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最后一个赵氏》（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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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

赵池偶尔还会记起当年他刚做支部书记时的一些情形：赵家官庄的基层班子终于又重新建立起来。县委书记觉得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就要离开。临行前，他把赵池叫到相对僻静的一边，拍着赵池的肩膀道：小伙子，好好干，你还很年轻，前途无量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尽管忙些，但对这个村，我还是很有感情的。也许你不知道，虽然我户籍在邻县，但早年我老父亲就工作在这个村，我后来也是在这个村出生的，一直到四岁才离开。鱼米之乡，好地方啊！好好干，把这个大村给我管的好好的。”

赵池有些激动，下意识地向县委书记打了个敬礼。

县委书记大笑，道：“小同志，这不是在部队啊。”

赵池这么知道自己失态了，有些尴尬地嘿嘿嘿笑着，说：李书记，你放心好了。

县委书记又神色凝重地说：“小赵啊，在村里当个支部书记不容易，这个村村情还有些复杂，老百姓对咱们党和政府确切存在些意见，你要好好处理上下关系。记住，只要能稳住三年，一切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赵池又有些激动，下意识地又想给他一个军礼，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样做不妥，急忙慌不择声的答应着好好好是是是。

县委书记打个哈哈，坐上车一溜烟就出村了。


这三年里，新手赵池处理了几件大事。首先是村里土地二轮延包。赵家官庄村大人多而且人口增长还快，可村里地就那么点儿地，未免显得有些僧多粥少。更雪上加霜的是：庄里有些户明里暗里多占了地但就是不交出来。老支部书记李金光更是带头持反对意见，他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出了上出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合作。他自己一家四口就占了村东最近的十亩平整地，所谓“丑妻近地家中宝”，李金光尽管失势，却还是持观望态度，存心要看看新手赵池怎么对付他。赵池为了这事儿就差点儿说破了嘴磨短了腿，一遍一遍去做李金光的思想工作，动员他倒出地来。

可事实是李金光装盲做傻，只一味嘿嘿直笑，连看赵池一眼也不，只一味盯着大街上人堆里打扑克的人群。关键时候干脆充精神病。然后他老婆就上来打圆场说：检察院处理老李经济问题的时候可能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老李受了些精神刺激，脑袋不灵光了，关键时候往往犯迷糊，还请小赵书记原谅。一边说着，还拼命给赵池递烟，顺便把自己肥的不能再肥的身子往赵池身上靠。吓得赵池赶紧往一边闪，赵池心想：你这老李犯迷糊倒是犯得很是时候。

赵池于是就去找村长老刘头出主意。赵池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找找乡里出面，做做这个老支部书记的思想工作。老刘头就打断他说：你就别幼稚了，这次检察院处理他，早把他双开了。现在你对他讲党性，相当于对驴弹琴。我看三声大爷不如一耳子，干脆，找上几个“好孩子”揍他个B养的。

赵池看着老刘头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就犯了考虑，心想看来这个老李当年把你老刘头得罪得不轻。人家老李不就是看不惯你性欲旺盛，专事在村里搞人家小媳妇，而扰了你几局好事吗，犯得着这么狠？

赵池就马上打断老刘头的话道：“刘叔，刘叔，你别再说下去了，就当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到。有关老李那几亩地的事儿，我再想办法。好了，今天到此为止。”

赵池于是就想到了要去趟乡政府，看看能不能请乡里组织委员小孙出面调停一下。可看来事实证明，那只是他一厢情愿，小孙委员年纪不大，却非常油条，专拣没用的来讲，什么原则，什么组织，什么自己官轻人微，气得这时候新官上任一头火的赵池恨不得立马揣他几脚。

连孙委员这一关也得不到支持，赵池就想乡党委书记那儿干脆连去也不用去了，书记整天忙着开会，肯定没空儿理会自己那茬孙事儿。他也曾想到要去县里找县委李书记，但后来想想只为了这么屁大一丁点儿事就去麻烦县委书记，实在也显得自己太无能了，连这点儿事儿也处理不了，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他刚刚想到要再去拿村里染线厂的事儿敲敲这个老乌龟似的李金光时，村里却出大事儿了。

