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王献之书札所见人名称谓略考（文化资料）

王氏整理

引 言

王羲之除代表作《兰亭叙》、《黄庭经》等之外，尚有大量书札；王献之除《洛神赋》十三行楷书帖外，亦有不少书札。此类书札，多为当时信手写下的书函、便条、手记，内中除日常琐事的记载，便是吊丧问疾之语、寒暄抒怀之言，亦有对时局的评论。语句质朴自然，多文人习语和口头俗话，内容具体琐细，涉及当时社会生活各个方面，有不少正史与专著中找不到的材料。因此，无论对二王本身的研究，还是对二王时代的语言、文化、科技、民俗、军事等问题的研究，这些书札都有重要的价值。

二王书札的多学科研究，必须建立在文献的正确解读的基础上。但二王书札历来被认为难读，其原因主要为：1，书札历经摹刻，篇章散乱，真伪杂糅，脱字缺笔多，文不成句；加之草书难识，各家释文有异，误失颇多，上下语义多有不能贯通处。2，书札中多晋人习语、俗语，此类词语或许前代后代文献有所见，但当时之特殊含义未必能以常义解之，如不知特定文化语境，往往失之误读。3，晋代上层文人多尚清谈，文风简约，故书札词句质朴，有过于简要者，如不知其所述前因后果、有关背景，则如一头雾水，绝难猜测。4，王氏一族从汉末起信奉五斗米道，书札中多有涉及服食等名物专词，不谙此道者难以理解文意。

笔者在前人校勘、考释的基础上，曾对二王书札所见习语及有关名物专词试为训诂，企图有助于解读这一有重要研究价值的文献。本文择“书札所见人名称谓”部分试作考释，亦望对了解书札内容、考证二王史迹有所助益。

二王书札中提到的人名，或为家人，或为亲戚，或为友朋，或为权臣。书札便条因礼节、亲昵、简省等原因，其称谓或为官职，或为别号，或为小字，或为辈分之称，难以考究。今参照姜夔《绛帖评》、王澍《淳化秘阁法帖考正》等，以严可均《全晋文》所辑王羲之文、王献之文为本，采所能考者系以相关材料，稍作理析。为减篇幅，凡人名于正史有传者，不录本传原文。

略 考

[袁生]

即袁宏。先为谢尚参军，后为桓温府记室。谢安为扬州太守，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与王家联姻，王羲之书札言及“袁妹”，即王氏女适袁家者。《晋书》本传谓“宏有逸才，文章绝美”，王羲之对其颇为看重，如《全晋文》卷二十二：“得袁、二谢书，具为慰。袁生暂至都，已还未？此生至到之怀，吾所尽也，弟预须遇之。”至到，指纯粹、高逸。二谢，即谢安、谢万。

[熙]

郗昙，字重熙。晋人书信中多有减二字为一字者。《全晋文》卷二十二：“见君小大佳不？过此乃知熙佳，觉少不得同，万恨万恨。”卷二十四：“古之御世者，乃志小天下。今封域区区，一方任耳。而恒忧不治，为时耻之。但今卿重熙之徒，必得申其道更自行有余力相弘也。”卷二十五：“昨得熙廿六日出（按当为书），云患气悬惰。”卷二十六：“重熙旦便西，与别不可言。”按：郗昙乃王羲之妻弟，王献之舅，太尉郗鉴次子。曾任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下邳。《晋书》有传。

[方回]

方回，郗愔字。郗鉴长子，王羲之妻兄。书礼中称“二郗”，即方回与弟昙。《晋书》有传。《全晋文》卷二十四：“方回遂举为侍中，都下书云，殷生议论，殊异处忧之道。故思同岁寒，尽封此书还。”卷二十六“方回遂举为侍中，不知率行不。云相意未诈，尔者何佳，比得其书，云山海间民逃亡，殊异永嘉，乃以五百户去，深可忧，深可忧。”

[阮生]

阮裕，字思旷。《晋书》有传。二王书礼中有“阮新妇”，知阮裕与王家联姻。《全晋文》卷二十三，“知阮生转佳，甚慰，甚慰。会稽近患下，始差，诸谢粗安。”

[玄度]

许恂，字玄度，书礼中亦称“许君”。晋书有传。《全晋文》卷二十二：“玄度先乃可耳，尝谓有理，因祠祀绝多感。其夜便至此。致之生而速之。”同卷：“玄度好佳，君谓何似。”卷二十三：“念远别，何可言，迟见玄度，今或已在道。”

