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媳妇--王凝之夫人谢道韫（文化资料）

王氏整理

东晋系列之三莫道不识韫

从前我对谢道韫的认知仅停留在最浅表及《三字经》里的几句诗文：“谢道韫，能咏吟。彼女子，且聪敏，尔男子，当自警。”随着阅读的深入，我发觉自己无意间进入了一座千载难逢的宝矿。谢道韫就像一个磁力强大的能量场，她视死如归的无畏气质吸引着每个对她痴迷的后来者，她是中国女性真正的精神脊梁，令我大做白日梦渴望穿越到东晋，哪怕只在她身边做个研墨的书童。她链接名士宰相谢安、淝水之战的大将军谢玄、后世的谢灵运，还链接着王导王羲之郗璇王徽之王献之。一大串河汉星月般闪耀的名字，对了，还有她的丈夫王凝之。“王与谢共天下。”而她正是跨越王谢两家的女子，令人充满无穷的想象力。更甚至，她还链接到《红楼梦》和曹雪芹：“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在东晋那个精神自觉思想自由的时代，谢道韫的才华自不必说，先是小小年纪就在京城建康被称为“咏絮才女”，后是叔父谢安夸她“雅人深致”。起因是叔父问她《诗经》里哪一句诗最好？”她回说：“《大雅·烝民》的最后一句——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我觉得这句最好。”这完全不是女子的语境，她越过了诗经中那些缠绵悱恻的诗句，直指大道本心。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很早绽现，如其说是后天习得，倒不如说是先天具足。悟性极高的她视界大气，心胸豁达。

谢道韫是谢安最疼爱的侄女，婚姻自有叔父把关。谢安把目光投向了好友王羲之的儿子们，亲自筛选煞费苦心。原本谢安最钟情徽之献之，可徽之放浪形骸，献之年龄比道蕴略小。退而求其次，谢安看中了厚道笃实的凝之。道蕴怀着憧憬的心情嫁到王家，起初她与丈夫倒也融洽，不久即露出端倪，彼此精神世界云泥之别。率真的道蕴回去跟叔父发牢骚：“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复有封、胡、羯、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她用星光灿烂的“谢家玉树”参照系比较，虽有天下公子之贵的王凝之就显得黯然失色。谢安闻言心中百味杂陈，他希望侄女幸福，在这之前，他已做主让另外两个侄女各自与人品不好的丈夫离婚，无论如何，王谢联姻是不能离婚的，遂安慰侄女：“王郎，逸少(王羲之)之子，人品不差，你为什么还要挑毛病？”聪明的道蕴听出了叔父的潜台词，继续与凝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在王家数年如一日地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对婚姻不再有怨言。文思敏慧的她写诗作赋，原本朗阔若宇宙的内心深处，丈夫不是生命中的唯一，艺术自是更好的精神寄托。有一位见过她的尼姑这样评价：“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

谢道韫是世人倾慕的女中名士。参与婆家的玄学清谈，于清幛幕后为小叔子献之解围，舌绽莲花旁征博引，论辩有力，最终让辩论者甘拜下风。岁月安然度过，直到凝之被谢安提拔为会稽内史，她依然嫁鸡随鸡地跟随他走马上任。此时东晋王朝气数已尽，流民起义爆发，时任一方父母官的王凝之沉迷于五斗米教，面对强敌进犯，他不是积极备战，而是闭门祈祷祖师保佑百姓不遭涂炭。道韫劝谏了几次，迂腐偏执的王凝之置之不理，无奈中她只好学叔父谢安“但尽人事，各凭天命”，亲自招募了数百家丁天天加以训练。很快叛军血洗会稽城，道蕴目睹丈夫和儿女被杀惨状，手持兵器带着家中女眷奋起杀贼，但终因寡不敌众抱着三岁的外孙被俘。叛军头目孙恩要抢过她怀中的孩子，她厉声说道：“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凛然的大无畏气势震慑了杀人如麻的孙恩，见眼前手无寸铁的年老女子视死如归，毫不畏惧，顿生敬仰之情，非但没有杀她与小外孙，还派人将他们送回会稽。

子女与王凝之惨死，让道蕴仰苍天而泣血。家难后风烛残年的她寡居会稽，思念儿女，悲愤难抑，有六年时间足不出户。后来她写诗著文，设幛授徒，教书育人。谢道韫没像后世才女李清照那样选择再嫁，而是与年迈的婆母郗璇及几个婢女共度余生。一位叫刘柳的地方官员慕名前去拜访道韫，她抛开世俗成见，不卑不亢，徐酬问旨。高迈的气度韵致，清雅的言谈举止，令刘柳感叹：“内史夫人风致高远，词理无滞，诚挚感人，一席谈论，受惠无穷。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可惜道蕴所著诗赋文集，均在家难中散佚，唯有《泰山吟》《拟嵇中散咏松》流传后世。她把余生之年融入宇宙山川，气度格局朗阔大气。也许是命运早已注定的，所有的繁华转成空，而她早把浮华看尽。天地悠悠，一切归于玄虚。

清代梁晋竹在《两般秋雨庵随笔》里写道：“智勇坚贞，巾帼丈夫，世但传雪庭联句，步障解围，失之远矣。”

梁晋竹觉得谢安临危不惧的气度，道韫领悟得最深。她最让人钦佩的，不是美貌，也不是文才，而是那种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的果敢，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自若，堪比女英雄花木兰。她那深藏内心深处的真正勇敢，表现为灵魂的质量，比钻石更璀璨，比“雅人深致”“林下风气”更胜一筹。这是一种最高贵的人生境界。

彼归大荒。白茫茫的大地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道蕴一身玄衣，如凌波微步的洛神，飘然而去。

胡英子

沂蒙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