老李老婆一大早就找上到赵池家门上来，破口大骂，说赵池你小子软的不行来硬的，托几个“好孩子”晚上砸了家里老头子的“黑石头”，打得老李上了医院，我要到乡里县里告你去。老李老婆叫着赵池的乳名说：“小春儿，你小子有种，不就为了那几亩地嘛，犯不着托人打俺家老李？你等着，你等着！”说得赵池一头雾水，说婶子怎么了怎么了，你说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老李老婆从胡同里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把赵池家的黑大门砸上一个白点儿，然后一路说着“你等着你等着”，就气呼呼地头也不回走了，赵池听她走到胡同口很远了，还嘀咕着说“不就是有县里官撑腰吗，共产党的天下，还能反了你？”


赵池想了想，就去找村长老刘头，他隐隐约约感觉这事儿肯定和他有干系。赵池见到老刘头的时候，他正在村东韭菜里浇水，赵池见他蹲在地上拿瓶甲

脘磷借着小水渠的水头过会儿倒一点儿再过会儿倒一点儿。赵池就感到一阵儿恶心，心想，这菜直接用农药泡着，还有法儿吃嘛？

赵池就说刘叔，老李昨晚那是什么事儿，您知道吗？老刘头很无辜的样子，说：我不知道啊，出什么大事了？

赵池就说李金光被打了，听说还被打得不轻。老刘头很吃惊的样子，说“哎哟，这还了得，没王法了。这谁这么缺德？”

赵池就摇头，心想，你这老家伙装得倒是很像，看来我以后还真得好好提防你一下。于是赵池就说“刘叔，不管怎么样，咱们得抽空儿去看看人家，毕竟，他当初还是在村里做过书记的，好坏做了些贡献。”

老刘开始低头专心扭紧农药瓶盖，说：要去你就去吧，我没空儿，我还得浇菜呢。

赵池更是拿他没办法，就到村小铺里卖了点儿桔子苹果什么的带了乡卫生院去看老李。他一推门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乱哼哼的李金光，头上还缠着几条绷带，李金光的两个儿子还有老婆那时都坐在病床边，仇人似得盯着他。赵池人长得五大三粗，一米八五，在部队的时候，还拿过团里的军事五项前十名，所以他不怕事态恶化人家有过激动作。

最终还是经多识广的李金光服了软，叹了一口气说：胳脯再粗不和当官的扭，算了，咱们认了。事情出奇的顺利，完全出乎赵池的意料。他丢了水果，和李金光客套性地寒喧了几句，一起咒了几句那些挨千刀的动手打人者，就推说还有事出了病房。赵池出病房的时候，看来李金光的家人还是很有抵触情绪，没人出门送他，李金光要亲自下床送他，被赵池按住了。

赵池耳朵特别灵光，当他出了病房从李金光所在病床的窗外经过时，听到李金光叹说他背后有县委书记撑腰，咱们就是告也告不赢的。李金光老婆也说自己去乡派出所报案，那里几个警察一听说是赵家官庄的事，就都推说事情太多，报上案了，就回去耐心等待吧，政府对恶人是一定会严惩不贷的。

说来也怪，李金光被打以后他率先同意把多占的地让出来以后，赵家官庄土地二次延包工作进展就一切顺利起来。赵池还是老样子，逢人递烟，逢人就笑。庄里老百姓对他却毕恭毕敬起来。赵池一个贴心的刘姓朋友甚至告诉他：村里人背后还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笑面虎”，赵池就笑，这哪儿跟哪儿啊。

一个月下来，赵家官庄村在两河乡十几个村中第一个完成了土地二轮延包的任务，甚至连县委书记都托秘书打电话表扬了赵池。论说，赵池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就是莫名其的高兴不起来。