[嘉宾]

郗超，字景兴，一字嘉宾。信佛教，与支循交游。《晋书》有传。《全晋文》卷二十二“数亲向叔穆嘉宾，并有问为慰。”超乃郗愔之子，性慷慨，与羲、献交游密。

[桓公]

桓温，字元子。官大司马。东晋名将，继庾氏握长江上游兵权。北伐有绩，终受挫。曾专擅朝政。旧史多贬之。近学术界常有应肯定其政绩之说。郗超、王珣等均曾在其幕府任职。然王羲之辞官与桓温殷浩之隙及桓温下属扬州剌史王述的刁难有关。见《晋书》本传及台湾《世界名人传记·王羲之传》。例略。

[谢生]

谢万，字万石。书札中亦有称“阿万”者，盖密友间暱称也。《晋书》有传。谢万与其兄谢安皆名将，然万颇恃才自负。《全晋文》卷二十四：“玄度来数日。有疾患。便复来，阿万小差。”卷二十五：“谢生多在山，不复见，且得书疾，恶冷，耿耿，想数知问，虽得还，不能数，可叹。”又《全晋文》卷二十二有王羲之《与谢万书》，《又遗谢万书》。

[谢司马]

谢安，字安石。曾为桓温司马。孝武帝时位至宰相。曾指挥淝水之战。二王书札中时称“安”。《全晋文》卷二十四：“安佳，行来遇大荡然。”卷二十三：“不得司马近问。悬情。”卷二十二有王羲之《遗谢安书》、《与谢安书》。从书中看，王氏与二谢极善。王、谢亦联姻。如王凝之娶谢道韫。又《晋书·谢安传》：“先是王珣娶万女，珣弟珉娶安女，并不终。由是与谢氏有隙。珣时为仆射，犹以前憾缓其事。”可见王与谢、王（献之）与郗，虽互为士族，亦常有婚变。

[范生]

范宁，字武予，范汪之子。《晋书》有传。宁曾官中书侍郎，书中称“侍郎”或指范宁。范氏与王氏联姻。《全晋文》卷二十四：“知诸贤往，数见范生，亦得其近书，为慰。”卷二十五：“亦不知范生已居职未。”

[丹阳]

王胡之，字修龄。《绛帖平》曰：“王修龄，字胡之。”误。东晋王氏凡带“之”者，皆为名而非字。此“之”字不避父讳。如羲之、献之，盖为奉五斗米道者之符号。参见万绳楠先生《魏晋南北朝史论稿》202页。王胡之为羲之内兄，交往颇密，书札中称“司州”者亦其人。《全晋文》卷二十四王羲之致郗公书曰：“内兄胡之，侍中，丹阳尹，西中郎将、司州刺史，妻常侍谯国夏侯女。”卷二十三：“知比得丹阳书，甚慰，乖离之叹，当复可言！寻答其书。”卷二十四：“诸暨招宁属事，自可得如教。丹阳意简而理通。”

[殷生]

殷浩，字深源。书札中又称“殷侯”。东晋名将，曾北伐，未功。《晋书》有传。《全晋文》卷二十二有羲之《报殷浩书》，《又遗殷浩书》，《与殷浩书》，力阻北伐而浩未听。

[先生]

指许迈。迈乃道士，故称“先生”，姜白石《绛帖平》云：“许恂，郗愔，至右军皆从仙人许迈游。”为采药石，羲之与许迈常不畏远途。《晋书》有传，附王羲之传后。《全晋文》卷二十四：“先生至其欢慰。”同卷，“先生顷可耳，今日略至，迟委垂。”

[官奴妇]

官奴即献之小字。献之先娶郗昙女为妻，“后以选尚新安公主”。献之终为此事悔恨耿耿；问其有何得失时，对曰：“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全晋文》二十六：“官奴妇产，复委笃，忧之深，余粗可耳。”此指郗氏女，曾生一女儿。

[阮新妇]

阮裕之女，王家媳妇。新妇即媳妇。徐声越先生《世说新语校笺》附“词语简释”云：“妇人自称曰新妇；夫亦以称其妇。”然书札中似非尽然。《全晋文》二十七王献之书札：“阮新妇免身。得雄，甚善。散骑殊常喜也。”免身即分娩；散骑指王敬豫，即王导子王恬，官至散骑常侍。王献之乃王恬侄辈，从称呼上看，阮新妇当为王恬子媳。故本家族中同辈兄弟之妻，亦可称“新妇”，所冠姓氏乃其母家姓。

