只在于权谋功利。……今求义理不于六经,而反取疏略浅陋之子长,亦惑之甚矣!

婺州士友只流从祖宗故事与史传一边去。其驰外之失,不知病在不曾于《论语》上加工。[ 黎靖德编 《朱子语类》卷122「吕伯恭」,页2949-2956。]

吕祖谦兼纳博采,重史轻经,成为浙东学术的特色,然而朱熹认为根源不明,不免于关键处偏失,重权谋,求功利的结果,不免让人违弃仁义,最终让人误以为成功即王道,朱熹甚至有意以《论语》救治偏蔽,强调在日用之际,在心念之间,高举仁义价值,坚持儒学工夫,才能救其偏差,日后与陈亮王霸义利之辨,也是采取相同立场,朱熹对于浙东学风深有忧虑,于此可见。近人束景南先生以「平衡浙学与陆学的道学砥柱」标题,说明朱熹于南宋尚虚、尚实学风之间,展开全方位文化论战,在南宋纷然并起的学术社群当中,具有中流砥柱的作用,颇能说明朱熹学术的方向[ 束景南撰 《朱子大传》(北京市:商务印书馆,2003年4月),页615-633。],门人黄干往浙东传学,不仅延伸朱熹道统论述的影响层面,北山一系学人习之有验的结果,也代表在学统分立,彼此竞逐当中,朱熹学术最终得以胜出,只是学术面相更为复杂,朱学既从北山一系学人而深入于浙学,却也濡染浙东以史证经,务求博通的诠释方式,学术既延伸又相互影响,也就无怪乎《宋元学案》黄百家一方面有「紫阳之嫡子,端在金华」的说法,另一方面又有「岂有心与紫阳异哉」、「发朱子之所未发,多所抵牾」的观察,甚至于末云:「金华之学,自白云一辈而下,多流而为文人。夫文与道不相离,文显而道薄耳,虽然,道之不亡也,犹幸有斯」[ 宗羲原著 全祖望补修 《宋元学案》卷82〈北山四先生学案〉,页2727、2733、2738、2801。],黄百家出于浙学,深有感受,可以理解,朱学于浙学发展中入于史,通于文[ 浙东学术重视文献,也强调文学,乃是地域学术传统,参见徐永明撰 〈婺州文人群体之构成及其形成之地域文化背景〉,《浙江学刊》2004年第6期,页130-131。],朱学开枝散叶,枝脉扶疏,四书义理愈加丰富,却也渐生歧见,其中矛盾,正来自于学脉继承与学风交互濡染的结果,尤其后人缺乏朱熹融铸义理的历程[ 参见拙撰 《「融铸」与「进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之历史思维》(台北市:政大出版社,2013年10月),页19-21。],各自揣想之下,于经文兴发议论,时见新意,也时有误解,甚至以纠弹朱熹说法作为个人学术成就,混淆朱熹四书义理体系,形成后人了解的困扰。此一情形从后人论述当中,可以得见,邓文原(1258-1328)〈四书通序〉云:

近世为图为书者益众,大抵于先儒论著及朱子取舍之说有所未通,而遽为臆说,以衒于世。余尝以谓,昔之学者常患其不如古人,今之学者常患其不胜古人,求胜古人而卒以不如,予不知其可也。[ 邓文原撰 〈四书通序〉,见胡炳文撰 《四书通》(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203册,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页2。]

揭蹊斯(1274-1344)撰〈定宇先生墓志铭〉云:

朱子既没,天下学士,群起著书,一得一失,各立门户,争奇取异,附会缴绕,使朱子之说,翳然以昏。[ 揭蹊斯撰〈定宇先生墓志铭〉,收入陈栎撰 《定宇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17,页441-442。]

