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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建新
雷维翰，字光照，号西垣，清道光江西铅山黄柏[今篁碧]村人，县府院试小三元，邑廪膳生，道光十二年壬辰（1832年）科，本省乡试中式第六十名举人，道光二十年庚子（1840年）科会试中式第三十一名贡士，殿试“二甲”第八十一名进士，朝考入考，钦点翰林院庶吉士，二十一年散馆授编修，二十七年保送御史，同年补任国史馆篡修，二十九年转掌陕西道监察御史，巡视东城。光绪二十年（1894年）诰封资政大夫。
飞檐画壁,尽显豪门之美;雕梁琢栋,力呈匠心之精。马头墙,大天井,四合院,青石地砖红杉板壁,眼前的这座建筑奢华,古朴,庄重而不乏温情,斑驳中仍透出了一种无法掩没的苍劲。这所老宅,便是晚清名臣资政大夫雷维翰的故居了。
江南古建筑,无论是官邸祠宇还是民居,大多为二进三进或更多进的徽派深宅直进构造,气势恢宏而能很好的利用建筑空间,然而,这种风格的老宅却总嫌等级过于深严了一些,里外之分决定了家庭成员的尊卑却少了一些家庭融洽氛围。而眼前这座老宅却完全改变了那种作派,也有进深,但四座主体建筑两两相对紧依而筑,像极了北京四合院,将那种家人与家人间的亲情很好地维系起来了。然而,与北京四合院又有很大的不同,老北京四合院都为一层的四间平房围拢而筑,这间大宅,却是二层的瓦木大房,剔开看,除大小和工艺水平与当地有异外,仍是标准的六榀或四榀转向屋。
汉人重礼德而畲民重情义。与汉人不同,由于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生存条件,畲人素来群居且相互间关系极为融洽。不象汉人,有严格的等级差别。在建筑设计时,雷维翰巧妙地将正屋厢房围成方形,每间屋子都能很方便地与其它屋里互通消息,更重要的是家中长者起床一推门就可以很好地观察到各屋的动态,谁夜半还未归来,谁受风寒而咳嗽不止,谁仍挑灯夜读,谁忘消熄火烛,一眼间,该关心的可以关心到,该提醒的可以提醒到。小辈亦然,长辈需要茶汤可以随时奉上,需要解闷时可以随时趋上...一团浓浓的亲情和陶陶的家庭氛围就在这簇簇的四合院里铺张开来。即算是四角闲屋里的下人也屡屡被这种融和的气氛感染。这种氛围,是一进又一进的深家大院想也想不到的,地位等级的严格,让尊者独自守在最幽深的堂屋里挨着不尽的寂寞,而幼者则只能畏缩着外厢担惊着里头随时传来的叱喝。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布局,恰恰透出了畲人对群居人群那种和谐的渴求与把握。
宅亦以正南偏东南方设朝门,入门按官邸习惯在二檩立中门。错非有皇室贵族来访,这中门平时是不开的,中门两傍各有供出入的侧门。穿一小天井,有一宽硕大厅,门额宽敞,雍容大气,此为朝厅,为雷老爷省亲归乡时与乡人议事之所。朝厅并不显得奢华,但据说以前儒风极浓,所设器物无不高雅大气。充分体现出荒远山区间走出的仕子其卓越之处。朝厅与东堂屋相通,可直达大院。但有客从朝门至家进院,却是要通过朝厅偏门进入的。这当然是指正式拜访,倘是家人,东西南北四面皆有门户,每一厢都与其它各厢连通,进出院子自是随意的。这一点,则又是与汉礼有悖的畲族习惯使然了。汉人注重方位,甚至规定了什么身份走什么方向进什么门。畲人却不在意这些,他们只考虑方便顺捷,一般不会注意这些游浮的虚礼。这种四通八达的房屋格局,其实还远不只方便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由于畲人常期居住山间茅棚而饱尝了火盗之苦,因此,在后来畲人建房时便把防火防盗当成一个要件来考虑。而这种格局,就在这两个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缉盗还是救火,有了这些通道,救火时行动迅速,撤离时安全不紊,盗来时方向难辨,捕盗时从容不迫。
穿过朝厅右侧偏门便进了大院。宽敞的天井,洁整的楼房,卵石砌地,花香迎客。单着看,房子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民房,木的柱木的壁木的窗棂木的门板。不同的是这里的木工考究,雕工精湛。尽管历时百数十年,这些木制品除了原先漆就的颜色被风雨蚀没,榫头的楔合,板壁的紧凑竟丝毫也未被苍桑击垮,脱离,松弛。而檐下窗间的那一块块木雕,竟不似工匠用手雕琢出来的,人物,花鸟,瑞兽,灵禽。就象是本来就长在柱枋上生在窗门上。根本就看不出丁点曾用刀具琢理过的痕迹,而那些镂空,更是想也想不通雕匠是怎么办到的。奇怪的是,中国建筑雕刻最常见的龙凤麒麟一类的题材在这里却很少看到。整座宅院的雕刻都以鹿,梅,雀,鹊,雉和五瓣花与松枝为内容。究其原因,还是畲族的信仰和起源的原因所致的。畲族祖先为远古高辛帝时期的盘瓠,这盘瓠据史载是类似蛟龙一类的灵兽,神通广大,后帝为平乱悬赏征才,承诺平乱者将为驸马。盘瓠应征并荡寇凯旋。孰料帝见其非人类竟生悔意,盘瓠无奈,乃闭关四十九天欲修成人形,又孰料,便待出关前一日,有侍从竟掀盘瓠关盖,盘瓠终未尽得人形而只成一蛟首人身的异类。正因此,畲人把与蛟相似类的灵兽都视为圣,故而,不饰龙麒在畲人的居所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了。更何况,视龙凤一类吉祥本就是汉族文化的结果。畲族,却是并不在意这种所谓的吉祥的。