[新妇，郗新妇]

见于献之书札中，皆献之称其妻。晋时夫称己妻为新妇为常例。参见前条。《全晋文》卷二十七：“令外甥知问，郗新妇更笃、忧虑深。”同卷：“新妇服地黄汤来似减，服食尚未佳，忧悬不去心。”

[曹妹]

当是羲之堂妹，适曹氏者。王涣之书札中有“速姑如复小胜”语，此“姑”即曹妹。《全晋文》卷二十三：“曹妹累丧儿女，不可为心。如何。”

另有梅妹、袁妹，亦羲之堂妹。卷二十三；“刘氏平安也，梅妹可得，袁妹腰痛。冀当小尔耳。”又卷二十三：“梅妹大都可行，袁妹极得石散力，然故不善佳，疾久尚忧之。”知王家女子亦服食。

[期、延期]

晋人书札中称“期”者数见。如王导：“安期断乳未几日，又于时望便可袭宰相之迹耶。”此指“王氏三少”之一王应，乃王导兄王含之子。《晋书》中有王承，字亦为安期，然是太原晋阳人。羲之书札中“期”指延期，与官奴并提，应是羲之子侄中某一人。姜夔、王澍于此皆失考。《全晋文》卷二十三：“延期官奴小女，并得暴疾，遂至不救，愍痛心，奈何。”卷二十四：“期小女四岁，暴疾不救。”

[刘家]

王献之姐夫家，亦即羲之婿家。羲之曰：“吾有七儿一女。”此女不知何名，据王澍考正：“一女嫁为南阳刘畅妻、生子瑾，历官尚书太常卿。大令《乞假表》云：‘臣姊刘氏在余杭，当暂过省者是也。’”《全晋文》卷二十七：“刘家疾患即差。”同卷：“献之曰，思恋触事弥至。献之既欲过余杭，将若比还京，必视之。”

[敬和]

王洽，字敬和，王导子，羲之从兄，献之从父。《全晋文》卷二十六：“敬和在彼，尚来议还，憎耿耿。”卷二十七：“敬和晚际似差耶？诸舍也能向诸弟各也。”

[婢、静婢]

王家儿女小名。晋代人小名，男子亦有以“奴”、“婢”等为第二字者，如官奴，兴奴。静婢亦可能为男儿名。《全晋文》二十四：“知静婢犹未佳，悬心，可小须留尔。”“此上下可耳。出外解小分张也，须产往迎庆，思之不可言。知静婢面犹尔、甚悬心。”婢是否用于女孩小名，待考。

[伦、直、华、姜、顺]

均为王氏女。书札中简略为一字，全名未可考。伦：羲之云：“伦等还，殊慰意。”《全晋文》卷二十七王献之云：“常欣伦早成家，以此娱上下，岂谓奄失此女，愍惜深至，侧切心怀。嫂（按书札中均作女旁更）哀念当可为心，情愿不可保，使人惋惋悲。政当随事豁之耳。”可知伦乃献之兄之女。华、姜、直、顺：献之云：“二女晚生皆佳、未复华、姜疏，比来得直疏。故恶故足当视华也、汝儿女并可不？”又王操之书：“不得姜、顺消息、悬心。”又羲之曰：“上下集聚、欣庆也，华等佳不？”“大都夏冬至可可。春秋辄有患。此亦人之常。期等平安、姜此羸少差。”从此札看，姜可能是期（延期）的女儿。延期姓王，是没有问题的，书帖中有“王延期省。”又“十一月十三日告期”后署“阿耶告知。”可知期乃羲之七子中一子。官奴与延期的女儿都是年幼病故的。《全晋文》卷二十四羲之云：“期小女四岁暴疾不救，哀愍痛心，奈何奈何。” 羲之曰：“今内外孙有十六人，足慰目前。”上述诸女应在此十六人之内。

[先师]

指王氏所奉五斗米道创始人张陵。张陵又名张道陵，东汉人，人称（或曰自称）“张天师”。《全晋文》卷二十六：“先师之言皆若，推此言之无验，如此事君当欲知，故及，宜停宅。”

[鄱阳]