议论纷出,各立门户,恐怕也包括北山一系学人,争奇取异的结果,孰为正解,成为经典诠释的重要问题,以朱熹为宗,成为后人最终思考方向,回归于朱学成为建构诠释主轴最重要的诉求,此一主张于新安一系宗主乡贤前辈的气氛中开展[ 程曈撰〈新安学系录序〉云:「新安为程子之所从出,朱子之阙里也。故邦之人于程子则私淑之,有得其传者;于朱子则友之事之,上下议论,讲劘问答,莫不充然各有得焉。嗣时以还,硕儒迭兴,更相授受,推明羽翼,以寿其传。由宋而元,以至我朝,贤贤相承,绳绳相继,而未尝泯也。盖朱子之没,海内学士群起著书,争奇衒异,各立门户,浸失其真。诸先哲秉相传之正印,起而闲之。故笔躬行之实,心得之妙,乃于圣人之经,濂洛诸书,具为传注。究极精微,阐明幽奥,朱子之所未发者,扩充之;有畔于朱子者,刊去之,由是朱子之焕然于天下。我太宗皇帝诏修《五经》、《四书》、《性理》,……一惟其言是宗。采录之以明圣经,淑人心,维民极,而垂教后世,则其有功于圣道正学大矣哉!」程曈辑撰 《新安学系录》(合肥市:黄山书社,2006年11月)〈新安学系录序〉,页1。],而于明代完成,明代四书「官学」化过程,整合前说,分歧当中,归之于一,确立朱熹尊隆地位,既是一种整合学术的手段,也是尝试解决此一朱学传衍问题的结果。[ 拙撰 〈四书「官学化」进程:《四书大全》纂修及其体例〉,《东亚汉学回顾与展望》,页87-102。]发展之下,北山一系的四书经说内容,于后人剔除歧出,化异求同的调整当中,纳入「官学」系统,成为《四书大全》申明朱熹四书体系,阐释朱熹诠释经旨的重要材料,明代推崇朱熹地位,北山一系具有学术传衍作用,也具有阶段性发展意义。

四、诠释转折与开展

检视《四书大全》征引情形,金履祥考证四书的内容,《四书大全》收录不多,有关名物训诂的资料,《四书大全》以张存中《四书通证》为主,原因所在,可以由其言「学者于余之《通》,知四书用意之深;于《通证》知四书用事之审,推之甚至,今核其书,引经数典,字字必著所出」[ 胡炳文撰 〈四书通证序〉,《云峰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市: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卷3,页762。]一窥端倪,考证后出转精,张存中以补其所出的角度,内容更为丰富,自然成为《四书大全》取用材料,至于王柏有关《大学》、《中庸》文本结构的调整,也并未反映于《四书大全》征引材料当中,显然关注所在,已有不同。其次,以征引的数目分析,《四书大全》征引许谦材料,《大学》部分有29条、《中庸》有34条,《论语》22条,《孟子》33条,数目相当平均,然而以《大学》、《中庸》与《论语》、《孟子》分量悬殊,即可发觉其中有异,许谦有关《大学》、《中庸》诠释成果,征引比例明显较高,如果与其他人加总计算,《大学》42条、《中庸》43条、《论语》30条、《孟子》39条,《大学》、《中庸》征引比例明显偏多,至于《论语》则明显偏少,检核《金华四先生四书正学渊源》,《大学》、《中庸》各有一卷,《论语》四卷、《孟子》四卷,共计十卷,《论语》、《孟子》并无空缺,经过后人筛选拣择,《四书大全》似乎更加留意北山一系学人《大学》、《中庸》诠释成果,而对于《论语》、《孟子》部分关注不深。北山一系学人重视四书进程、体系与境界的讨论,对于四书义理的兴趣,高于日用之间、事理之际的体悟,朱熹对于浙东学术曾有「不知病在不曾于《论语》上加工」[ 黎靖德编 《朱子语类》卷122「吕伯恭」,页2956。]的针砭语,似乎也反映于《四书大全》征引当中。事实上,检视《四书大全》列举方式,小注以朱熹《语类》、《或问》内容为主,后文辅以弟子门人意见,最末则以「云峰胡氏」、「新安陈氏」、「东阳许氏」等元儒诠释作结,分析征引结构,前者可见朱熹讲论之义理方向,后者可见训诂与体例的补充,形成朱熹、门人、元儒一系相承的经说体系,元儒经说部分,多数依循饶鲁、新安、北山三系为序,而许谦说法往往列于征引之末,借以阐明章旨的价值与意义,可见北山一系做为朱学结集后由宋而及元的最初发展阶段,也成为后人讨论的基础,后人赓续推究,进行更全面的四书义理思索,其中排序并非偶然,北山一系学人深化与开展之处,列举如下:

(一)、推究工夫进程

训解经文为《四书大全》征引内容的大宗,收录北山一系学者意见也以此类说解最多,分析语意,也辨证义理,北山学人一脉相承,经典诠释有继承发展的现象,《大学章句》朱注「瑟,严密之貌。僩,武毅之貌」,引许谦、方逢辰云:

严密,是严厉缜密。武毅,是刚武彊毅。以恂栗释瑟僩,而朱子谓恂栗者,严敬存乎中,金仁山谓所守者严密,所养者刚毅,严密是不麤疏,武毅是不颓惰,以此展转体认,则瑟僩之义可见。

瑟是工夫细密,僩是工夫强毅,恂栗是兢兢业业。惟其兢业戒惧,所以工夫精密而强毅[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68。]

金履祥分出所守所养有严密与刚毅的不同,许谦、方逢辰的诠释乃是承前发展,《孟子集注.告子上》「乡为身死而不受」一章,引许谦云:

三乡为身,北山先生作一读,言乡为辱身失义之故,尚不受嘑蹴之食,以救身之死,今乃为身外之物,施惠于人,而受失义之禄乎,可谓无良心矣。[ 胡广等纂修 《孟子集注大全》,《四书大全》,页2774。]

申明经旨,乃是引用何基说法,诠释层层累聚,于此可见。北山一系学人彰显经典旨趣,揭示其中要旨,最终往往归于修养工夫的思考,《大学章句》「《诗》云:『瞻彼淇澳』」章,引许谦云:

此节工夫,全在切磋琢磨四字上,《章句》谓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治之有绪,谓先切琢而后可以磋磨,循序而进,工夫不辍,切磋以喻学,是就知上说止至善,讲习讨论,穷究事物之理,自浅以至深,自表以至里,直究至其极处,琢磨是就行上说止至善,谓修行者省察克治,至于私欲净尽,天理流行,直行至极处,瑟兮僩兮谓恂栗,是德存于中者完,赫兮喧兮谓威仪,是德见于外者著。[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70。]

切磋琢磨,止于至善,许谦由知行两端,说明工夫所在,诚敬存乎中,尚不足有美盛德之形容,唯有达于至善,内恂栗而外威仪,融通内外,德容充溢表里,儒学有工夫、有进程,丰足饱满,由经典以入圣人之境,更有自信。《中庸章句》「诚者,天之道也」章,引许谦云:

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择者,谓致察事物之理;明者,谓洞明吾心之理,合外内而言之。择善,是格物;明善,是知至。[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461。]

以格物穷理说解经典意涵,择善而固执正是内外交养的结果。《大学章句》「所谓诚其意者」章,引许谦云:

诚意只是著实为善,著实去恶。自欺是诚意之反,毋自欺,是诚意工夫。二如,是诚意之实。自慊,是自欺之反。而诚意之效,慎独,是诚意地头。欺慊皆言自,是意之诚不诚,皆自为之,自欺者,适害己;不自慊者,徒为人。恶恶臭,好好色,人人皆实有此心,非伪也。二如字,晓学者当实为善去恶,若恶恶臭,好好色之为也。[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84。]

以实释诚,途径直捷明朗,为善去恶一出于诚,工夫纯由自己,无丝毫勉强,许谦确实掌握朱学的精神。《孟子.告子上》「操则存,舍则亡」章,引许谦云:

浩然章论养气,而以心为主;此章论养心,而以气为验。曰志者气之帅,故谓以心为主。曰平旦好恶与人相近,故谓以气为验。集义固为养气之方,所以知夫义而集之者乃心也,养心固戒其梏亡。验其所息而可致力者则气也,彼欲养而无暴,以充吾仁义之气,此欲因气之息,以养吾仁义之心。两章之持志操心之意未尝不同,而气则有在身在天之异,然未始不相为用也。[ 胡广等纂修 《孟子集注大全》卷11〈告子章句上〉,《四书大全》,页2765。]

心与气的关系,言之甚详,养心验气,养气由心,唯有心气交养,才能仁义充盈,指出儒学极为重要的修养方法,以及朱学重要学理内容,诠释深切到位,《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章,引王柏云:

「善推其所为」一句是孟子平生功夫受用只在此。[ 胡广等纂修 《孟子集注大全》卷1〈梁惠王章句上〉,《四书大全》,页2100。]

孟子开展仁义,正是善推其所为,学问在此,修养亦在此,儒学精神于此显豁,可见经典阅读的深入与精彩。当然其中也有理解偏失之处,《中庸章句》「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一章,引许谦云:

程子谓不偏之谓中,固兼举动静。朱子不偏不倚,则专指未发者。[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326。]

程子兼有动静,朱熹仅言及未发之中,许氏分别程、朱有不同的诠释重点,但对于朱熹融静于敬,涵养更密的思考,体会不深,《四书大全》载录朱熹弟子陈淳之言,云:「中和之中,是专主未发而言;中庸之中,却是含二义,有在心之中,有在事物之中,所以文公必合内外而言,谓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可谓确而尽矣」[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325。],朱熹取程子之说,推而及于内外动静,内涵更为周延细腻,许氏未能详究朱熹中和之悟的进程[ 拙撰 〈「道南」与「湖湘」――朱熹义理进程之检讨〉,《「融铸」与「进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之历史思维》,页197-209。],细微之失,不免陷于文字之中,观察并不深入,《大学章句》「物格而后知至」一章,引许谦云:

凡言必先而后,固是谓欲如此,必先如此,既如此了,然后如此。然而致知力行,并行不悖。若曰:「必格尽天下之物,然后谓之知至,心知无有不明,然后可以诚意。」则或者终身无可行之日矣,圣贤之意,盖以一物之格,便是吾之心知于此一理为至,及应此事,便当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也,须一条一节,逐旋理会,他日揍合将来,遂全其心而足应天下事矣。[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2-53。]

「而后」既是顺序之词,也是一种条件满足情况的说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关乎工夫进程,兹事体大,《四书大全》引朱熹说法,云:

物格而后知至,至心正而后身修,著「而」字,则是先为此而后能为彼也,盖即物而极致其理矣,而后吾之所知无不至,吾知无不至矣,而后见善明、察恶尽,不容有所自欺而意诚,意无不诚矣。而后念虑隐微慊快充足而心正,心得其本然之正矣,而后身有所主,而可得而修。[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1-52。]

格物乃是修养的关键,即物穷理,知明而意诚,就工夫而言,朱熹有深刻的思考,所谓「先为此而后能为彼」,正是强调其中顺序不可紊乱,以及学术进程的安排,此为朱学工夫论的核心,然而浙东学术贵通达,许谦对此却一种转折性的诠释,强调「致知力行」并进,于是一物之格,诚意、正心、修身乃是同时进行,最终期许逐渐理会,全其心以应天下之事,于是工夫所在,一次到位,说法是否符合朱熹原旨,有待深入讨论,但对于人无法「格尽天下之物」,因此「终身无可行之日」的逻辑问题,遂有可以解决的方向。

(二)、阐明境界所在

朱熹以一生建构四书义理,如何确立有效理解,乃是后人研究的首要之务,〈中庸章句序〉引许谦云:

《章句》、《辑略》、《或问》三书既备,然后《中庸》之书,如支体之分,骨节之解,而脉络却相贯穿通透。[ 胡广等纂修《四书大全.中庸章句序》,页318。]

