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古籍中的子路形象及其文化意蕴（何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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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子路并非符合文化理想的人物，但古籍中对他的记载却颇为丰富、生动、一致。子路的形象与孔子适相对应，成为儒家文化的两个符号，蕴涵深厚的文化意义，对文学史上同类型人物的形象塑造具有重要影响。
关键词
子路形象文化意蕴
作者
何仟年，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生


在我国古籍中，文史哲内容常杂揉一体，不少史学、哲学著作同时也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反映了客观的物质生活，表现了作者的主观情感，打上了作者观念的烙印。从它们的传播和被接受又可看出社会群体对这些作品表达出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的认同。在此意义上，任何民族的文化产品，不管来自现实还是虚构，都是这个民族独特的文化心理的产物，反映了本民族的精神世界和深层文化心理。本文对历史人物子路形象的探讨就是由这个前提出发的。

关于子路的记载始于《论语》，此外《礼记》、《说苑》、《韩诗外传》、《孔子家语》等也多有提及。其中以《论语》、《说苑》所载最为重要全面，故本文所引材料便以此二书为主，并适当兼及其它典籍。

孔子弟子三千，贤者就有七十二人，但在《论语》一书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则是子路。据杨伯峻《论语译注》统计，子路(含季路、由)共出现82次，远远多于其他弟子出现的次数①。不仅《论语》如此，在其他涉及孔子及其弟子的典籍如《说苑》、《孔子家语》中，记述子路的篇幅也大大超过记述颜回、曾子等其他著名弟子的篇幅②。子路并非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只是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中“政事”一门的较优者。孔子最得意的弟子是颜渊。《论语》里，孔子多次称赞颜渊，肯定他是自已最好的学生，并对他的旱死表现出极度的悲痛。《论语·雍也》记孔子说:“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仁”是孔子追求的最高道德境界，在孔子看来，以“仁”作为标准来衡量，包括子路在内的其他弟子都不如颜渊，与此类似的话还见于《中庸》《先进》等篇。
颜渊为孔门翘楚，其地位之高，非子路可及。后人甚至把颜渊与孔子并称。《清净法行经》谓佛祖三第子到震旦(中国)教化，儒意菩萨即孔子，光净菩萨即颜渊，摩诃迎叶即老子③。后儒称颜渊为“复圣”，而称曾参为“宗圣”，子思为“述圣”，子路则不人“圣”流。值得注意的是，《论语》中反而有不少孔子责备他的话，如《先进篇》指称“由也喷”;谓“若由也，不得其死然”;《颜渊篇》则批评道:“野哉，由也!”《论语》中特别记载孔子弟子个人言论者不少，但其中不见子路，可见子路的言论不受重视。

子路还经常批评孔子。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孔子是完人，对他的批评如果不是错误的，至少也是性格急躁不成熟的表现。

由此可见，子路并非符合文化理想的人物，但对他的记载却特别丰富。我们在读《论语》、《说苑》、《孔子家语》等书时，往往对他留下深刻印象，并有一种亲切之感。这样的情况，从战国初年成书的《论语》，一直延续到魏王肃的《孔子家语》，始终如一④。

这是一个饶有兴味的矛盾，一个并不完美的人物却获得了比那些相对完美的人物更多的记载、描述甚至塑造⑤。人们给他更多的关注有什么理由呢?笔者认为，应该从子路形象与传统文化心理的契合中寻求答案。

子路的形象有什么特点?据《论语》、《说苑》、《孔子家语》等书所写，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真率粗鲁。子路常对孔子的言行当面表示不满，提出疑问甚至批评，这样的记载不胜枚举。有名的如《论语公冶长》记:“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弄得孔子下不了台，情急中只好发誓。又如《论语·阳货》篇记:“公山弗扰以费畔卫，子欲往，子路不悦。”不仅如此，子路甚至当众批评孔子“迂”，并曾对孔子勃然大怒⑥。

子路的直率粗鲁还表现在他的言行不假修饰，往往显得幼稚、冲动、鲁莽。《论语·公冶长》道:“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问题在于不能行，他却用不愿听来躲避良心的责备，简直是掩耳盗铃了。《说苑·臣术》活画出子路的幼稚冲动:子路为蒲令，备水灾，与民春修沟读，为民烦苦，故人与一革食，一壶浆。孔子闻之，使子贡复之。子路忿然不悦，往见夫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读以备之，而民多匾于食，故与人一革食，一壶浆，而夫子使赐止之，何也?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仁也，由也不受。”

子路施行仁政，是他仁爱和尊师的表现，但他不能领会政治的复杂性，因而显得幼稚。他受了委曲便马上向老师振振有词地申诉，正是他真率的表现。第二:尚武好勇。子路性格刚直，勇敢好斗，喜言军事。《论语》记他向孔子问学，常常

涉及此类问题。如《述而》记其问:“子行三军，则谁与?”《宪问》记其问:“君子尚勇乎?”《中庸》里也有“子路问强”的记载。他还身体力行，古籍中关于子路戎服持剑且英勇好斗的记载颇不少⑦。

尚武好勇显然已融人子路的人生理想。《说苑·指武》有如下记载:

子路曰:“顾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闻于天，族旗翩翩，下蟠于地，由也举兵而击之，必也攘地千里，独由能耳。使夫二子为从焉。”孔子曰:“勇哉士科!愤愤者乎?”

