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及其傅氏宗亲家族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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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傅斯年，字孟真，山东省聊城人。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二月十三日，生于邑之北门内祖宅内。1950 年 12 月 20 日因脑溢血病逝于台湾，终年五十 五岁。其六岁入私塾，十岁入东昌府立小学堂，十一岁读毕十三经，光绪三 十四年( 1908 年)至天津，次年考入天津府立中学堂，1913 年考入国立北京 大学预科，1916 年升入本科国文门。其时，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 良刍议》等文，提倡白话文学；傅斯年曾着《文学革新申议》等文响应。1918 年夏，傅与同学罗家伦、毛准(子水)等组织新潮社，编印《新潮》月刊，宣 扬新文学，倡导新思潮。1919 年于北京大学毕业后，考取山东省官费留学， 赴英国先至爱丁堡，嗣入伦敦大学，研究实验心理及生理，兼治数学。1923 年由英转德入柏林大学哲学院研究。1926 年应国立中山大学之邀返国，次年 春就任教授，兼国文、历史两系主任，嗣兼文学院院长。1928 年中央研究院 蔡元培院长聘其筹组历史语言研究所，同年 11 月专任研究员兼所长，期间， 还兼任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北京大学教授、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主任等。 后来曾任国立中央研究院总干事、北京大学代理校长，1948 年当选为中央研 究院院士，去台湾后任台湾大学校长及中央研究院院长等职。  　　傅斯年为中国现代史上一代才子，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应占有一定地位。不论在创办和主编(事实上)《新潮》杂志期间，还是在参加和组织“五 四”学生运动方面；不论是筹设和主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期间，还 是于北京大学、台湾大学任校长方面；不论是在支持安阳殷墟遗址发掘问题 上，还是在史学研究的成就及其理论与方法的贡献上，都功不可没。尤其是 他主持历史语言研究所二十三年，可说是尽其毕生心力的建树，所征聘和造 就的研究人才，先后在历史学、语言学、考古学、人类学等学科之学人近百， 出版专着七十余种，发表论文五百余篇，入藏图书四十余万册，设置语音实 验、考古发掘、人体测量、民族调查之仪器百余种，皆其领导及擘划之功。 作为历史学家，他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史料学派”的倡导者或首领，在史 学及其史学理论和方法上有其创获，在着作上出版的专着有《东北史纲》第 一卷、《性命古训辨证》三卷，稿本有《古代中国与民族》、《古代文学史》 等，论文有百余篇。卒后，后人辑印为《傅孟真先生集》六册。作为一代学 人，其治学道路和学术思想可供研究者和借鉴者亦多。
