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城县的旧对联——许石林

孔氏编

翻阅方志旧籍，见蒲城文献中载前人所撰对联数十副，反复品味，颇有意思。联语可见蒲城人性格，质直而诚朴，不屑扭捏映射，无暇摇曳含蓄，多当头棒喝乃至金刚怒目，直击人心。而词必有自，言皆有由，无一字含糊敷衍，寓教化于神道设理。或有出律，偶见犯格，谅其质直而用诸愚俗间，似可不计较工整，得意忘言而已。



《蒲城县新志》书影

比如，疫情常态化防控之当前，蒲城县有旧庙祀瘟疫之神。其联云：

赐福皆偏正士第，

瘟疫不染吉人家。（其一）

按，此化“吉人自有天相”之言，比以“正人不妄求非分之福”之理，教人日常平居，当修养正身，做善吉利事，自可为己为家积德蓄福。

善恶都从人所造，

瘟疫总在神灵操。（其二）

按，此老子所谓“君子有造命之学，命由我立，福自己求。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太上感应篇》亦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此非推诿祸患于外，唯以神明警诫，不迁怒移怨于外，多反求诸己。

三义庙祀刘关张兄弟，联云：

有仁义道德，方可入庙敬神；

无慈善心肝，何必磕头烧香！

按，此联当为入天下寺院庙宇所必诵。

阎王庙旧联：

这条路谁能不走，

那般事你且莫为。（其一）

任尔机谋，弄不到此间关节；

借谁权势，忘记了这里神明。（其二）

按，此二联，真当头棒喝也！应高挂于今日城市殡仪馆。今日殡仪馆，皆工业化流程，基本无文化礼仪，场地、时间、设备、用具等，只是容许丧主亲友依各自流程简单进行而已。非设理于丧祭、施教化于哭拜，这种告别仪式，往往会减损内心对礼仪文化的敬意，对生命的敬重。

城隍庙联云：

起念时，莫忘孝弟忠信；

入庙来，须存正直聪明。

按，与三义庙联同意趣。不以苟且之词赚香火，专以坦荡之言警愚俗。



蒲城县城隍庙

药王庙旧联：

就是神仙能治病，

也须自己不伤天。（其一）

仙方不治坏心病，

神药只医正气人。（其二）

按，与瘟神庙联意趣相近：不蛊惑人妄求非分，而劝诫人养正修身。

财神庙联：

权横天下无私心，

掌握人间有道财。

按，此联没有告诉人烧香多就能获得财神的关照多，没有把财神当作可以用香火钱财收买的贪官或可供驱使的猥役，而是让人到此明白发财的道理。如诸路财神，皆因其不爱财，才有资格掌管钱财。

俗云：腊月二十三，打发灶神上青天。

蒲城县旧时灶神联一组：

四时春作首，

五祀灶为先。

灵光司大德，

正气达天庭。

管人家烟火兴盛，

司本家米面富盈。

按，联语皆吉祥之词，今日仍可用之。

今人所撰对联，许多露骨浅薄，不足寓目。思其所以，盖因理未明，气不张，法不严。用一句歇后语说，就是：桌子底下放风筝——出手就不高。

蒲城文献所载前人撰联，我所能烂熟于心者，如书房联：“焚柏籽香读周易，滴荷花露写唐诗。”这种风格，反倒不像是蒲城人所为。

什么才像是蒲城人撰写的对联？我收藏有吴祖光先生、陈永正先生书写的《蒲城县志》载前人联：“有血性人方可共事，无经史气不足论文。”是典型的蒲城性格和蒲城人用语，可当座右铭。



吴祖光先生书写的对联

有意思的是，这副对联，那年我请广州刘斯奋先生书写，刘先生一听联语，就跳了起来——先生的身体真是猛然跳开，闪到旁边，连忙摆手：“这个不行的！不行的！这种话我们广东人不说的！不说的！”

刘先生自有道理。

可见越是地方性格明显的东西，越会让别的文化体质产生本能的抗拒。

2022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