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在当下的中国谈和谐,成为一个表达政治态度的招牌了。正如你所说,从毛泽东时代到现在,我们转了一个圈子。事实上,如果我们谈论《中庸),谈论《大学》,或者谈论中国的古典哲学,“和谐”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词汇。按照我的理解,“和谐”是一个审美性的范畴。而处于其对立面的“冲突”,则并不是两种毫不相干的事物之间的对抗,而是彼此关系性的一种缺失。You know aesthetics has sesnibility(单翻译:审美带有感觉和体悟的性质),我们人类社会是一个有机性的、生态性的存在,彼此之间并非毫不相干,而是先天存在某种关系,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如何利用这种关系。人类之所以发生冲突,是因为彼此的关系不够和谐,或者说和谐的程度不够。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缺乏教育和相互了解。
牟:值得欣慰的是,现在人类终于认识到要实现今后的发展目标,首先要调整指导思想。比较明显的一个实例是以德国自由主义神学家汉斯·昆(又译“孔汉思”)为代表的天主教,他主张不同文明要在“普世价值”的基础上寻求对话与合作。西方天主教内部从上世纪60年代召开“梵二大公会议”(单:Vatican Second Conference),就开始提倡宗教对话。上世纪90年代在西方“世界宗教会议”上所达成的“全球伦理宜言”就特别提倡东西方的宗教对话,铸如他们找到了《圣经》“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就应该怎样对待别人”和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间的共同点。之后,这种宗教对话,扩大一点来说,这种文明的对话就更加频繁了。从中国来看,我认为最早意识到在哲学上应该做出调整的是我的老师冯友兰先生,他是当代中国“贵和”哲学的一面旗帜。冯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书里就引用北宋哲学家张载的话,说中国和西方不能再“仇必仇到底”了,所谓“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更难得的是,他还从“贵和”的角度来重新解释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按照以往的理解,在对立统一规律中,斗争(对立)是绝对的,是最重要的;统一是相对的。冯先生则认为讲建设,讲和平,就必须突出“统一性”。由此可见,冯先生己经在尝试将孺家思想和马克思主义思想相结合,坚持有中国特色的哲学了。目前还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后来,哲学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讲“和而不同”,价如中国人民大学张立文教授提出了“和合学”,出版了一本很厚的著作,来宜传这种“贵和”哲学。这种转变的发生,以“文革”结束为分界线,从此以后,中国不再信奉斗争哲学,而是提倡“贵和”哲学,要把儒家的传统继承发扬下去。
安:由此可见,杜威等人的思想与儒家有很多共通的地方,他们都把人看成是一种关系性的存在。举个例子来说,表达请起立的意思时,英文要说Everybody(每一个人),please stand up”,而汉语则是说“请大家站起来”。实际上,人类自我身份的确认都是通过他人来实现的,价如我是夫人的先生、孩子的父亲、学生的指导老师,等等,总之,我不是一个独立性的存在。而以利奥·施特劳斯为代表的那个马基雅维里学派,则把个人(这里的个人也并非普通大众,而是指那些富有的中产阶级)主义奉为圭泉。用这种思想来治理国家,美国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安:但是,美国还有以爱驮生、杜威、詹姆斯为代表的另外一派,他们的主张和儒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价如你刚才提到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If your neighbor does better, you do better)。“大同”和“小康”的区别还体现在,前者抹杀了一切矛盾及差异,后者则是同中有异,求同存异。我们要避免将和谐绝对化,所谓和谐并不是全球性的整齐划一。
牟:趋同不是我们的理想,讲和谐不是为了趋同,而是为了保持差异性。儒家的“和而不同”是一个总体性原则.我个人认为还可以将其细分为三个子原则。第一,“均和”。这里的“均”不是搞平均主义,而是指一个社会在财富分配方面要公平,“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孔子语)。意思是说社会财富少一点没关系,分配合理就没有大问题。(安:Distribution is economic:分配本身也是经济)由此可见,福家已经注意到了社会经济生活问题,它并非只着眼于道德层面。第二,“礼和”。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意思是说大家一团和气,什么都一样也不行,还是得有差异,有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