　　史籍称傅氏[宗亲]家族为鲁西名门显族，世居聊城，共历十四世，约四百八十 年左右。从其七世祖始，随着官位的升迁，傅氏[宗亲]遂成为东昌望族。但是到了 傅斯年时，实际上傅氏[宗亲]家族已经衰落了。为此，研究傅氏[宗亲]家族之兴衰及其原 因，对于人们认识封建社会的家族发展是有一定意义的。  
　　二 关于傅氏[宗亲]之先世远祖，据傅公心海神道碑铭曰：“傅氏[宗亲]发源自江西，高骞凫舃。临兹邦，兹邦尸祝攀循良，乃留喆胤慰群氓。”①《东郡傅氏[宗亲]族谱》②记载，傅氏[宗亲]远族是江西吉安府永丰人，明成化(1465—1487 年)年间，傅回任山东东昌府冠县令。任职满后，携四子南返，留下三子，一子留冠县，一 子去博平，一子傅祥奉母命占籍聊城。聊城在明代属东昌府，冠县则为东昌 府属县，故聊城傅氏[宗亲]后人通常认傅回为傅氏[宗亲]家族始祖。据传始祖李志太通堪 兴术，择定聊城城南三华里处为傅氏[宗亲]祖茔，即此，后世代居住在聊。
　　傅祥事迹无考，可能是毕生以务农为业。他之夫人孙氏，生有四子。次 子名纶，字理之，号后泉，为聊城诸生，其生性倜傥不羁，但是督课子孙甚 严。他之夫人母氏，生有三子，次子名谕，字汝克，号晓牕。傅纶后改习商 业，鬻卖纸布，以信义着称，由此生意兴隆，资用充裕，他卒年五十八岁。 傅谕配夫人赵氏，生有三子，次子名天荣，号肖牕；继其父经商，擅写小楷， 晚年因风痹疾不再从商，将财货全数转给其弟，亡年六十七岁。傅天荣娶夫 人王氏，生有五子。次子名思敬，字心海，因家境贫寒，后弃学经商，亦工 楷书，是位知足守分的商人。他之夫人李氏，是聊城李正学之女，素具贤德， 婴疾而卒，年仅四十八岁。傅思敬于明崇祯十二年(1639 年)逝世；生有二子， 长以恒，早卒，次以渐，字于磐，号星岩。以上自回祖至心海凡历六世，约 一百六、七十年，傅氏[宗亲]除耕读外，多数经营商业，并未显世③。  　　三 傅以渐(1609—1665)，是博斯年之七世祖，为清朝第一个开科状元，由弘文院修纂累至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一直受清世祖顺治器重，成为清初不可忽视的人物之一。 傅以渐“少颖悟，三岁诵书，十岁属文。家贫纸笔不供，每成文于壁上，书成拭去，更为之。夜或燃香以读”。④“及成童，读诗易，习举子业，辄能矻矻入解，期次远大，质禀醇厚，其不屑于俗侪辈相齮龁，见者乡人士重 为大过人之器，以独富所学，积学累功，深于坟典，受业于莘邑少司空孙兴 公。先生之门，屡试皆冠多士，食饩芹官，高文笃行久，县公辅矩度而为闾 族所矜式者，至今乡人誉不置口。曾十六岁从大廷尉绳武顾公至京师，见旅 壁有题迪砺老老语者，公见之，争自奋勉，顾公异之，乃曰：‘士无不以训 行为务而特来，见于弱冠年，以楷先型，为孜孜其思无不齐者若是，且都会 繁华地，少年士，甚不至逐绪牵情足矣，乃何以度越凡近也，真弗可及。’”
⑤傅以渐所处的时代，正值社会动乱的明末清初，聊城东南书院众生辍学，唯独有他矢志不移、攻读不懈而终成大器。  　　顺治三年(1646 年)，开科大考，傅以渐赴京会试，以进士及第之第一， 首夺大魁，授弘文院修纂，尔后即累迁擢升不次。1647 年，会试同考官；1648 年，充任《明史》纂修官；1651 年，迁升国史院侍讲；1652 年，任《太宗文 皇帝实录》纂修官，同年六月，迁左庶子；1653 年，擢升秘书院侍讲学士、 国史院学士，同年七月，任教习庶吉士；1654 年八月，授秘书院大学士；1655 年初，他向顺治陈述有关国计民生的三件大事，均符合顺治的意图。顺治又 令其作《资政要览后序》。是年二月，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即康熙皇帝的老师)。 不久，改任国学院大学士，兼文武殿试读卷官，并主持编辑《太祖高皇帝太 宗文皇帝圣训》和《通鉴全书》，还承旨纂《内则衍义》、复核《赋役全集》。