在孔子心目中，子路乃是勇士的化身，尚武好勇是他突出的特点，也是他的过人之处，所以当孔子向人提及子路时特别强调“由之勇贤于某。’，⑧

第三:忠善赤诚。无论对老师孔子，还是对父母、亲人、朋友，子路都是满腔赤诚、忠心耿耿。老师重病，他奔走效劳:

子疾病，子路请祷。(《论语·述而》)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论语·子罕》)

所以孔子曾深情地说:“道不行，乘抨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论语·公冶长》)

对父母，他以赤子心怀恭奉孝顺。他说:

昔者由奉二亲之时，常食黎蕾之实，而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后，南游
于楚，从者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顾食黎蕾而为亲负米之时，不可复得也。(《说苑·建本》)

又说:

伤哉，贫也，生而无以供养，死则无以为礼也。(《孔子家语》)

对亲人、朋友他也有一颗赤诚之心:

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曰:“何不除也。”子路日:“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家语》)

子路日:“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敞之而无憾。”(《论语·公冶长》)

由上可见，子路的形象是相当丰富、完整并且是前后一致的。先秦至魏晋时期是中国传统文化孕育和逐渐定型时期，孔子是那个时期文化领域内的核心人物。我们在阅读孔子事迹时，总能隐约地感到在他的身边有个子路存在，从文化的角度看，这意味着孔子与子路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

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的圣人，因其拥有至善之德而被奉为至善的化身。圣人是“人伦之圣”，他提出的准则是后世奉行的不变的准则，他的人格是后世人们努力追求的最高典范，成为中华民族精神上的“超我”。反映在典籍里，他的形象总是崇高、温和、谦恭、乐天知命，他言谈的特点是简炼、深遂、高雅、雍容和顺，一切都同他的主张和谐一致。子路则作为孔子的对立面存在，他不同于颜渊、曾参等人，不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圣人。孔子镇静，他急躁;孔子主张以仁服人，他崇尚武力;孔子认为玉帛钟鼓只是为表达礼乐的精神⑨，他却偏爱“盛服”、“衣轻裘乘肥马”。这么多的不同，难怪孔子要尖锐地批评他:“野哉，由也!”(((论语·颜渊》)何谓“野”?“邑外谓之郊，效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尔雅·释地》)城市是文化的集中地，远离城市意味着保持自然的面貌，不受文明的影响，引申出来就是指朴野、粗鲁。孔子又说:“质胜文则野。”(((论语·雍也》)质是先天的本质，文是后天的习得，徒具本质而后天学习不够就是野，此语明白地指出了子路的性格特点。

《大戴礼记》记子贡在卫将军文子面前评论颜渊、冉求、子路、曾参。对于子路，他如此评说:

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其言曰性，都其富哉，任其戎，是仲由之行也。夫子未知以文也。诗云:“受小共大共，为下国询蒙。何天之宠，傅奏其勇。”夫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

后来子贡以此告诉孔子，孔子既闻之，笑曰:“赐，汝伟为知人，赐!”可见孔子对于子贡的评说断为“知人”之论，他俩对子路的认识和评价是心心相印的。
本性为“野”的子路还颇为任性，据《说苑·建本》记:
子路问于孔子日:“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日:“不可……”。

这里，子路向孔子提出请求，希望保持自己本来的面貌，要“循性”而为，被孔子坚决否定了。同篇又记:

孔子谓子路日:“汝何好?”子路曰:“好长剑。”孔子曰:“非此之间也。谓以汝之所能加之以学，岂可及哉?”子路曰:“学亦有益乎?”孔子日:“夫人君无谏臣则失政……君子不可以不学。”子路日:“南山有竹，弗抒自直，斩而射之，通于犀革，又何学乎?”孔子曰:“括而羽之，链而砒砺之，其人不益深乎?”子路拜曰:“敬受教哉!”