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他熟悉这个村的一草一木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赵家官庄“刘”、“李”、“田”三大族氏各有特点：李姓爱经商，有钱人多，当初李金光能当上支部书记，与背后类似于“家庭财团”性质的支持有很大关系。刘姓爱武械，历史上就以习武之人，以村长老刘头为首，这个姓氏不知道怎么的就能出那么多“好孩子”，不好好上学，整天家游手好闲，听说打架小过年。田姓爱文，也怪，古时出秀才，现代出大学生，在外闯荡而且混得有头有脑的人物还真不小。像现在的村会计田澄，整天家不言不语，一幅书呆子样，真是门风作怪呐。

3、

赵池上任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整修了村内道路。以前时候赵家官庄村内的中心大道坑洼不平，村里人出行是旱天一身土，涝天两脚泥。当然，我们这不是在写报告文学，可以大书特书一番他一心为公，为村里人办实事的感人事迹。赵池只是奇怪在老刘头帮扶下，事实上这件事进行得如此顺利。他意想中这是件难度很大的事儿，动一动就要花钱的，首先是钱从哪里出。还有村里许多老百姓其实挺不讲理的，我就把草垛石堆等就堆到村中心大街上，你要我倒我就是不倒，看你能把我怎么得。

尽管对自己年纪很大的副手老刘头怀有一丝戒心，但赵池还是把自己的意思向老刘头表达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新上任没经验，还非常需要老刘头这根老油条的配合。赵池于是就说自己上任还没为庄里老百姓办点儿实事呢，我看咱们就从庄里中心大道开始吧。

老刘头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自己的下巴颌，赵池知道这是他在考虑事时的招牌动作，就不说话看着他等他说话。

迟疑了一下，老刘头道：我知道你要办件好事儿，但钱从哪儿出？和老百姓打交道的事情怎么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刚刚完成了乡里交给的延包难事，我看还是能不管就不管吧？

赵池就坚持道：刘叔，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儿，为什么就不能办呢？咱们想办法嘛。

老刘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既然你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么急着出点儿成绩，那我就豁出去了，帮你出主意。不过事先说明了，我这可毫无私心，纯粹是出于感动哦，那个李金光当支部书记二十年，就没见他动过这条街一点儿心思。

听老刘头这般说，赵池甚至都有些感动，感觉这自己太幸福了，上任尹始就遇到了这么个极力支持配合自己的副手。

还是老刘头心眼子多，修街没钱，他就出主意说让庄里老百姓出义务工顶。把一个工的钱提到十五块，一个壮劳力一天甚至能挣到三个。但刚开始赵池不同意，说这样开着让老百姓干，大家积极性是很高，但村里因为染线厂的事儿帐目已经一团糟了，哪还有钱来付给村民？

老刘头于是就笑，说赵池真雏，这村里义务工就是皮里影里的事儿，朝巴才可劲儿去把义务工的钱当真呢，有这功夫还不如去老爷老妈坟上烧点儿纸钱呢。嘿嘿，你看好了，没事的。

赵池心里忐忑着，但自己只是出了个想法，具体如何操作，他还真是没经验没路子。于是就想：算了，尽着老刘头可劲儿去造吧，只要能把路修起来，老百姓能走上舒心路，肯定会说好。

修路的过程，赵池担心过几次。先是一条一公里的中心大街只平整路面就花了两千个义务工，呵呵，老百姓积极性倒是调动起来了，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可赵池开始愁这三万块钱的义务工，下步如果村民年底时候都来要求他赵池兑现可如何是好。但后来赵池心想，虱子多了不怕咬，反正村里八百万一堆烂帐，再多一些也无所谓。想到这儿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年初县里李书记来蹲点，他还拍胸脯说一定尽一切可能要还清村里欠帐的。当时他看到县里书记只是笑，却没说话。

