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学者安乐哲(Roger T. Ames)终身致力于比较哲学与儒学研究。在中西百年思想流变的激荡中,他深刻体会到“知行合一”的文化传统,认为这体现了中国人一以贯之的实践智慧。他在身体力行的实践中,试图寻找人类困境的解决方案,将人类经验优化至犹如乐感的极致状态,让人类生活本身成为一种相互欣赏的创造活动。
安乐哲:可以这样看,在“整体性审美”秩序与“还原论理性或逻辑”秩序之间,怀特海(A.N. Whitehead)为我们做了一个恰当有效的区分。在“整体性审美”秩序中,一切细节往往都含存于总体的效果中。拿绘画来说,比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或者郭熙的《早春图》,我们首先欣赏的是整幅画,继而注意到画中的细节,直到领略到每个细节对整件艺术品的重要性。再拿中医来说,当我们说传统中医重在它的整体性时,其中已然涵盖了人生经历的所有细节(不仅是身体,还有情感、亲朋好友、工作压力,甚至还包括了一个人对富足生活的渴望),这些与人的健康和福祉(well-being)都有关。同样,当我们说到儒家的“正义”观也是整体性的时候,它意味着的是将所有人的不同所偏(partiality)以及每个人的利益都加以考虑的公正(impartiality);二者皆与社会公正(social justice)分不开。儒家角色伦理学(Confucian role ethics)不仅只关乎对错,或者遵守既定规则,而且更分不开的是我们在家庭和共同体关系中所能全心全意、全力以赴实现的那些得体和优雅的行为举止。当人类经验优化到一种极致状态,一种乐感(musicality)则会油然而生。
我得承认,我当然更关心我的中国同事如何理解和看待我的见解,应该说我不是个当代西方汉学家。事实上,我的想法与中国当代许多最优秀的思想家对中国哲学的解释是一致的,这让我深受安慰与鼓舞。我认为西方汉学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在延续一种经由西方价值观和理论假设加工改写过的对中国哲学的“误会”。基督教语汇已经把中国哲学变成了它所“不是”的样子。作为一个西方人,我使用比较文化解释学(comparative cultural hermeneutics)作为我的方法。我发现我的中国同事会听我说的话,有时心有灵犀,有时也不以为然。我认为,在学术的百花苑,“批判”是一剂维持健康的“良药”。总而言之,我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参与和持续对话;而且我发现,这种对话一直充满尊重和包容。
《经济观察报》:在中西哲学比较和跨文化交流方面,您有过哪些合作者?他们给了您怎样的启发?
安乐哲:我工作的一个特点是有机会与许多不同的学者合作,共同解释中国的哲学传统。我的第一个合作者也是我极为尊敬的老师,刘殿爵教授(Professor D.C. Lau)。从他那里,我学会了要始终依据文本本身说话,而不是基于对这些文本的当代评论说话。在我完成博士论文后的几年里,每年夏天我们依然会一起读《淮南子》,并在此后出版了我们的译本。我们还合作出版了考古复原本的《孙膑兵法》(Sun Bin: Art of Warfare)。我很为我与郝大维一起翻译的《道德经》而自豪,这一译本已售出约5万册。当然,这远低于刘殿爵在企鹅出版社的《道德经》译本发行量,它已达到200万—300万册。《道德经》的思想意义难以估量,它已被翻译成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并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跻身世界文学之巅。
安乐哲:自19世纪后半叶,尼采宣称“上帝死了”以来,虽然西方哲学已经离开了本体论思维——海德格尔称之为“神学-本体论思维”(theo-ontological thinking),德里达称之为“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但这些思维模式已经深深地沉淀在了欧陆的语言中,以至于哲学很难以一种新的方式来思考或说话。在这点上,尼采有如庄子,他们都要用语言来言说“不可说”。海德格尔和怀特海都试图创造一种新的语言,以便摆脱本体论的思维模式。说到海德格尔的思想,我觉得李晨阳对海德格尔问题的回答要胜过海德格尔本身。他改善“此在”的共时性(temporality)不足和个体性(individuality)倾向的问题,以“生于家庭”(born into family)的温存扭转了“被抛于世”(thrown into world)的痛苦,以“代际交替”(being between generations)改善了“在世”(being in the world)的概念。海德格尔没有伦理学,而李晨阳的伦理学非常浓厚。此外,张祥龙区分了“概念化思维”和“象思维”,在寻找相互关联(co-relation)的过程中,创造新的意义。事实上,近代西方的现象学、解释学、实用主义、过程哲学、后现代主义等思想都在反对本体论。“生生论”(zoetology)有别于本体论(ontology),是我创造的一个概念,用以理清中西文化传统的脉络,也是在开辟有别于汤用彤、牟宗三、陈来的另一条路径。
《经济观察报》:您如何理解“汉语哲学”?
安乐哲:汉语语言扎根于生生之道(zoetological way)的思维,而这种思维方式也融入了汉语语法。仅举一个例子,汉语哲学始于对“生之为人”(become a human being)的关系性理解,以及“学以成人”(learn to become human)的过程性理解,因此也产生了一种不同的市民哲学(civil philosophy):伦理学、社会和政治哲学。同时,中国语言还带来了一种在美学上的不同理解,而语言本身就是有教养的个人气质的重要表达。关系生成的人(human becoming)不同于概念界定的人(human being),“成(为)”有别于“是(者)”,是理解当代西方哲学和儒家思想都不可或缺的一把钥匙。从华兹华斯(Wordsworth)、爱默生(Emerson)到詹姆斯(William James)、杜威(John Dewey)和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等超验主义者(transcendentalist)开始,这一想法对泰勒(Charles Taylor)、桑德尔(Michael Sandel)和约翰逊(Mark Johnson)等当代最优秀的思想家都产生了巨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