这一段颇似小说家言的记述无疑反映了儒家一个重要观点，同《荀子·劝学》里的看法如出一辙，即认为一个人需要后天的教化，而不能停留在浑朴的阶段上。这也说明子路还没有很好受到社会文化的熏陶。

古籍中子路形象“野”而“质”的特点，蕴涵着丰富的文化学意义。

对人的本质如何理解，是不同文化各具特色的关键所在。人本来是怎样的?人应该成为怎样的?这是两个紧密相关的问题。对此不同的回答形成了不同的文化理想和文化特质。孔子从客观存在进人到文化领域就成了文化符号，承载了儒家文化对理想人格的理解，成为民族的“超我”;同时，儒家也需要另一个符号来表达它对人的本来面貌即“本我”的理解。顺应这一需要，子路的形象便在古籍里应运而生。因此，我们在古籍里总能看到一个血肉丰满的子路形象隐约与孔了相对:莽撞、好斗、不太爱学习，却又心地善良。率真。与其说这是由于子路其人本性如此，不如说是因为从民族心理看来，人的本来面貌应该如此。子路虽然有许多缺点，并不像颜回等人那样优秀，但由于他身上所承担的文化使命而获得了比孔门其他弟子更为显著的关注。

孔子与子路是儒家文化的两个符号。虽然道家的《庄子》对孔子的理解有所不同，但中国传统文化向来以儒家为正统，儒家文化精神如对理想人格的理解、对“本我”的理解已深深积淀到整个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中，所以孔子与子路适相对应的文化意义启发了后世作家的创作，使得文学史上出现了一对对互相映衬的闪光形象。突出者如《水浒》里的宋江与李遴、《说岳全传》里的岳飞与牛皋、《隋唐演义》里的秦琼与程咬金等。前一位人物是作者极力肯定的正面形象，与之对应的另一位则不免有贪吃、懒惰、鲁莽、急躁之类毛病。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都不识字，其隐喻的意义十分明显:文化的传承同文学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不识字即意味着难以受到文明熏陶而更多地保持了朴野的本质。他们又具有许多优点，如对英雄主人公怀有发自内心的信任和忠爱以及天生的勇猛。其形象往往被作者浓墨重彩加以描绘。他们也许比主人公稍显次要，本领并非最高强，甚至较差，但比其他兄弟肯定重要得多。他们总是和英雄主人公交相辉映，共同赢得人们的喜爱，其中自然包括作者，因为作者常赋予意外的成功给他们，称他们为“福将”。这些人物都是传统文化对“本我”的理解的外化形式，不同点在于子路是历史人物形象，而牛皋们则是小说人物形象，然而在精神实质上，他们是共通的;其至在对他们的描写上，也有类似之处。且看《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写子路登场: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堆，佩瑕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这样的场面颇具戏剧性，它的象征意义也很显然。“鄙，野也”⑩，二字意思等同，“好勇力，志伉直”等是“性鄙”的具体表现。子路荣鹜不驯，对作为道德理想化身的孔子实施人身攻击，但孔子轻轻使出他的看家本领“礼”，子路便被驯服，穿上儒服接受了儒家文化的教育。这个故事实质上是文化降服野蛮的故事，是理想人格“超我”降服“本我”的故事。

无独有偶，钱彩《说岳全传》写牛皋的出场也与此类似。该书第六回“乱草冈牛皋剪径”，牛皋打劫到岳飞的头上，但最终这个傻傻的莽汉被收服，成为忠孝智勇双全的岳飞的兄弟。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见，古籍中子路形象具有的特殊的丰富性、生动性和一致性是由这个形象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决定的。子路与孔子形象的对应反映了传统文化对人的现实性与理想性不同理解。如果深究这一问题，由子路形象反映了传统文化对人本来面貌的理解，追问这一形象所具特点的意蕴，应是饶有兴味的。如子路们都很勇敢，是否说明按传统文化的理解，凡未经社会文化熏陶的人都是勇敢的?(我国古代戏曲小说里的书生大都弱不禁风，而莎翁笔下的绅士都很勇敢)为什么子路们都有犯法行为?是否传统文化认为法律同人的本性相背离?为什么子路们深受人们喜爱?是否说明传统文化精神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渴望超凡人圣，另一方面又向往返朴归真?这些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注释
①据《论语译注》，子贡出现61次，颜渊犯次，子夏27次，冉有27次，曾子19次
②《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子贡最详，子路次之，因为子贡有政治上的成功活动，这反映了史迁重
人事的观念
③严沈溟·中国佛教哲学简史
④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卷九:“《家语》虽名见汉志，而书则久伙。今本盖王肃所依托，以攻驳郑学，马昭诸儒，已论之详矣。”
⑤刘知几《史通·外篇杂说下》评刘向造《说苑》等书“广陈应事，多构伪辞”
⑥见《论语·颜渊》:“有是哉，子之迁也!”《孔子家语》:“子路佛然进曰……”
⑦见《说苑·贵德》、《说苑·建本》、《孔子家语》
⑧见《孔子家语》
⑨(论语·阳货》:“礼云礼云，玉书云乎哉?”
⑩见杜预注左传·隐公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