1656 年八月，傅以渐在监察御史面前申请辞职，旋即接到顺治旨意：“尔为 辅佐皇帝治国家的重臣，淳诚朴实，勤劳谨慎，怎么能引退呢？应该施展尔 宏图谋略，辅佐皇上教化人民，治理好国家。”⑥  　　1657 年二月，傅以渐和曹本荣奉旨编纂《易经通注》⑦。顺治云：“朕 看《易经》一书，精深奥妙，应用广泛，包罗天地万物之括理。自三国时魏 国王弼有《周易注》，唐代孔颖达着有《周易正义》，宋程颐着《伊川易传》， 到朱熹之《原本周易本义》问世，后来学者一直用来作为研究《易经》之标 本。明朝永乐年间，命儒生学士综合元代前研究《易经》之各家之说，汇为
《周易大全》，于《易经》多所阐发。但此书同异互存，并未删繁就简，取 其精华。从《周易大全》成书至今，近三百年来，儒家学者对《易经》不乏 真知灼见，今亦应取各家之长，辑成一编，以飨后人。你等要尽心研究，融 会贯通，要简约而概括，详尽而不重复，使伏羲氏之《易经》奥旨，为日星 永放光芒。”⑧顺治如此重视《易经通注》之编纂，傅以渐在当年十二月即 完成是着。是年冬，“皇太后违和，群臣惶惧，内阁奏疏颇多壅积，公于数 日内悉为票拟皆称”⑨，深得顺治厚爱。  　　1658 年，傅以渐和学士李霨主管大考，任会试总裁。有人上奏皇帝，禁 止考官携带书籍进入考场，而众考官则仍要求携书应试。傅以渐上奏顺治， 废除禁例，准许携书入场应试。在主考过程中，傅以渐积劳成疾，发病呕血， 乞赐另遣一员，同李霨任事。九月，改内院为内阁，授傅以渐武英殿大学士 兼兵部尚书。十月，因病乞假回籍。1659 年十一月，傅以渐因病逾一载乞求 免职，顺治复命：“旨卿清慎素着，佐理有年，宜加意调摄，痊日即来供职。”⑩1660 年三月，再次申请“罢得”，顺治特派使臣到聊城抚慰并察看病情，并称赞其“清廉谨慎，为有功之臣，应注重治病”。(11)到 1661 年初，清世 宗驾崩，傅以渐奔丧至京。期间，又以病向康熙请辞，始得解任。康熙二年 (1663 年)，傅以渐在家乡养病时，曾主持编纂《聊城县志》。于康熙四年(1665 年)逝世，终年仅五十七岁。  　　在傅以渐死后，清廷诰赠其父傅思敬、祖父傅天荣、曾祖傅谕三代均为光禄大夫、少保兼太子太保内翰林国史院大学士加一级，其配偶被封为一品 夫人。大学士李霨为其三代亲撰神道碑文，吏部主事许其进为傅以渐伯父傅 恩义(字完贞，曾资助傅以渐读书)撰《明孝子完贞傅公家传》，史官宋弼撰《少保大学士傅公传》，武定府教授耿贤举也撰文写传，清廷《国史列传》有傅以渐专篇，掌京畿道监察御史、翰林院编修朱续晫为《东郡傅氏[宗亲]族谱》 作序，清末四大藏书楼之一海源阁主人、中议大夫、江南河道总督杨以增为 重修《东郡傅氏[宗亲]族谱》撰序。傅以渐不仅于生前已达到“荣禄兼极”的地步， 而且在死后名显山左，成为鲁西名门望族。  　　　　　　　　　　　　　　四 傅以渐夫人虞氏，乃江苏苏州人，据说是位绝色美人，有“艳倾宇内”
之誉。仅生一子，名端揆，八岁而殇；由族子宅揆继嗣，名永■，字纶西，
号西斋，为乾隆十七年(1752 年)举人，先后任浙江泰顺、永嘉等县县令及湖 州、温州二府通判，后至台州同知，因事忤巡抚王亶望，抑郁成疾，不久殁 于杭州(12)。
　　傅宅揆初娶何氏，早死。继娶杨氏，但无所出。再娶黄氏，生有三子， 长名廷辉，字映宸；次名廷椿，三名廷松。杨氏在傅宅揆逝世后七年自杀殉 节。黄夫人则寿至九十有四。傅延辉曾随侍其父于浙江任所，其父病殁时他 已十八岁，扶柩北还，返家后囊空如洗，废学而失求取功名之机遇。因生母
　　
