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1905—1972),美国记者、作家,亦是中国人民的挚友,凭借其1937年在伦敦首发的纪实文学作品《红星照耀中国》(Red Star Over China,曾译名为《西行漫记》)而声名鹊起,轰动了彼时的东西方世界。1928年至1943年的十数年间,斯诺先生在中国进行了广泛的实地采访,撰写了大量报道、通讯和文章,揭露了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行径,表达了对中国人民的深切同情。令人惊喜的是,这位以书写“红色中国”著称的作家,在1928年底访问山东时,以其独特的西方视角,记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为后人了解此时的山东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
一、津浦铁路带来的旅行契机
1928年,日军在济南制造了“五三惨案”后,禁止其占领区内津浦线上的列车运行,干扰了黄河铁路桥的修复工程,并扣留了济南机车工厂和车库中存放的车辆。为了应对这一局势,津浦铁路南段的总工程师、英国人韩纳,作为铁道部的全权代表,率团从南京浦口乘专车前往济南,与日方进行交涉。(包子衍:《“五·三”惨案后斯诺的山东之行》,《齐鲁学刊》1989年第2期)为了争取国际社会对这一事件的支持,彼时在上海担任英文报刊《密勒氏评论报》(The China Weekly Review)编辑的斯诺受邀同行。他于1929年11月将此次旅程的所见所闻,以“穿越中国神圣之地——沿津浦铁路线前往孔子故里旅行”为题,发表在该报上。(Edgar Snow,“Through 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 1929)
津浦铁路(Tientsin-PukowRailway)是连接天津与南京浦口的铁路主干线,在近现代中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据斯诺转述时任铁道部长孙科的观点:在中国,没有任何一条线路比津浦铁路更为重要,因为它构成了南北之间最主要的陆路交通动脉。(Edgar Snow,“Through 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 1929)斯诺本人也认为,无论是对于西方旅行者还是中国旅行者,津浦铁路都极具吸引力,因为它穿越山东省,直达孟子故里邹县、孔子故里曲阜以及东岳泰山,深入到这处也许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神圣的区域。此外,津浦线恰与一条古老的路线相重合,而这条路线早在西方人发明蒸汽机之前,便已被中国的旅行者行走了数千年。
尽管曲阜未显露出现代都市的繁华与进步,其古朴的风貌却与西方对孔子故里的想象不谋而合。斯诺初抵曲阜,顿觉时光神秘地倒流二千多年,仿佛置身于孔子生活的时代。在尘土飞扬的街巷中,众多孩童藏身于土墙或父母背后,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异国访客。尽管他们衣着简陋,却比在现代医学理念影响下成长的西方孩童显得更为健康。街头随处可见肩挑重担、汗流浃背却面带微笑的苦力,以及发出吱嘎声的独轮车。即便在当时中国偏远的村落,自行车亦偶有所见,然而在此地难以寻觅。曲阜没有橱窗式商铺,商贩们遵循古老的习俗,在露天集市以原始的方式销售商品。当地房屋多为土坯或石制。斯诺评价道:“此城历经二千余载,仍维持原始风貌,实属难得。幸而在昔日铁路兴建之争中,工程师的提议未占上风,最终方案未破坏此座古城。曲阜得以保留其古代风貌,实为幸事。中国有足够的城镇可以进行现代化改造,无需惊扰沉睡于历史长河中的曲阜。”(Edgar Snow,“Through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1929)
于西方人而言,能够获得衍圣公的接见,被视为一种殊荣。然而,斯诺强调,除非西方访客精通汉语,能与衍圣公和孔府人员进行流利且机智的交流,否则应避免无谓的打扰。斯诺认为,孔德成年纪尚幼,正值求学期,尚未展现出神童的特质,此时预测这位出身显赫的衍圣公的未来,似乎为时尚早。此外,了解孔子的后裔,并非必须通过拜会衍圣公来实现。斯诺建议游客仔细观察曲阜街头的年轻人,从他们身上亦可以窥见衍圣公的一些影子。他指出:“这些年轻人与孔德成同姓‘孔’,在曲阜,‘孔’姓几乎成为一个共同的标志。在这里,无论身份高低,他们的祖先大致相同。因此,从理论上讲,邻里之间犹如兄弟,甚至可以说,这里似乎存在着一种类似共产主义的理想状态。”(Edgar Snow,“Through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1929)