此一方法与黄干强调直究原典,以《章句》为研读根本的方式不同[ 胡广等纂修《四书大全.读中庸法》引黄干云:「《中庸》自是难看,石氏所集诸家说,尤乱杂未易晓,须是胸中有权衡尺度,方始看得分明,今骤取而读之,精神已先为所乱,却不若子细将《章句》研究,令十分通晓,俟首尾该贯后,却取而观之可也。《中庸》与他书不同,如《论语》是一章说一事,《大学》亦然,《中庸》则大片段,须是滚读,方知首尾,然后逐段解释,则理通矣。今莫若且以《中庸》滚读,以《章句》仔细一一玩味,然后首尾贯通。」页320。],黄干标举的方法,目的在于避免淆乱,然而浙东学术重视文献,更加留意考据的趣味,取径开阔,以《章句》为本,佐以《辑略》、《或问》的研读方式,有助于了解朱熹思考进程,转折之间,《中庸》义理得以显豁,有关研读方法的指引,也见于〈读中庸法〉引许谦云:

《中庸》、《大学》二书,规模不同,《大学》纲目相维,经传明整,犹可寻求。《中庸》赞道之极,有就天言者,有就圣人言者,有就学者言者,广大精微,开阖变化,高下兼包,巨细毕举,故尤不易穷究。[ 胡广等纂修《四书大全.读中庸法》,页323。]

《大学》言纲领,《中庸》明境界,研读方式,朱熹原就有安排,云:

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中庸》工夫密,规模大。

某要人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大学》一篇有等级次第,总作一处,易晓,宜先看。《论语》却实,但言语散见,初看亦难。《孟子》有感激兴发人心处。《中庸》亦难读,看三书后,方宜读之。[ 黎靖德编《朱子语类》卷14「纲领」,页249。]

《中庸》标举天道、圣人,期许学者有以继之,许氏所言确实符合其中旨趣,至于《章句》、《或问》相参方式,提供深入朱熹义理思考细节,《中庸或问》引方逢辰可以为例,云:

《或问》中旧说程子所引必有事焉与活泼泼地两句,皆是指其实体,而形容其流行发见,无所滞碍倚著之意。其曰必,曰勿者,非有人以必之勿之,盖谓有主张是者,而实未尝有所为耳。今说则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者,乃指此心之存主处,直谓必此心之存,而后有以自觉,二说不同如何?曰程子必有事焉,谓鸢鱼之飞跃,必有所以然者,必有存主处,勿正心,谓无勉强期必,非有心著意也。活泼泼地,是指天理呈露处,此朱子旧说之意,就鸢鱼上言。今说却就看鸢鱼之人上言,谓就费视隐,必自存其心,则道理跃如矣。朱子谓只从这里收一收,这个便在,朱子两说皆精,但前说恐人无下手处,故改从后说之实。[ 胡广等纂修 《中庸或问》,《四书大全》,页626。]

朱熹为免蹈空入虚,前后之间,趋之于实,朱学最终精神的趋向所在,于此可见。事实上,浙东学人强调文本结构,《中庸章句》「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章,引许谦云:

此章专言行道必自近始,未有目前日用细微处不合道,而于远大之事能合道者也。君子之道,其理势必当如此。故于费隐之后十三章,先言修己治人,必恕以行之,而谨其庸德庸言。次十四章,则言正己不求于外。此章则言自近及远,是言凡行道皆当如是也。引《诗》本是比喻说,然于道中言治家,则次序又如此。[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405。]

《中庸章句》「君子之道,费而隐」[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381。],循此而下,第十三章阐明以恕行之,第十四章说明正己不求于外,第十五言行道自近及远,层层而进,彼此衔接,各章并非独立存在,而是申明由近而及远,日用之间,道无所不在,许氏善用文学分析手法,章旨可以据此而得。此外,比较两章之间手法,也可以了解经旨所在,《中庸章句》第三十章朱注「言天道也」引许谦云:

二十六章言圣人至诚,与天地同道,自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以下,但言天地之盛大,则圣人之盛大自见。此章先言圣人与天地同道,自万物并育以下,亦但言天地之大,则圣人之大自见。前章则引文王之诗以结之,此章则以孔子之所行起之,二章相表礼,无非形容圣人之德也。[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20-521。]

圣人与天地同道,许谦比对《中庸章句》第二十六章、三十章,同样是言天地之盛大,以见圣人之盛大,铺排方式相同,至于二十九章引《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15。]为结,三十章则以「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16。]破题,前者为文王,后者为孔子,圣圣相承,彼此衔接,至于以孔子作结,《中庸大全》「仲尼祖述尧舜」引方逢辰云:

中庸之道,至仲尼而集大成。故此书之末,以仲尼明之。[ 胡广等纂修 《中庸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517。]

可见文本具有内在的肌理脉络,经典意义结穴所在,揭之而出,遂能彰显结构用意,经典本身原就有圣圣相承的线索,既承继而发展,又遥接而发挥,圣道境界遂有其理据。《朱子语类》朱熹分享经典阅读经验,言「某从十七八岁读至二十岁,只逐句去理会,更不通透。二十岁已后,方知不可恁地读。元来许多长段,却自首尾相照管,脉络相贯串」[ 黎靖德编 《朱子语类》卷105「论自注书」,页2630。],读经必须从章句文字的语意层面,深入于文本结构当中,推敲全篇旨趣所在,经典要有体系性的了解,经旨深微,贯串绵密,浙东学人延续朱熹思考方向,诠释更趋务实,〈大学章句序〉「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一句,引许谦云:

规模节目,以三纲八条对言,则三纲为规模,八条为节目,谓八条即三纲中事也。独以八条言之,则平天下为规模,上七条为节目,平天下是大学之极功,然须是有上七条,节节做工夫,行至于极,然后可以平天下。[ 胡广等纂修 《四书大全》(《孔子文化大全》本 济南市:山东友谊书社,1989年7月)〈大学章句序〉,页15。]

以《大学》而言,三纲为规模,八目为节目,所谓「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 胡广等纂修 《大学章句大全》,《四书大全》,页49-50。],两相搭配,乃是极为适切的诠释,但是否可以更进一步延伸,离三纲而言八目,以平天下为规模,格、致、诚、正、修、齐、治为节目,不无可疑,毕竟缺乏明明德之根本,八目不免有外驰之弊,或许对于元儒而言,平治天下乃是儒者事业所在,也是儒学规模所在,儒学境界于经旨当中获得启发,外王事业也是儒学的究竟,因此寄以无限的期许,许衡留意经文结构,于是将规模与节目视为境界与进程,将三纲与八目视为两个独立文本,然而北山一系学人重视外王事业,于此可见。

五、结论

北山一系学人对于四书义理推究深微,四书成为学术核心,在宋元学术纷出之际,北山学人证明朱学价值,饶富学术发展意义,《四书大全》征引仅是部分内容,自然无法代表全貌,然而重视工夫,强调境界,北山一系学人融通经学与理学,厘清四书文本内涵,在经典诠释当中,彰显朱熹学术价值,经由北山一系学人的努力与尝试,明儒四书经注诠释体系才能完成,只可惜北山一系学人为朱学嫡子,然而承续黄干「道统」论述成果,并不明显,《孟子.尽心下》「由孔子而来」一章,《四书大全》乃是引胡炳文说法,云:

所向者,人道之始事,所至者,造道之极功。学者不知所向,则非有志于斯道者,不足以知明道。不知所至,则非深造乎斯道者,亦不能真知明道也。趋向之正,造诣之深,庶乎可知明道之所以为明道矣!真知明道,则真知尧舜以至孔孟者矣!善乎勉斋黄氏之言曰: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朱子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然则《集注》所谓百世而下,必有神会而心得之者,朱子亦当自见其有不得辞者矣。[ 胡广等纂修 《孟子集注大全》卷14〈尽心章句下〉,《四书大全》,页3041。]