黄太夫人在堂，亟图禄养，乃捐纳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分发河南任职。在豫 历任怀庆、归德二府经历和延津县典史，先后有二十余年。后因黄太夫人年 高而归故里，在返乡后二十多年间，热心于地方公益事业，都以他为首倡， 在当地民众中威望甚高。卒于道光十八年(1838 年)，享年七十七岁。他即是 傅斯年之高祖(13)。傅廷椿事迹无考。傅廷松精通武功而豪侠仗义，专打不 平，合城畏之。
　　傅廷辉夫人朱氏，是聊城庠生朱衍诗之女，生有二子，长名绳勋，字接 武，号秋屏；次子继勋，字玉溪，号湘屏，均读书成名，宦途如意。傅绳勋 是嘉庆十九年(1814 年)进士，官高任职为翰林院庶吉士、工部郎中、军机章 京、知府、兵备道、盐运使、按察使、布政史及浙江、江西、江苏巡抚等职。 在江苏巡抚任上，与两江总督陆建瀛不合，加之他生活侈放，不仅多置姬妾， 而且染有鸦片烟瘾，于是被陆上疏劾之，告其：“烟枪两杆，侍妾八人”， 为此于咸丰元年(1851 年)辞职返里。在其被解任后不久，太平天国军队攻陷 南京，陆建瀛自杀，他竟因而有幸逃得性命；清廷又任命他为团练大臣，待 鲁西宋景诗起义被平复后，他称病不赴清廷任职。晚年以乡贤自誉，迭任泺 源、启文二书院讲席，终年八十二岁，着作仅存《重修东昌试院记》一文(14)。 傅继勋为傅斯年曾祖，道光五年(1825 年)拔贡，先后任安徽省庐江、歙 县、贵池、太湖、全椒等县知县，太平、安庆二府知府，官至安徽布政使。 清末重臣李鸿章、丁保祯均出于门下。他以格言四句处世和劝勉县学诸生， 即“贵莫过于为圣贤，富莫过于蓄道德，贫莫过于不闻道，贱莫过于不知耻”。
道光末，他曾以循良陛见。
　　傅绳勋有八子，长子名浚，字东泉，道光二十四年(1844 年)进士，曾任 吏部文选司郎中，而立之年后即卒。次子名沅，字仲南，咸丰元年(1851 年) 举人，曾任山右大宁及福建将乐县知县，是道光宰相贾祯之婿，与协办大学 士、户部尚书翁同龢连襟。四子名?，字小屏，廪贡出身，曾任直隶候补县 丞。七子名濂，字惠泉，曾任军职。其余诸子不详。
傅继勋元配李夫人，聊城人，卒于歙县任所。续弦张氏，为安徽某镇总
兵张云台之女，生有七子，长名潽，字达泉，同治元年(1862 年)举人，曾任 内阁中书，浙江严州知府，长于诗善于画，尤以书名。因在外出查案时作画 耽误公事，而被以“书生迂腐”劾免。次名潓，字味泉，文事次外，擅长武 功，他是道光时浙闽总督刘韵珂之婿，曾参左宗棠幕，征西时向左建议而未 受接纳，出语讥刺而被革职；其后任浙江候补布政使理向，与浙江人结怨， 被仇家所害。三子名淦，字笠泉，即傅斯年祖父。四子名洬，字歧泉，候选 同知，曾任江苏武进典史。五子早夭。六子名洸，字雪泉，酷嗜皮簧，师承 程长庚，亦长于书法，曾任安徽候补府经历。七子名溥，七岁而殇。
　　由上所述，可以看出，傅氏[宗亲]家族在清道光、咸丰、同治时代发展到鼎盛 时期，傅绳勋、傅继勋兄弟均为封疆大吏，而诸子又多具才华，或以书画而 名世，或以武功而见称，所谓是“满门俊逸”之家了。但是，傅氏[宗亲]先辈却大 都孤高廉介，不事逢迎，或恃才傲物，或玩世不恭，或不识事务，或书生迂 腐，居官而不积蓄钱财，虽在清初就是望族名家，但卸任后大都与穷神为伍。 据熟悉傅斯年为人的人介绍，说傅斯年就颇具傅氏[宗亲]祖风。  五  　　傅斯年祖父傅淦，文武兼备，多才多艺，不仅博通经史，而且工诗书画， 既精通医理，又擅长武功，为人澹泊，不乐仕进，在同治十二年(1873 年)考 上拔贡后，则绝意仕途。尽管他有作官之途径，但把功名利禄视为一文不值， 而以交游侠义、诗文书画为乐，塞北江南都有其踪迹。在孙子傅斯年出世后， 便以教孙子读书为旨趣，把其希望寄托于傅斯年身上。所以世所认为，傅斯 年受其祖父影响最深，可谓是傅斯年学问人格基础的奠立者。
