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苏联科学院远东问题研究所研究员郭肇唐(俄文名为:А.Г. Крымов)在《哲学问题》(Вопросы философии)杂志上发表文章《梁漱溟的哲学观》(Философские взгляды Лян Шумина),这是梁漱溟思想在俄苏研究的开端。《梁漱溟的哲学观》一文主要从马克思主义视角,分析了这位思想家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郭肇唐认为,梁漱溟宣扬“主观唯心主义的不可知论”和“形而上学”,其目的是“转移工人对社会客观规律认识的注意力”,从而鼓吹和复兴“中世纪的封建文化”。尽管文章的许多观点过于偏激,但无论如何,苏联读者通过这篇文章首次了解了梁漱溟的思想。1964年,苏联著名政治学家巴塔洛夫(Э.Я.Баталов)在其副博士论文《中国近代资产阶级主要反动哲学思潮的批判(自1919至1949年)》(Критика основных направлений китайской реакционной буржуазной философии новейшего времени 1919-1949)中,同样谈到了梁漱溟。在巴塔洛夫看来,中国的资产阶级反动保守派与封建地主阶级有着“血缘关系”,因而他们极力维护中国的传统文化和道德。而梁漱溟的哲学思想“体现了这些资产阶级反动保守派的世界观”。除此之外,苏联中国哲学史研究家布罗夫(В.Г. Буров)在其1980年出版的《现代中国哲学》(Современная китайская философия)一书中也介绍了梁漱溟的思想及代表著作。布罗夫认为,梁漱溟代表的是中国买办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的利益。他还重复了巴塔洛夫的论断,称梁漱溟是“中国封建文化的卫道士”。总之,受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思潮的影响,苏联自20世纪50年代关注梁漱溟思想之始,一直到80年代,多从单一的历史唯物主义视角对其进行译介、研究和评价。在这一阶段,梁漱溟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被定性为反动的和资产阶级的。
二、多维度比较:成就非凡的思想家
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苏联科学院东方研究所为中心的新一代汉学家迅速成长起来,他们主张以更加客观、科学的态度和方法分析中国和中国思想。1984年,在“中国社会与国家”大会(以下简称为“大会”)第十五次会议上,茨维利亚尼什维利(А.Г. Цверианишвили)做了题为“梁漱溟和胡适的东西文化观”(Лян Шумин и Ху Ши о культурах Востока и Запада)的报告。报告的大部分内容是对梁漱溟思想及其著作《东西文化及其哲学》的介绍,只有最后两页提及了胡适对该书的批评。最后,茨维利亚尼什维利强调:“尽管两位中国思想家存在尖锐的分歧,但他们都坚信中国社会发展的根本问题不在经济和政治,而在文化。”一年后,他还发表了两篇相关文章:《梁漱溟和伯特兰·罗素的中西文化观》(Лян Шумин и Бертран Рассел о китайской и западной культурах)和《梁漱溟的“仁”与胡适的“仁”》(Категория «жэнь» в трактовке Лян Шумина и Ху Ши)。1986年,茨维利亚尼什维利以《梁漱溟及其救国理念》(Лян Шумин и его концепция национального спасения Китая)一文取得了东方研究所的副博士学位。两年后,茨维利亚尼什维利在《梁漱溟的文化观》(Культурологические воззрения Лян Шумина)一文中概述了副博士论文的部分内容。他认为梁漱溟的思想受到一些欧洲哲学家的影响,同时也明确了梁漱溟是中国第一位提出全球文化类型理论的思想家,肯定了其思想的重要开创性。文章还指出,梁漱溟思想的独特之处有三:一为将中国文化与其他文化进行有机的联系;二为既不同于西方又区别于儒家的独特世界发展观;三为努力在民族传统之外为儒家价值观寻找支持的做法。茨维利亚尼什维利的《梁漱溟的文化观》也标志着苏联汉学界、哲学界和史学界开始将梁漱溟的思想体系置于世界思想的大背景下进行综合分析与解读。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书影
1990年,克拉斯诺夫(А.Б. Краснов)在大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上,做了题为“梁漱溟的理性观”(Категория «лисин» в философии Лян Шумина)的报告。克拉斯诺夫认为,梁漱溟所言的“理性”是人所特有的、区别于动物的某种道德要求,它不同于“理智”,并且与之构成“体用”关系,即“理性”是生命本身、生命的本质,而“理智”是生命的工具、它的功能。他还指出,“理性”和“仁”一样,是“天理”在人身上的体现,是中国文化的内核。因此,“理性”将在未来的中国发挥巨大作用。克拉斯诺夫的论述也是苏联学界首次将梁漱溟的哲学观同文化观独立开来,进行单独分析。
2009年,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斯塔罗斯金娜(А.Б.Старостина)在其副博士论文的基础上,整理出版了《梁漱溟的历史哲学》(Философия истории Лян Шумина)一书,这也是目前为止,俄罗斯最全面的梁漱溟思想研究专著。斯塔罗斯金娜毕业于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师从著名汉学家、科学院院士季塔连科(М.Л.Титаренко)。她的研究也体现着俄罗斯学院派汉学研究重视资料搜集和坚持综合分析的两大优良传统。该书介绍了梁漱溟思想的起源和演变,同时对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国文化要义》《人心与人生》等重要著作进行了论述。斯塔罗斯金娜认为,梁漱溟思想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历史哲学,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他是如何将中国传统的历史进程观念与西方哲学相结合的。全书分为五个章节:第一章是梁漱溟的生平;第二章阐述了中国传统哲学对梁漱溟历史哲学的影响;第三章分析了唯识宗、阳明学等学说对梁漱溟历史认识论的影响;第四章和第五章通过文化三路向说介绍了梁漱溟的历史发展三阶段论。此外,在该书的附录部分,斯塔罗斯金娜还翻译了梁漱溟的两篇重要论述:1935年的《中国文化的特征在哪里?》(В чём специфика китайской культуры?)和1966年的《儒佛异同论》(О различиях конфуцианства и будизма и их сходстве)。这也是迄今为止这两篇论述的唯一俄译本。尤为值得关注的是,除了对梁漱溟历史哲学进行介绍和阐释,斯塔罗斯金娜还在书中以“他者”的视角提出了一些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