王廙。羲之叔。献之叔祖，尝为鄱阳太守，二王书札中多称其“鄱阳”。《晋书》有传。

《全晋文》卷二十五：“二月八日复得鄱阳等多时不耳。为慰如何。”又卷二十四：“及尊叔廙。平南将军，荆州刺史，侍中骠骑将军武陵康侯，夫人雍州刺史洛阴郗说女。”王 书、画皆负盛名，兼晋明帝画师。对羲之少年时书画功夫与艺术修养助益甚大。

[安西]

庾翼，庾亮弟，东晋名将。据《晋书》本传：“及亮卒，授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以北伐为已任。唐柳宗元诗《殷贤戏批书后寄刘连州并示孟仑二童》（柳自注：家有右军书，每纸背庾翼题云，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首句云：“书成欲寄庾安西。”《全晋文》卷二十二：“各闲意必欲省安西，如今意无前隙（书札作左谷右邑）也。想君必俱。贼势可之者，必进许洛。”庾翼之姊（或妹？）为晋明穆皇后。庾、王亦联姻，书札中见有“庾新妇”、“庾氏女”等。

[仁祖]

谢尚，字仁祖。谢安从兄。《全晋文》卷二十六：“知仁祖小差，此慰可言，适范生书，如其语无异，故须后向为定。今以书示君。”

[东阳诸妹]

见于王献之书札。当为王劭诸女，献之从妹也。王劭，字敬伦，王导子，献之从叔，时为东阳太守。《全晋文》卷二十七：“不审阿姨所患差否？极念悬恻，想东阳诸妹当复平安，不审顷者情事渐差耶？”

[鹅]

王氏小儿名。《全晋文》卷二十七：“鹅还慰姊意。”王澍《考正》云：“真寿、鹅，当是王谢子弟小字，长睿（按：指黄伯思）云鹅者犹袁羊顾虎之类；或以此鹅即逸少所爱之鹅，甚可鄙笑。按右军有‘鹅差不，甚悬心’一帖，当是一人，王氏子弟多以禽名为小字，如‘鹘不佳’。”

余 论

书札中人名，尚有不少暂时无从查考。上述考证，因资料缺乏，亦难免有疏漏处。但经此一番搜检。可知：一、羲、献父子与当朝各权臣均有联系，尤其羲之，虽身处会稽，对东晋政局，北伐大计等，是常参与献策的。二、东晋王、谢、郗、庾四大家族均互为联姻。且与皇室亦有婚姻关系，提到的有关亲戚亦都是士族。三、王与谢、郗关系尤为密切。郗、王两代姻亲。谢与王不但是儿女亲家（谢道韫乃谢安侄女、王凝之妻），且其产业均在会稽山阴。实乃邻居，交游甚便。《晋书·王羲之传》：“比当与安石（谢安）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即与谢安共同规划，在封地建庄园。四、王家儿女小名多有可注意处。二王书札及东晋其他人书札中，小名颇多见。《晋书》及六朝小说中亦偶见。以笔者所见材料，六朝人小字有这样一些规律：1、男儿小字，常缀以“奴”、“婢”。如书札中提到的豹奴、念奴、贵奴、兴奴、静婢等等，至于王献之的小字“官奴”。更是世人熟知的。“奴”在晋时不论男女都可称，“婢”指婢女，要之皆为贱称，但有时却显得亲昵。今天吴语中的“囡”，或许即由“奴”而来。2、男儿小字，常以女为名。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268页：“不少男子以女为名，如以书法精美见称之张黑女墓志。主人张玄即以黑女为字，乃显著之例。疑出于迷信。犹后代娇养男孩之取女名，着女装，以至穿耳戴环以求长命也。”3、不少人小字以禽名、兽名起。如二王书札中提到的鹅、鹘、豹等，这一方面说明了父辈将自己喜爱的动物名给孩子起小名，显得十分亲切可爱，也说明用这些低贱的，但生命力很强的动物名起小名，正是希望孩子能成活长大，犹今之狗儿、猫咪、阿兔之类，贱之深正爱之甚也。谢万之弟谢石，小名“铁”，用意亦近此。（见二王书札，并参《绛帖平》），4、近当代，“官”用在小名上民间仍常有，且多是聪明、可爱、娇惯的小儿子，由此亦可印证王献之小名的用意。何况中国人历来在姓名、小名中用福、寿、官等吉利字眼是很普遍的。二王书札中涉及到的小字，其起法基本上符合上述四点规律，从中也可以反映出当时的一些文化观念。人名称谓研究看似小题目，但结合历史、民俗、政治、经济、文化诸因素，或可发现并解决许多问题。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