“邀月对花舞,引箫却疾风。”这所大院的天井约有近二百平米之阔,偌大空间,使整个大院的四栋主屋采光没有一点问题,更妙的是,在四周几栋高屋密凑的围拢下,天井里冬暧夏凉,冷风难侵。倘在夏夜来访,拉椅随便在哪栋屋的走廊里一坐,看天井里畲女对月漫舞,听畲家郎望女而歌,这种妙趣是很过瘾的,听着听着看着看着,你甚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心魂犹如在山间畲寨游荡,感动着畲家人一派和洽与温情!厅内,却大抵和汉人相同,每屋都有中堂,每个中堂上都无一例外地张帖着"天地国亲师位"和"宝善堂"的堂名。这个习惯却是别的畲族居地少见的。个中原因,大概是雷维翰在读书多年后也终于接受了儒家思想,在心目中对大小也有了与汉人一般的定义了。
这所大院正屋就是围绕着天井的四间大屋,除此以外,四个方向的接角处又各设了功能不同的茶厅,香间,和书房及下人住间。书房如今是早失去了他的功用。和其它几间房子一样沦落成了老爷后人的厨房。但认真细看,这书房仍旧还透出了一点过去辉煌的影子,隐约间甚至还能从厨房里的杂味中嗅到一丝书卷的香气。西厢与南厢间有一块空地。这里是雷老爷家里的花园,正对花园的那间精致的小楼是雷家小姐的香闺。花园如今是没有花了,连几十年年前尚龙钟蓊郁的的丹桂也不知什么时候消息不见了。菜畦取代了花台,经年累月积酿起的厨烟剥蚀了闺间窗阁上的精美,血杉檀木的妆台与花床已随着时倒浪潮一并淹没了,连雷家小姐用心血凝成的诗稿也化着了烟灰...“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这一角,竟让人感觉到唐后主的那种去国怀乡的凄凉。本应是全大院最美的风景,却不料,如今它竟成了大院里最让人感怀的苍凉。倘雷大老爷真在天有灵,此情此景,该不知会让他作何感想。
“最是雄姿飞檐顶,马头墙上傲天嘶”,雷家大院的屋顶构建十分雄伟,大院的所有建筑顶脊砖墙都特别修砌了高于屋顶的马头墙,不但巧妙地突显出主人的尊贵,更让原本整体显的清秀的大院建筑群有了一分豪壮与阳刚。切莫以为这马头墙仅仅只一种装点。更重要的是这种构造的实用性和科学性。正如前头所说,久居山寨茅舍的畲人饱尝了火灾之苦,他们在建房时就特别注重对防火的处理。这马头墙的作用就在于此。如果说院内四通八达的甬道是今天概念里的消防安全通道,那么,这顶上的马头墙便是防火墙。而且,这防火墙的布局十分合理,既挡的了风阻的了火,又能恰到好处地让每一处房屋接合处站立稳扑救火灾的人。这种构造的伟大性在上世纪末就被考验过一次,1997年,大院朝门间(现为民户厨房)不慎失火,短短几分钟,便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大院附近民众赶到时,着火处已根本无法扑救。然而,由于四面合围的马头墙挡住了风势,火焰只是笔直的朝天狂冲,这种情况下,参与救火的百姓站立在马头墙上,用手中脸盆水桶里的水楞是征服了肆虐的火魔保住了这座古老雄伟的建筑。
雷家大院的消防意识还不仅仅表现在马头墙和通道两个方面。蓄水池的挖建是这座宅第又一个突出的消防特点。雷家大院占地约1400多平方米,仅天井就有五六处之多,和别处不同,一般民居的天井大都将雨水通过地沟引向屋外。而雷维翰在设计宅院时却在东北两屋的转角处修改了两个容量达数十立方米的水池,所有天井里的积水都通过了地下暗沟汇流于此,不仅如此,水池还向宅外引来水源,将两个大水池常年蓄满,既解决了宅水用水问题又保备了一旦火灾时之需。只可惜,或许是宅院建成一百四五十年来一直没遭遇过火烛之虞的原因,不知什么是候起,这两个水源失去了功用,原本清澈的水池里被积堆起厚厚的一层油泥。
记的周亚鹰先生曾在一篇文章里对三清山和怀玉山作过一比,说三清山似一个清秀妩媚的山姑,而怀玉山则是一个看似农夫樵夫猎夫,实际是个大智慧的隐士。在本文的结尾,我也想把南方普遍的直进古宅和眼前这所大院作个比喻:直进式古宅似伟岸男人,庄重,粗犷,气派,咄咄逼人,但却略显轻浮;雷家大院则象个慈母,她务实,细腻,雍容尊贵,用她母性的慈爱牢牢拥护着怀中的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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