确凿的历史文献证实,泰山的祭祀传统已延续四千余年,这一事实使斯诺深感震撼。他坦言:“在探索中国的旅程中,西方人常常会对所见事物的悠久历史感到兴奋。这点尤其适用于美国人,因为相较于东方悠久的文化记忆,美国的历史记忆尚显稚嫩。然而,在泰山那古老而辉煌的历史面前,这些记忆更是相形见绌。泰山的历史令人敬畏,使人不得不俯首称臣。”(Edgar Snow,“Through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1929)对于泰山数千年的崇敬历史,斯诺指出,生物学家达尔文可能会用“攀爬的本能”来阐释这一现象。然而,斯诺并不完全赞同这一观点,并提出了他认为更接近事实的解释,即这种崇敬源于人类自古以来对探索天意的渴望,而攀登泰山的过程象征着人类试图接近那无尽之地的努力。在他看来,这种对泰山的崇敬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实际上,所有民族都有对神秘天界的迷信。古希腊人将奥林匹斯山(Olympus)奉为神圣,并在雅典卫城建造了雅典娜神庙(the Temple of Athena);古巴比伦人致力于建造可以触及云端的巴别通天塔(the Towerof Babel);犹太先知摩西登顶西奈山(Mount Sinai)领受神的“十诫”;同样,美国印第安人也崇敬派克峰(Pikes Peak)。这些都是人类精神上对未知的渴望与追求的具体体现。
泰山十八盘远景
斯诺记载,泰山的游览行程可在一日之内完成,登山过程需三至四小时,而返程则需两至三小时。在中国,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观念,认为登山的路程是下山的两倍有余。尽管此观念在逻辑上似乎存在矛盾,但斯诺认为,若不拘泥于字面意义,实际上这一点并不难理解,因为登山所需的时间与体力远超过下山。这一鲜明的对比展现了泰山游览之路的艰难。实际上,乘坐津浦线抵达的游客,在车站即可租赁当地特有的“泰山山轿”,每位乘客的费用为三至四美元。这种交通方式使得即便是身体状况不佳的游客,也能轻松完成游览之旅。对于那些对这种“豪华版登山方式”持怀疑态度的游客,斯诺建议他们亲自体验攀登过程,因为自力更生所带来的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他强调说:“严格意义上讲,这条……路并非普通的道路,而是一系列宽阔且陡峭的石阶,最终通往令人叹为观止的泰山之巅。全程约有六千五百级石阶,沿途还设有数百个落脚点。……就规模而言,这无疑是中国古代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迹。”(Edgar Snow,“Through 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 1929)
斯诺乘坐泰山山轿攀登泰山
斯诺以西方观察者的角度审视,将泰山视为一座被充满神秘色彩且博大精深的东方文化所塑造的山。在前进路上,白鹤泉旁尘封的神龛内陈列着一具老道士羽化后的肉身,这一独特景象在斯诺这个西方人眼中凸显了泰山的东方神秘色彩。这位类似木乃伊的老道士,干瘪得几乎不足四英尺高,生命虽逝,但除了镀金的面容外,其他部分仍栩栩如生,仿佛正沉浸在遥远世界的沉思之中。此外,沿途的山庙据称供奉着能保佑人们视力健康的神仙。在当时的中国人看来,这对视力受损者具有神奇疗效,因此游客们会在神龛前留下眼镜,祈求神明的庇佑。斯诺还观察到,泰山石刻随处可见,泰山传说也广为流传,这些都是东方文化的精髓所在。他写道:“沿途的祠堂、庙宇、牌楼众多,难以尽数。几乎每一处岩石与悬崖峭壁上,皆刻有历代亲临泰山的著名历史人物的姓名、事迹或表达情感的诗文。部分铭文还标明某处曾是帝王休憩之所、名将驻足之地,或是诗人挥毫歌颂泰山之处。这些内容丰富的碑文遍布山谷,形成了一股生动的思想之流,成为缅怀逝者的声音。”(Edgar Snow,“ThroughChina’s Holy Land:Travelling in the Country of Confucius”,The China Weekly Review,Shanghai,09 Nov1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