　　李鸿章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后，曾有意提携他这位世弟，专门写信 让傅淦到天津，准备给其安排职务。当傅淦抵津时，正巧李鸿章忙于处理公 务，暂安顿在安徽会馆住下，待以日往访，而傅淦一怒返乡，从此绝意仕途。 他还认为，历代弊政皆由宦官启之，因此痛恨宦官。一次傅淦到山西介休， 遇两名宦官充军西北，路经其地，忽染重病，求他诊治，竟遭拒绝；在宦官 长跪哀求下不得已而为其治，当病愈后，宦官赠他银两，他不仅将银子从门 中掷出，而且口中咒骂宦官为“无鸟者”。在光绪时，傅淦曾居住北京，结 识镖师大刀王五。他化装为乡下武师，投入镖局。王练武时，他在旁批评， 故而王邀其比武，并以竹竿为兵器胜王二次，再试摔角又胜王数次。交谈之 间，王知傅是名公子，乃拜为师。王初用双钩，号称“双钩王五”，傅淦则 认为双钩非兵器正宗，劝他改使大刀，此后王才以大刀着名。但此事他绝口 不提，他之武技也从不传授本族子弟。
傅淦平时仗义疏财，好施周济，不善理家，家道开始衰落。傅氏[宗亲]兄弟原
住聊城北门内相府街祖宅，街以傅以渐府邸所在而得名。相府原有楼十二座， 在分家时傅淦均推让兄弟，他只独分马廐一座，加之不事生产，又好济穷， 于是日益穷困起来。
傅淦夫人陈氏，名梅，潍县人，其父曾任江西巡抚。生有三子，长名旭
安，字伯■，号晓麓，是傅斯年之父。次子嵩安；三子春安，字兰■。傅淦
于 1922 年逝世，终年七十八岁；陈夫人卒于 1924 年，年高八十岁。傅淦生 前曾易筋经，但于逝前将文稿焚毁，故无着作传世，仅存《挽兄东泉先生》、
《老书生道情歌》诗作二首，还是据傅斯年之弟傅斯岩记忆所录，并非原貌。
不过从诗中可透视出傅氏[宗亲]家族之衰落境况及傅淦对世道的见解与处世原则， 故录于后(15)。
其一挽兄东泉先生
　　离乡已数年，所念惟兄弟，竟爽冀长存，中道无捐弃。忆昔少 壮时，要约杂嘲戏，他日孰先亡，相挽以文字。深惧田庐荒，更悲 门户替，况夫鬓皆苍，衰老必将至。终岁游西江，奔走为家累；归 来两弟亡，持筋良非易。我亦为饥躯，匆匆分襟际，每慨寄人劳， 时为筹归计。聊践息壤言，当作生刍祭；东望故乡云，涕泗复涟湎。 其二老书生道情歌
　　忧愁苦多欢乐少，年未六十人已老；往日繁华梦里过，转眼凄 凉空烦麻。胡为轻掷好时光，终朝碌碌为人忙，宦途本是幻中境， 妻子尽是骷髅场。求田问舍遗子孙，那知不久属他人；帝王江山难 久保，何况士农工商民。我今思得一妙法，眼前欢乐莫放下，今朝 有酒便酩酊，管甚明朝断炊话。营营孳孳无休歇，反被他人作笑把； 闲情镇日清昼长，那有真来都是假。 傅斯年在讲到其祖父对于他兄弟们的影响时，这样说：“祖父生前所教
我兄弟的，尽是忠孝节义，从未灌输丝毫不洁不正的思想。我兄弟得有今日，  都是祖父所赐。”(16)
　　傅斯年父亲傅旭安，光绪二十年(1894 年)顺天举人，曾任山东东平县龙 山书院山长，靠束修维持生活。在职六年，年仅三十九岁，因病殁于任所， 是时傅斯年只九岁，其弟仅七个月，家庭断绝经济来源，生计愈加困难。
　　傅旭安夫人李氏，名叔音，生有二子，傅斯年居长，字孟真，傅斯岩居 次，字孟博。傅斯年之学问基础，除其祖父奠立外，其母之督教之功不可没。 他母亲出生于地主家庭，虽识字不多，但知书达礼，贤孝识大体，教子甚严； 其母卒于 1941 年，享年七十五岁。
　　傅斯年于孤苦中度过了童年时代，在十四岁时，由其父之学生侯延塽(字 雪舫，后考中进士)带至天津读书，次年进入天津府立中学堂，毕业后再入北 京大学攻读。傅斯年在回顾他幼年时曾说：“我出身于士族的贫家，因为极 穷，所以知道生活艰苦，然我所受的教育是中产以上的，是由于亲戚的帮忙。” (17)在其父亲死后，傅之家计则靠故旧赙赠数千缗并代存在息维系之。
六  
