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观欹器的警示——孙胜利

孔氏编

坐落于孔子故里曲阜的孔子博物馆，藏有一幅明代绢本《孔子观欹器图》，画幅设色，纵100厘米，横59厘米。图中绘有欹器三个，铜质，悬于朱红器架之上。欹器皆云牙大口外敞，圆腹圜底，器身饰云雷纹，两耳位于腹部两侧，以铜链悬于横木之上。左侧欹器敞口朝下，口下水流如瀑；中间欹器内水位处于容器中部，正立；右侧器无水，器身右倾。器架左立一人，右手赤膊提木质水桶。器架前站立四人：身形高大，居中，身着红缘缁衣者为孔子，身稍前躬，拱手状。孔子面前，一人正向孔子躬身施礼，似为请教状，应为子路敬问持满之道。孔子身后立两人，表情庄重，作凝神倾听状。



孔子博物馆藏《孔子观欹器图》

画幅上部，楷书《孔子家语·三恕》一则，共十四列，每列十一字。详实地记录了这次孔子与弟子观摩交流的故事。孔子到鲁桓公庙参观，“入太庙，每事问”，见到有摆放的欹器，孔子就问守庙人这是什么器物，守庙人说这个可能是宥坐之器。孔子说：“听说宥坐的器物，空了就会斜着，水装到适中时就会垂直然后直立，盛满水就会倾倒。贤明的国君把它作为最高警诫，所以常常把它放在座位的右侧。”这种器物，看来孔子仅是听说过而已，未见过实物。他安排弟子注入水试试，弟子提水往里面注水，水量适中时器物可端正地摆放在那里，但是容器注水又不可太满。水多了，它又会侧翻，水都倒了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满则覆”。孔子感叹道：“哎，哪有东西盈满了不倒的呢!”子路上前问道：“请问保守成业有什么办法吗？”孔子循循善诱，一口气说出了四条戒止“满则覆”的方法和准则：人只有做到智计高超却不锋芒毕露，功勋卓著却不骄傲自满，英勇且武艺高超却常显胆怯懦弱，富有四海却低调处事，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才能保持长久。

一、为人有度

孔子一生述而不作，但其言传身教如春风化雨，影响着弟子及传人，后世通过《论语》《孔子家语》等儒学典籍再现孔子生前事迹，教诲后人。四句箴言，孔子有感而发，引人深思。此画生动自然，图文并茂，笔墨技法纯正娴熟，完美诠释了“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的道理，足以警醒世人。《孔子观欹器图》根据《孔子家语》中记载的孔子入鲁桓公庙观欹器的故事创作而成，《荀子·宥坐》《韩诗外传》《淮南子·道应训》《说苑·敬慎》等书中亦有记载。欹器，又称宥坐之器。唐杨倞注：“宥与右同。言人君可置于坐右以为戒也。”据说古人时常将此器置于座侧，提醒人不要过与不及。鲁国国君把这种奇异的容器放在宗庙，目的不言自明。虚则欹、中则正，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慎防满则覆。



故宫博物院藏清光绪鎏金铜欹器

“满招损，谦受益”，先哲们观自然运行规律，从人生经验中悟出这一至理，与欹器的警示殊途同归。人生在世，做事做人在于把握一个“度”，适可而止，中正而立，自满则覆。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只有具备内省精神，常思己身之过，常怀感恩之心，崇尚高尚道德，保持谦虚谨慎，做人行事适可而止，方能德才配位，不致颠覆。真正的智者善于察微知著，在苗头出现时就及时遏制，在不该伸手处及时收手，防微杜渐，终得大成。

二、欹器的来源

欹器最早可追溯到史前文化时期。《通玄真经·守弱》中载：“三皇五帝有戒之器，命曰侑卮，其冲即正，其盈即覆。”据此可以得知，欹器在上古时期就已作为宥座之器。宥通“右”，国君置之于座右；同时宥同“侑”，有鉴戒之意。欹器与5000年前的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尖底陶瓶形制相似，尖底瓶作为生活实用器，在先民们的劳动、生活基址中普遍存在。有学者认为，欹器可能由尖底瓶演化而来，实质上两者之关联无切实的考古资料支撑，可能是尖底瓶给欹器带来了灵感。文献记载中的侑卮（即欹器）实为一种劝诫礼器，统治阶级用于自省。孔子在鲁桓公庙内是首次见识其真面目。《旧唐书·杜希全传》记载，唐德宗在赐给杜希全的《君臣箴》中说：“殷有盘铭，周有欹器，或诫以辞，或警以事。”可见，欹器作为警诫之器应始于西周。而《五杂组·人部一》“黄帝之指南车，周公之欹器，其次也”之记载，则非常明确地指出欹器是由周公所创制。至于周公发明欹器是否受到了尖底瓶的启发就不得而知了。