另一个问题是村里出个一个李氏钉子户，他家就是把柴草垛到自己房侧接近中心大道中间的位置，多少年来一直这样。赵池数次上门做工作，人家对他是不冷不热，他好话说了一罗筐，可人家就是拉着不长长握着不团团，就是迟迟不腾地方，他正一筹莫展，正在想想看看能不能找他的堂叔老支部书记李金光出面给说和说和呢，第二天晚上，那家人垛在路上的草垛莫名就着火了，而且一起火火势就特别大，仿佛事先已经被人泼了汽油一样。由于是子夜两点起的火，所以，当大家发现外面火光冲天冲出去救火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家的女人第二天一早就坐在当街哭开了，那时候煤气在农村也仅仅是刚刚推行开，还不是很普及。这家人的草朵也忒太大了点儿，几乎把一年的烧草全给剁在了当街，结果，一把火下来，一根草毛也没剩。满街的人都在铺路洒沙呢，就看见那家女人坐在当街洒泼，大骂

什么“笑面虎”、挨千刀”。赵池就很莫名其妙，还本想上前劝慰一番，一看这架式不善，就回了家给家里嬷嬷烧水喝茶去了。一边看着茶底下的火苗噌噌舔着锅底，赵池就一边在想：是不是又是老刘头这老家伙捣得鬼？

事情后来就这么不了了之。

几天后路面平整完毕，因了大火事件，街面上唯余的几个大草垛，很快也自己清理完毕了，状告无门，谁也怕自己家草垛一不小心再次冒了青烟。赵池和老刘头又出了五百个义务工，让村民从河里拉来沙子，压了一层粗砂又洒了一层细沙之后，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清出模样的赵家官庄中心大街终于向村里人展示出了它的真面目。情形有些像一个村姑多少年来一直就满脸灰垢，突然洗了一次脸，还真让人感觉有些惊艳。走在宽阔平整的中心大道上，看见这条长达一公里的大街一览无余，恢复了通达笔直的模样，赵池甚至就暂时忘记了被人骂的不爽和心理阴影。走在街上，还和几个在街上乘凉的老人打了下招呼，尽管赵池感觉，那些老人看他时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赵池就想：算球，呵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赵池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路面整好了，最好不过是砌条水泥边沟，这样一来，以后雨水污水就能通过路两侧深挖的水沟尽快排出去，到了汛期才不至于把几万块钱的劳动成果再次泡成烂泥汤。但现在真正的难题来了，水泥是要花钱的，老百姓家里肯定造不出水泥来。赵池感觉自己有些骑虎难下，事情到了这般田地，赵家官庄刚刚开始有了新气象，由不得赵池这个新官就此退出。那天，当赵池为钱的事儿愁得要命到村外闲逛时，视线落到村东河边的一片杨树林就挪不动地方了。嘿嘿，他开始打这片树林子的主意了。

他兴冲冲地去找老刘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赵池看到老刘头又开始摸下巴了，老刘头脸上现出为难神色，他说：伐树卖钱这件事比较麻烦，好像要经过层层批的，没想到你胆色还挺正。赵池就有些不耐烦，说雨季快来了，这样批来批去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村里的树嘛，咱们又不是伐了卖钱去喝酒，谁管得着。赵池拍了拍胸脯道：刘叔你放心，出了事我顶着。于是，老刘头就没意见了。很快，树倒了，水泥拉进村里来了。但会计田澄这时候却犯了别扭，说没乡里的批准，他不敢给下帐。

赵池有些恼火，心想怎么办点儿实事就这么难呢。但他想到了前任支部书记和会计交恶引发事件的覆辙，又不便于发作。还是老刘头上前打圆场，拿卖树的钱拉了乡林果站站长来一起喝了顿酒，站长就对田澄说这事是经上面批了的，放心下帐好了。田澄知道这时赵池很得上面宠信，他只所以这样做的本意也只是为了让赵池注意一下他的存在，却是无意要拦下去的。于是，又一件事就算了了。

至此，虽然不能算是很顺利，但赵池施政以来要办的第一件实事还是终于完成了。