胡炳文乃是新安一系的学者,黄干推崇朱熹为百世而下心领神会之人,北山一系学人经由黄干溯源于朱熹,以身份而言,更为纯粹,对于朱熹「道统」应有进一步的说法,但是征引情形并不明显,相关论述几乎集中于新安一系学人。元代不同宗派,不同学术系统,彼此竞逐,《四书大全》最终取新安而抑北山,或许出于明成祖排除明初开国浙东学人势力的一种手段[ 胡广举荐42位儒士一同参与纂修,核其职衔,乃是以翰林院统合朝中各部郎中、主事,以及地方儒学教授、教谕、训导等,层面既广,人数之多,与唐代《五经正义》由学官而及于朝廷大员的纂修过程相较,明代结合中央与地方,掌握元代以来儒学散于地方的情况,既是成祖综纳四方的统治手段,也是朱熹后学深化传播的影响。核查地域,江西籍有胡广、金幼孜、萧时中、陈循、周述、余学夔、涂顺、吴嘉静、周忱、王选、王复原、傅舟、杜观、颜敬守、彭子斐、吴余庆等十六人,福建籍有杨荣、陈全、林志、李贞、陈景著、黄寿生、陈用、黄约仲、洪顺、陈道潜、黄福、王暹等十二人,浙江籍有陈璲、王羽、童谟、吴福、沈升、章敞、吾绅、曾振、留季安、宋琰、陈敬宗、许敬轩等十二人,其他刘永清是湖广人、王琎、赵友同、陈济是江苏人、黄裳是广东人、段民是直隶人、杨勉是应天府、廖思敬是湖南人、刘三吾是湖南人,人员集中于江西、福建、浙江三地,江西、福建、浙江正是朱熹学术流扇之地,修纂人员与此相符,江西、福建人数远高于浙江,用意所在,可以想见。参见拙撰 〈四书「官学化」进程:《四书大全》纂修及其体例〉「《东亚汉学回顾与展望》,页89。],然而学术积累,北山一系学人诠释心得,终不得掩,观察征引情形,有如下结论:

一、黄干彰显朱学,以传道为己任,以影响层面而言,由宋及元,北山一系学人世系绵长,代有名儒,金华既是宋元学术重镇,也是宋元朱学传播中心,称之朱学「嫡子」,确然可信。

二、朱熹从北山一系而深入于浙学,却也不免濡染浙东以史证经,务求博通的方向,学脉继承与学风交互濡染结果,朱学开枝散叶,枝脉扶疏,影响愈深,也难免渐生歧见。

三、检视《四书大全》征引情形,北山一系经说以许谦材料最多,其次为方逢辰、金履祥、王柏、何梦贵、欧阳玄等人,《四书大全》留意北山一系学人《大学》、《中庸》的诠释成果,对于《论语》、《孟子》部分关注不深。

四、北山一系学人对于四书推究深微,《四书大全》征引特别留意儒学修养工夫,也关注儒学境界所在,贯串绵密,融通经学与理学的思考方式,提供义理开展基础。

五、黄干表彰朱熹,四书、朱熹、道统三位一体,北山一系学人虽然为朱学嫡子,号为正传,然而《四书大全》取新安而抑北山的结果,延续黄干「道统」论述成果,却是新安一系学者。

北山一系学人乃是传承朱学的重要学脉,也是《四书大全》建构经疏体系的重要基础,只是几经转折,分析结构、推究涵义遂有不同的思考,然而揭示脉络,体证诠释并进的思考方式,提供确实更为多元的义理方向,后世儒学重要主张,隐然已见于《四书大全》征引北山学人的言论当中,工夫期许知行并进,境界强调内圣与外王,对于明代阳明知行合一之教,清初经世致用之学,饶有启发作用,更可见北山一系学人深层影响。只是无可讳言,《四书大全》征引内容既多且杂,梳理不易,分析脉络,尚多疏陋,尚祈博雅君子,有以教之。 (转自:《孔子研究》2016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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