西安半坡博物馆藏尖底瓶

欹器与尖底瓶的渊源以及它最早出现于周还是三皇五帝时期，说法并不统一，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它向世人昭示的中庸之道被古代圣贤奉为立身处世之圭臬。

三、中庸思想的启蒙

孔子观欹器的故事不仅体现着孔子“循循善诱”的启发教育思想，而且暗含了孔子倡导的“中庸”之道，对人们的正己修身、治国理政都具有深刻的指导意义。

孔子对中庸之道极为推崇，把它作为最高的道德标准，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中庸之道也是他毕生追求的理想之道。

那何为中庸呢？“中”即中正、中和，“庸”者“用”也，中庸之道即用中之道，意思是不偏不倚，按照合适的方式做事。《论语·先进》记载了一则故事，子贡问老师，颛孙师和卜商两人哪位更贤能一些？孔子回答：“师也过，商也不及。”他认为颛孙师过于激进而卜商又过于保守。子贡又问：“那相比之下是不是颛孙师要强一些呢？”孔子则曰：“过犹不及。”孔子认为过于激进和保守都不好，两者并没有孰优孰劣之分。从此，“过犹不及”成为中庸之道最精练也是最通俗的诠释。可见，“中”是一种无过无不及的理想状态。同时它又是一种符合事物发展规律，达到内外统一、和谐美好状态的实践方式。孔子的孙子子思则把“中和”作为至高法则和最理想状态。子思通过《中庸》一书把中庸之道进一步阐发为君子通过“诚”而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圣外王”之道。

众人多以为中庸之道始于孔子，成熟于子思，其实“执中”思想由来已久。《论语·尧曰》载，尧禅位舜时，曾告诫舜需“允执其中”，否则老百姓将陷于困顿，作为部落首领的地位和福禄也必将终止。同样，舜禹禅让时，舜又教导禹要“允执厥中”，告诫他人心难测，只有秉持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国家。（《尚书·大禹谟》）可见，备受孔子推崇的三位圣人推行的亦可谓“中庸之道”。《周易》中的六爻，变化无常，昭示物极必反的道理。如《干》卦中的上九爻“亢龙有悔”，至高至猛的“龙”必将有所悔恨；《无妄》卦中上九爻“无妄，行有眚，无攸利”，处极亢之位，穷尽之时，不宜有所行动，否则会招致灾祸。可见，孔子提出的中庸之道是对上古圣贤中正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四、欹器的警示

《晏子春秋·内篇杂上第五》记载了一则故事：晏子为齐国宰相时，其车夫的妻子看到她丈夫驾马车时踌躇满志，得意扬扬。她丈夫回家后，便提出让她丈夫辞职的要求。丈夫不解地问她原因，她说：“晏子身长不满六尺，身为齐国宰相，名声显于诸侯，我看他坐在车上，意气内敛，举止泰然，不以为骄。而你身长八尺，只不过是个车夫，但我看你得意扬扬，自以为骄傲，所以，我请求你辞去此职。”这则故事为“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做了很好的诠释。心学大师王明阳曾说：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苏联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巴普洛夫也说过：“绝不要限于骄傲。因为一骄傲，人们就会在应该同意的场合变得固执起来，因为一骄傲，人们就会拒绝别人的忠告和友谊的帮助，因为一骄傲，人们就会丧失客观标准。”这几句话都警示着我们做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骄傲自满。社会上真正有真才实学者常虚怀若谷，谦虚谨慎；不学无术者却常骄傲自大，自以为是。所以《周易·系辞上》说：有功劳而不自夸，有功德而不自居，这才是厚重仁德。



孔子博物馆孔子观欹器塑像

“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是毛泽东同志在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提出的。他清醒地认识到，共产党人虽然在革命和建设上有了一些成绩，但决不可以自高自大。只有保持谦虚谨慎、实事求是，才能制定出正确的路线方针，才能指明社会主义事业和党的建设的正确方向。习近平同志曾把带领人民群众筑梦、逐梦的过程当作一场难度极大的“考试”，要求全党要做一个谦虚谨慎的“学生”。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他对全党提出“务必谦虚谨慎、艰苦奋斗”的要求，这一切无不与“宥坐之器”揭示的真理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结语

《孔子观欹器图》意境深远，至今仍闪烁着不可泯灭的真理光芒。欹器是我国古代技艺和辩证思想的巧妙结合，饱含“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的朴素辩证法内涵，欹器铭理，警钟常鸣。作为中华民族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古老欹器所体现的道德教育功能，对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仍然具有重要的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孔子观欹器图》带给我们思考，更是在时刻提醒我们，戒骄戒躁，求真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