　　聊城，明清为东昌府治。元代后，古运河穿境而过，成为南北运输之大 动脉。交通之便利带来了商业的发达、经济的繁荣。明清两代，聊城商贾云 集，人口稠密，北距有小天津之称的临清，南有繁华城镇之张秋、阿城，是 漕运和商业交汇之重镇。经济的繁荣，促进了文化的昌盛。明清两代的聊城， 不仅名人辈出，而且刻书业、制笔业十分发达。尤其是誉满海内的四大私人 藏书楼之一的“海源阁”，更是聊城文化的象征。在清代，聊城曾成为清帝 王巡幸之地，从 1689 年至 1709 年，康熙帝亲临东昌府四次；从 1748 年至
1790 年，乾隆先后九次到过聊城，并写有咏光岳楼(聊城城中鼓楼)诗十三
首。由此，可想当时聊城之繁荣昌隆的盛况。 再由此综观傅氏[宗亲]家族盛衰荣竭之历史，有些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傅氏[宗亲]
家族从明成化年间(1487 年)到清道光年间(1843 年)的三百五十多年，共历十
四代，六世前经商并不显世，但是到了七世步入官宦而达到盛时，再经八、 九、十、十一世四代之科举仕宦的延续，发展到鼎盛时期，到了十二世开始 衰落，下继到傅斯年的父亲傅旭安时，这个家族已经破败不堪了。从傅氏[宗亲]家 族由明成化到清道光期间的族谱看，族人中有一百一十三人取得了功名，其 中进士四人，举人七人，太学生三十六人，库学生六十六人。二十一人取得 了官位，其中刑部员外郎一人，布政使二人，知府二人，知县十二人，以七 世祖傅以渐官位最高，受到顺治、康熙两帝的宠幸，名位上升到了“荣禄兼 极”的地步。但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清代到了末世，随着清王朝的败象显 露及其继续发展，作为这个社会组织细胞的傅氏[宗亲]家族也逐渐衰落了下来。加 之，从地理上讲，到傅斯年降生时，津浦、京汉两条甫北铁路，替代了昌隆 一时的水路漕运，聊城的经济和文化较前也变得萧条起来，傅氏[宗亲]家族的荣耀 也成为了过去。  
注：
①《心远堂文集》卷十。
②此谱 1991 年春送中央档案馆展览。
③见《傅公心海神道碑》。
④⑤见《星岩傅公墓志铭》。  1991 年 9 月  ⑥⑦参见《清史稿》第 32 册，第 9496 页。
⑧转引自《大众日报》文史版。
⑨《少保大学士傅公传》，《傅氏[宗亲]族谱》。
⑩(11)《少保大学士傅公传》，《傅氏[宗亲]族谱》。 (12)《聊城县志》(续修)卷八。 (13)《聊城县志》(续修)“耆献文征”。 (14)《聊城县志》卷八、卷十。 (15)台湾《传记文学》第 28 卷第 1 期。 (16)傅淦事迹，见傅斯岩手写傅氏[宗亲]家传。 (17)《傅斯年全集》第 6 册，第 100 页。  “考史而不着史”
——记傅斯年及史料学派  
　　在 20 世纪初，应该说是二三十年代，在中国史学的转型过程中，有位重 要的关键人物是不能忽视的，那就是傅斯年(孟真)先生。他是史料学派或称 科学史学派的代表人物，其在本世纪上半世之主要成就及其贡献，当在历史 学领域。
　　傅斯年(1896—1950)，就学于北京大学，崇信章太炎学说，师承刘师培、 黄侃、陈汉章。五四学生运动领袖，创办与主编《新潮》杂志，在鼓吹科学 思想，抨击专制积弊，响应文学革命，提倡白话文的新文化运动中可谓一代 骄子。后留学英国，又转学德国，选学了许多自然科学的课程，先打算“致 力于心理学，以此终身”，后又接受 19 世纪德国朗克为代表的实证主义学派 (亦称历史语言考据学派)的学术观点，将史料看得高于一切，要把历史学成 为史料学。在 1926 年归国后，次年任广州中山大学教授兼文学院长暨国文、 历史两系主任，并筹建中山大学语言历史研究所；1928 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 言研究所成立，其后主持所务二十余年，都按照他“近代的历史学只是史料 学，利用自然科学供给我们的一切工具，整理一切可逢着的史料”的主张行 事；他提出“考史而不着史”和判定史学进步与否的标准是：(1)能否运用直 接史料，(2)能否扩充利用新材料，(3)能否扩充研究的方法；他有一个标明 其学术旨趣的口号，“我们不是读书人，我们只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 脚找东西。”其上见解，均在他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一文中体 现，他坚信通过发掘整理史料，是可探得史实，求得客观知识的。
傅斯年在主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实践中，他按自己对史学的
理解与认识，进行了极其执着的追求与实践，以其惊人的胆识与魄力和超人 的组织能力，在网罗学术人才、组织重大学术课题、开展“集团研究”、形 成史料学派和推动中国现代学术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有着不可替代 和不容低估的意义。就傅斯年本身的学术研究及其学术着作讲，虽然有其贡 献与地位，但是与其能站在史料学派之前列，成为史料学派之组织者与领导 者相比，他之学术贡献及其学术影响，应该说却是前者难及后者，他之卓着 的史学思想、史学建树和史学组织活动的影响远超过其史学着作，这在学界 是被多数公认的。
先看其史语所聚集之学派群体：在那里工作过的着名学者是陈寅恪、赵
元任、陈垣、李济、顾颉刚、徐中舒、岑仲勉、刘半农、董作宾、罗常培、 李方桂等；经其发现和培养，后来成为名家之学者有胡厚宣、陈乐素、张政 悢、陈述、严耕望、劳干、全汉升、夏鼐、梁思永、郭宝钧、凌纯声、石璋 如、丁声树、王崇武、高去寻、李晋华、吴相湘、姚家积、李光涛、周法高、 屈万里等。次见史语所学派群体所进行的泽被后世之大事业：其一是殷墟考 古发掘；其二是清朝内阁大库档案之整理；其三是古文字古器物之研究；其 四是民族学、语言学之调查。无论任何一项，都具有空前启后的价值。再说 史语所学派群体所完成之史料搜集与汇编：所内编撰印行专刊三十种，单刊 二十五种，集刊二十二种，《史料丛书》七种，《中国考古报告集》二卷，
《人类学集刊》二卷。在“扩张研究的材料”的宗旨下，地下埋藏之甲骨、 金石、陶瓷、竹木的文字刻辞及实物，地上遗存之古公廨、古庙宇及其他古 建筑、雕塑绘画，少数民族之语言、文字、民物、制度及风俗、信仰，各地  之方言、方音，群经古籍、档案、方志、谱牒、小说、戏曲及宗教典籍等， 均在搜藏之范围，积累了大量的丰富的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的资料，弥足珍 贵。
　　在“一分材料出一分货，没有材料不出货”的原则下，这个学派的许多 学者在各自的研究领域里，都作出了各自的学术建树。诸如陈寅恪之隋唐史 研究；陈垣之宗教史研究；董作宾之甲骨文研究；李济之考古学研究；劳干 之秦汉史和敦煌学研究；岑仲勉之唐史研究；全汉升之中古经济史研究；严 耕望之中古政治制度研究；屈万里之经学研究；赵元任、李方桂之语言学研 究等，不仅体现了其时之学术界最高水平，而且深远地影响着现当代之学术 风气与学术路向，大大地扩展了新的研究领域，大大地推进了学术的发展和 繁荣。
1996 年 2 月 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